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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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六師兄的來信時,我正在收拾包裹,梧川城中,我是片刻也不想再待下去。我打算回隱疊谷,問問師父,忘世清濯能不能將心臟被洞穿之人救活,即便明知希望渺茫。據我所知,忘世清濯只能拯救走火入魔、心脈逆行之類的內傷,對刀劍所創這類外傷是起不了一點作用,雖然如此,我還是心存一絲僥幸,也許師父有另外的法子可以救活她。

信中只有寥寥幾句,師父他老人家已經出關,並且得知我如今身在梧川,不過,卻沒要求我即刻趕回隱疊谷,因為他有重要任務要交付給我。祁國不斷挑起其他諸侯國之間的矛盾,有心引發戰端。戰爭一旦開始,天下必將生靈塗炭、民不聊生。要想從根本上避免這場戰亂,只能從祁國國君身上著手,而祁君京曄如今正好也在梧川城中。

師父給我的任務,便是去刺殺祁國國君。

心裏瞬間亂成一團。他之所以喜歡我,是把我當做熙和公主的替身。雖然這個事實令我很是心傷,我只想離得遠遠的,再也不要見到他,卻並不恨他。何況還要我去刺殺他,我怎麽下得了手。

從窗戶望去,樓下有個熟悉的身影正疾步跨進客棧中,是闊別月餘的景華。他走得很快,幾乎有些迫不及待,和一貫閑庭信步的風格很是不同。

幾天前,我還掐著指頭數著日子迫切盼著他回來,如今他的身影就在樓下,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短短幾天,卻發生了太多變故,一切都不是之前的模樣。

在他踏進房間之前,我瞬間驚醒,手忙腳亂從窗戶逃了出去。

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了兩天,我不敢回到客棧去。不知道是沒有勇氣當面聽著他親口承認,他喜歡的人其實是熙和公主,而非是我,還是害怕見了他之後,不得已要出手。師父的命令,我們很少不遵從。

不知不覺走了多久,擡頭看到門口一身盔甲,昂首挺胸站立得紋絲不動的護衛,才猛然發現,自己已經走到四方館門口,正想著進去找秦乘風,轉念一想,我如今又有什麽面目去見他,他和匡寧郡主是最要好的朋友,他不惜以性命作保,只為了匡寧郡主能安穩度過下半輩子,我卻親手將她殺了。

轉身正欲離開,身後響起秦乘風的聲音:“阿玖?”

他兩三步走到我面前:“真的是你,怎麽來了又不進去?這幾天你都到哪裏去了?”眼中滿是擔憂。

我迅速將頭低了下去,只看著地面,靜默了一瞬,拔腿就想走,被他一把拉住。他端詳著我臉上神情,半晌,遲疑地說道:“景華來找過我,問我知不知道你的下落,似乎很是著急。你和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低低地問道:“你這兩天有沒有去薊宮?”

他疑惑地看著我:“沒有,楚薊聯盟的事商議得差不多,這兩天薊君大概政務繁忙,也沒有召見,怎麽了?”

原來他還不知,他若是知道我親手殺了匡寧郡主,只怕不會再對我這麽好了。

我擡頭看著他:“和氏璧你不用再找了……”本來是想提醒他,和氏璧已經在晏琛手中。沒等我說完,他匆匆打斷:“你也聽說了?和氏璧在薊宮的消息是祁國故意放出來的,你前幾天同我打探京曄,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原以為京曄行事光明磊落,卻不知他也是如此深於城府。他讓各諸侯國以為和氏璧就在薊宮中,就是算準了大家都會各施手段,不取得和氏璧決不罷休。這樣一來,為了爭奪和氏璧,不免會引起戰亂,到時祁國便可坐收漁利。難怪楚薊聯姻,只有祁國派來道賀的使者早早便離開梧川,這一切,本來就是他們計劃的。這樣想來,和氏璧究竟是不是真在薊宮中,倒是個問題。”

我艱難地看著他:“你說,這一切,都是京曄的計劃?”

秦乘風疑惑道:“我也是昨天才聽說的,怎麽,你想同我說的難道不是這件事?”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早就計劃好的。暗地裏放出消息,讓所有人以為和氏璧就藏在薊宮中,還裝作不動聲色地幫著我潛入薊宮去尋找。不得不說,這個計劃簡直滴水不漏,他的演技也堪稱完美,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信以為真。

只是,我不管這個計劃是不是真的會激化各諸侯國之間的矛盾,進而挑起戰亂,我只知道,若不是這個消息,匡寧郡主便不會與薊君聯姻,不會離家背井來到薊宮,更不會突然冒出擋了晏琛的那一劍。那麽,她便不會死在我劍下。

雖然聽著似乎是在為自己辯解,但這確是事實。匡寧郡主的死有我一半的責任,而另一半責任,則該歸咎在他身上。

我掙開秦乘風的手,恍惚著轉身離開。即便沒有師父的命令,我也要好好跟他算算這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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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房間門口,大力將門推開,房裏漆黑一片,沒有半點聲響。我摸索著走到床邊,枕被疊得紋絲不亂,景華並沒有在床上。深更半夜,他會到哪裏去?

