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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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寧郡主斜斜立著,半個身子擋在晏琛身前,半個身子義無反顧迎向我手中長劍。她明明單薄得很,看著似乎弱不禁風,此刻卻將晏琛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一只手橫伸著,做出庇護的姿勢,另一只手停滯在虛空中,似是要握住急速飛來的劍尖,卻是徒勞,寒光冽冽的劍鋒此刻已經深嵌在她心口上。

垂下的寬大衣袖拂在劍上,拂在我緊握住劍柄的手上。我這才如夢初醒,猛然將手松開。

我有片刻的恍惚,明明是對準晏琛的方向刺去,為什麽刺中的會是匡寧郡主?

她身前的衣服頃刻被染紅,血卻沒有止住的趨勢,反而越淌越快,幾成噴薄之勢。傷口上的鮮血越流越多,她的生命仿佛也在快速逝去。她原是直直站立著,終是支持不住,身子堪堪向後倒去。

晏琛這才從怔忡中醒轉過來,顫著伸手去扶,匡寧郡主身子綿綿軟在他懷中,將頭斜斜倚在他肩膀上。

她臉上膚色本就白皙,此刻更是蒼白得毫無一絲血色。因為疼得厲害,牙齒不自禁緊緊咬著下唇,很快將唇咬破,滲出血來。鮮紅的血,更是襯得她臉白如紙。原本鎖住鬢發的白玉細簪在方才的疾馳中脫落下來,鬢角的碎發散亂開來,貼在她臉上。

晏琛的手僵硬地停留在虛空中,半晌,抑住顫抖將她零散貼在臉上的碎發輕輕撥好,別在耳後,

匡寧郡主嘴唇微微動了動,卻虛弱得發不出一點聲音。晏琛細長手指從她臉上劃過,緊緊貼在她的唇上,做出噤聲的手勢,嗓音低啞:“什麽都別說,我帶你去找太醫,你不會有事的。”

她努力將手擡起,一寸寸,動作極其緩慢,終於夠到他貼在她唇上的手指,卻是再無力移動半分,立即就要向下垂去。他手上猛然一動,反手將她虛舉的手握在掌中。

她果然聽話的沒有再說什麽,或許是因為太過虛弱,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唇角卻微微揚起,泛起一絲苦澀笑意。

她心裏也清楚得很,自己怕是活不了了,他卻還在自欺欺人。

三尺長劍,三分之一沒入胸口,足夠將任何一具血肉之軀洞穿。何況傷的不是其他地方,而是不偏不倚正中心口。若是傷的不是要害,或許還有挽救的餘地,可正中心臟的一劍,卻將身子洞穿,即便華佗再世,恐怕也是回天乏術。

我原本只打算隨便將晏琛刺傷,好讓他放棄對我的追捕,並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因此只將劍鋒對準他腹部非要害之處,即便刺中,也不會傷及重要臟器,更不會有性命之危。而且,手上刺出的力度也已做了調整,以確保不會因太過大力而將他的身體刺穿。

一切都在計劃當中,匡寧郡主的突然出現,卻將計劃徹底打亂。

我做夢也想不到,從自己手中揮出的長劍,會不偏不倚刺在她心口上。因她突然而至挺身擋在晏琛身前,計劃中只夠令他受點輕傷的力度,卻直直將她心口洞穿。

雖然我從沒親手殺過人,也不知怎樣的傷勢才足以致命,卻也清楚地知道,匡寧郡主只怕是活不成了,因她腳下,泊泊的血水已經匯成一道艷紅的小河。

匡寧郡主似乎也感覺到了,她嘴角微睜,居然能發出聲音,雖然那聲音聽著斷斷續、微弱不堪:“我是不是……流了很多血?太醫……恐怕也無能……為力罷……”

晏琛聞言將手捂在她傷口上,似乎將傷口堵住,鮮血便不會再流了,卻只是徒然,整個手掌都被染紅了,鮮血仍是泊泊不停淌出。

他眼神驚慌地掃過她身前大片染紅的衣裳,故作鎮定地看著她:“不會的,只是、只是流了一點點血而已。”他顯然也知道這樣的話怕是騙不過她,於是改口道:“不怕的,我讓太醫將我一半的血過給你,我身上的血很多,你一定可以活下來。我馬上就帶你去找太醫,馬上!”