轉念一想,走到隔壁,那原本是我住的房間。果然,房中有暗淡光線從窗紙中透出。我猶豫了一瞬,將門推開。

桌案上燈火如豆,燭臺上的蠟燭所剩不多,即將燃燒殆盡,只剩一點幽暗的燭火,昏黃火光籠罩在房中,有幾分淡淡的蕭索。

景華一襲青衣立在窗前,聽到響聲,猛然轉過身來,剛剛浮上眼眸的喜悅很快消散不見,眼中神采隨即黯淡下去。

來之前,我已經拿黑巾將臉蒙住。他若知道是我,也許不會還手,這樣又有什麽意思。我要他真正同我打一場,即便明知自己功夫不如他。

他眼光緩緩下移,盯著我按在劍上的右手,方才的頹敗逝去,眼神驀然變得犀利:“你是來殺我的。”淡淡的陳述語氣,又繼續說道:“出去再動手,我不想將這裏弄亂。”說著,提步便要往門外走去。

頎長身影從旁邊掠過,投射在我身上,被陰影籠罩的臉上一道亮光劃過,那是我出鞘的劍光。他側身利索避過,背對著我,聲音冷冽:“你這樣的功夫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你走吧,我同你無冤無仇,不想傷你。”

我不甘心地將劍抵在他身後,他沒有回頭,只是輕笑一聲:“你該不會以為這樣就能殺了我吧?”

我惱恨地咬咬牙,手上力度漸增,卻只是緊緊地握住劍柄。閉上眼睛別過頭,握劍的手向前一推,衣料劃破的聲音格外清晰,只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劍尖直傳到我身上,手上一陣酸麻,握著的長劍頃刻被震落。

我方才刺出去的時候心裏仍有幾分猶豫,並沒有真正用力,從他身上反震過來的氣流太過強大,我一時招架不住,手上一松,長劍順著氣流的方向重重反彈到我身上,才跌落在地,我被震得直直往後退了兩步,方能站穩。

他幾分訝異地回過頭看我,從方才的一震一退中,他也感覺到我刺出去的那一劍其實並沒什麽力氣。

他皺了皺眉頭,看我用力扶住一旁的桌子方能站穩:“你內心其實並不想殺我,既然這樣,為什麽還要強迫自己動手?”

我恨恨地擡頭:“誰說我不想殺你,我恨不得馬上殺了你!”說著,低頭去尋地上的佩劍。

聽到我的聲音,他臉上神色一變:“阿玖,是你嗎?”

我猛然擡頭道:“不是!”看著他就要向前,又大聲喝道:“你別過來!”

他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只怔怔地看著我:“這兩天你到哪裏去了,我看你的東西都還在房裏,人卻不見了,我找遍了梧川城也沒找到,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遲疑地問道:“你穿成這樣是要幹什麽?”

我冷冷地看著他:“你剛才不是已經知道了麽,我是來殺你的。”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為什麽?”見我半晌沒回答,又說道:“這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發生了什麽事,你告訴我。”

我自嘲一笑:“誤會?你想我們之間會有什麽誤會,祁君陛下?”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隨即又鎮定下來:“你,都知道了?”

我冷哼一聲:“你真以為自己能夠瞞過所有人。”

他還想解釋:“我並不是刻意要隱瞞自己的身份,只是……”被我冷冷打斷:“只是若讓別人知道你的身份,行事恐怕會不大方便,是吧?”

他楞楞地看著我:“阿玖,你怎麽會這麽說……”眼中閃過幾絲傷痛。

我心裏竟然也跟著抽痛起來。

我別過頭,努力將視線轉移到別處。只有不去看他,手中的劍才有勇氣揮出去。

景華既不閃避,也不還手,只一動不動地站著。鋒利的劍尖距離不過一寸之遙,他仍是紋絲不動。一個身影猛地從他身後撲了過來,將他推開,但他手臂上還是被劃了道口子。

我恍惚看了看劍鋒上那抹淡淡的血跡,又看了看突然闖進來的身影,是肖瀟。

她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又立即奔到景華身邊擦看他的傷勢,聲音帶了哭腔:“她都要殺你了,你為什麽不還手?她根本就不是珂姐姐,我試探過的。珂姐姐對蠶豆過敏,可她整整吃了一大碟,卻一點事也沒有。還有,珂姐姐的洞簫吹得那麽好,但她卻壓根就不會。你不要被她騙了,她不過是長得像珂姐姐罷了……”