他說著,淩空將她抱起,手向上舉著,寬大的袖袍順勢滑了下來,我看到他手臂上,一道褐色的陳年傷疤,明顯的燙傷痕跡。

瞬間什麽都明白過來。

我訝異地擡頭想要再看一眼晏琛的長相,他卻已背對著我,抱著匡寧郡主匆匆向外奔去。

層層疊疊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我腦子空空的,只知道要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在大批護衛趕到之前,我快速從旁邊敞開的窗戶跳了出去。掠過樹梢之時,我聽到身後有聲音焦急地喊著:“太醫!叫太醫!管什麽刺客!你們統統都去將太醫找來!”緊接著,又是一陣混亂,原本朝我追來的腳步聲也停了下來,向著相反的方向跑去,所有護衛都手忙腳亂奔向太醫院。

因為這場混亂,我才得以從薊宮中逃脫。

夜深人靜,梧川城中寂無人聲,我幾近瘋狂地奔跑在漆黑的道路上。今天晚上,我承受的打擊已經太大。

元宵夜裏,璀璨煙火下替匡寧郡主擋住落下的焰火,從此令她念念不忘的那個人,原來便是晏琛。五年來,她一直打探他的消息,卻始終音訊全無。就在她決定放棄所有希望,心灰意冷嫁入薊宮時,卻發現,自己朝思暮想思念了五年的那個人,竟然是自己的夫君。 看到晏琛的那一刻,她心中該是多麽欣喜!

她的好日子才剛開始,原該和自己心愛之人執手到白頭,恩愛到老,我長劍一揮,卻將她所有美好的夢想悉數擊碎。

我伸出雙手,怔怔地端詳著,便是這雙手,斷送了本該屬於她的幸福。

忍不住雙手掩面,即便已經親眼看見,我仍是不大相信,我竟然,親手殺了她。

臉埋在掌中,手上的寒意一點點滲在臉上,腦中似混亂而又清醒,頓時想到了很多。

在潛入薊宮之前,我心裏還存著幾分僥幸,即便景華是祁國國君,曾經同熙和公主有過婚約,那又怎樣,也許我和熙和公主長得並不相像,也許他對我是真心喜歡。但薊宮中的所見卻讓我瞬間涼了心,景華親手繪就的畫像、親題的情詩,一筆筆、一字字,都將我心裏所有的幻想撕碎。這些日子以來的相處,他表現出種種無微不至的關心和體貼,竟都是因為旁人。

我想象著景華站在面前,雲淡風輕地同我說道:“阿玖,我喜歡你,但卻與你無關。”

從前在隱疊谷,三師兄曾心心念念喜歡一個姑娘,但那個姑娘對他的心意卻是無動於衷。其實三師兄對她的愛慕之意再明顯不過,他每個月都會從隱疊谷出發,走幾十裏路,翻過三座山,淌過四條河,到那個幽遠的村莊,風雨不改、雷打不動,就為了能見她一面。他學彈指清音,很大程度也是因為那個姑娘的緣故。她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喜歡聽人彈奏琵琶,三師兄便夜以繼日地苦練,整整彈壞了十五把上好冰蠶絲做成的五弦琵琶,只為了能將最好的曲聲彈給她聽。後來那個姑娘無聲無息搬了家,三師兄苦練了多年的琵琶便沒有機會在她面前彈出。那是,三師兄彈奏琵琶的技術已是爐火純青,為了不辜負他這八年來的潛心苦練,師父在聽過他彈奏一曲之後,決定將彈指清音傳授給他。這是後話。

據說那個姑娘在決定搬家的前一年,曾經同三師兄攤牌,表明自己已心有所屬,即便三師兄對她再好,她也不可能會改變心意喜歡他,並請求他以後不要再給她送東西,也不要再去看她。

三師兄回來之後,不發一言,我們試探地問他,那以後還會不會再去找她。

三師兄擡頭仰視著天空,淡淡說道:“我早知道她不會喜歡我,我做這些並不是想讓她感動,繼而改變心意。只是因為,我喜歡她,總想將最好的東西留給她,想看到她開心歡笑的模樣。若是她不想我以後再送她東西,那我便不送,但我還是會去看她,不過卻不會再讓她知道,我會悄悄躲著不讓她發現。”

我很是不解:“既然不讓她看見,那你去見了又有什麽意義呢,她壓根就不會知道。”

當時三師兄說了一句我琢磨了好久也沒琢磨明白的話,他長嘆口氣說道:“阿玖,你不懂,有一種感情是,我喜歡她,但卻與她無關。”

後來我撓著頭想了許久,終究還是沒能理解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感。感情深斂如三師兄者,連師父有時也對他看不透,既然不懂,我便也不再去想。

只是此刻,這句話突然從腦海中冒出。這句話用在景華身上,似乎再貼切不過。

他喜歡我,卻是與我無關。

不同的是,三師兄是真心地喜歡著那個姑娘,他的感情之所以與她無關,只是不想成為她心上的負擔,不想讓她為難,其實那份感情,仍是同她有很大的關聯。而景華對我的喜歡,卻是徹徹底底地與我無關。這段故事裏,我至始至終不過是個替身,自己卻可笑地入戲。

我很想放聲大哭,為自己的失手、為匡寧郡主的死去、也為自己的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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