她說得聲淚俱下,景華卻無動於衷,到最後,皺著眉頭喝了一聲:“夠了!”眼光至始至終都停留在我身上。

肖瀟被他這一喝,有些不知所措,沒敢再繼續說,連哭聲也戛然而止。

我淡淡地看著景華,強抑住鼻中的酸楚:“她說的沒錯,我根本就不是什麽熙和公主。和你訂下婚約的熙和公主早在四年前就已經死了,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阿玖,你不要再自欺欺人。”我看著他漸漸蒼白的容顏,繼續說道:“你一定奇怪我為什麽會知道,你瞞得那麽好。”我頓了頓,苦澀一笑:“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卿,坐也思卿——你既然對她有這麽深的感情,為什麽還舍得為了和氏璧而去利用她?”

他眼中神色難辨,似訝異、似欣喜、似心痛、又似摻著深深的擔憂,諸般情緒,盡在漆黑深沈的眼底,半晌,緩緩開口:“過去的事,你都想起來了嗎?”

這句話,宛若深冬寒冰,只感到無邊的寒意襲來,心裏的溫度也在一點點褪去,手指無意拂過案沿上的茶杯,瞬間有白瓷碎片開滿地上,伴隨著清晰聲響,那是心破碎的聲音。

直到現在,他還是固執地認為我便是熙和公主!

全身的力氣都凝聚在握劍的手上,這一次,我不會再心軟。

劍鋒唰唰向前,肖瀟猛地傾身擋住他面前。景華沒說什麽,只是默默從她身後走出,將胸膛緊緊抵著劍尖:“你若真的那麽想殺我,那便動手吧。”說著,慢慢將眼睛合上。

昏暗燈光照在他臉上,緊閉的眼睛睫毛長長,臉上又恢覆了一貫的從容,鼻梁高挺,棱角分明。我只知道他深情凝視的樣子很讓人動容,卻從沒見過他閉著眼睛的模樣。原來,也是這樣好看。

旁邊傳來撲通的聲音,緊閉的窗門被吹開,夜風裹著片片殘葉直灌進來,葉子打在窗欞上,發出啪啪聲響。方才還沈悶得沒有一絲風也無,此刻卻又狂風大作,似有大雨將至。世事果然變化無常。

案上的燭火忽地無聲熄滅,不知是蠟燭已經燃燼,還是被灌進來的冷風吹滅。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冷風一吹,這才猛然回過神來。房中雖然漆黑一片,但心裏卻比方才清醒許多。

咬咬牙狠下心來,就要往前刺去。

黑暗中,有刀子穿破血肉的聲音。之後,是半晌的寂靜。似乎有東西緩緩掉落,緊接著,是金屬撞擊地面的清脆聲響。

手上一空,長劍已經掉落在地,只覺得渾身無力,竟連劍也抓不住了。

半空中一聲悶雷響起,緊接著一道亮光從敞開的窗戶劃過,房裏有一瞬間的明亮。

借著這片刻光明,我才看清,

胸口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把匕首,原來方才那聲刺破血肉的聲響是從我身上發出,難怪聽著這麽清晰。我的感覺果然比較遲鈍,竟然都不覺得疼。

可是很冷,無邊冷意慢慢從匕首上滲出,一點點傳到身上。露出的半截匕首泛著銀色亮光,光是看著便覺得很冷,這應該便是傳說中的寒鐵吧?取自西北苦寒之地的千年寒冰鐵礦,用雪水澆鑄而成,光劍氣便能令人不寒而栗。心臟似被凍僵,雙手似乎也已僵硬。右手極緩極緩地伸上來,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觸碰到心口上的匕首。漆黑手柄上兩條盤旋的曲線,細看似乎是交纏的兩條尖吻蝮蛇。傳說中最冷血的生物。

心上的寒意越來越甚,手指緊緊握住刀柄,意識漸漸模糊,只知道要趕緊將這份寒冷驅走。手上用力,匕首應聲拔了出來,伴隨著一抹鮮血濺出。

冰冷寒意霎時消散大半,但這大概是我的心理作用。我艱難地蹙了蹙眉頭,寒意散去,隨之而來的卻是陣陣尖銳的疼痛。原本意識已經漸漸抽離,因為疼痛,這會兒反而覺得無比清晰。

亮光消逝的最後一瞬,我看到景華失魂落魄的狼狽模樣,蒼白的容顏,和我胸口噴薄而出的炫目紅色形成鮮明對比。

亮光逝去,房裏重歸黑暗,我再也無力支撐,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房中漆黑一片,卻有雙手準確無誤地停留在身後,一方寬闊的胸膛牢牢將我抵住。我倒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鼻端是熟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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