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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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四方館時,已是亥時末刻,秦乘風執意要送我回客棧,被我笑笑拒絕:“這裏好歹是薊國都城,晚上都有士兵巡邏,治安不會那麽差吧,再說我好歹是隱疊谷出來的,等閑的人也為難不了我。你明天一早還要進宮面見薊君,還是早點休息吧。”

秦乘風也沒再堅持,目送我出了四方館。

出了大道,就近拐進一條小路,由於周圍房屋隔得較近,墻壁擋住了部分月光,光線霎時暗了許多。我掩著嘴巴打了個呵欠,遠遠傳來咚咚更鼓聲。

角落黑暗處,突然響起細碎的窸窣聲,循聲望去,墻角堆放著一堆雜物,上面蓋著的麻布似在隱隱抖動,聲音正是從那傳來。

我心中不由警惕,三更半夜,莫不是有人藏在那裏等著打劫。角落處又是“啪”的一聲,比方才響了許多。緊接著,一只黑貓“喵”的一聲從雜物堆裏竄出,見到生人,嗖的一聲飛快攀上墻壁,隱沒在黑暗中。

原來是只貓!我定了定神,自嘲地笑笑,甫一擡頭,笑容卻霎時僵在臉上,前方不遠處,赫然立著幾名手執利刃的黑衣人,因是一身裹黑,與夜色融為一體,因此很難發現。他們的著裝雖然低調,手上的利劍卻恰好相反,此刻雖是雲層遮蓋,月色幽暗,劍上反射的光芒卻仍是晃眼得很,想來都是上好生鐵打造而成,且磨得無比鋒利。

道路本就狹小,此刻他們齊刷刷並排立著,更是將路口堵得一絲縫隙也不留。

月影晃動,未等我數清對方的人數,他們手中的利劍已齊齊向我逼近。

動作幹脆利落,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很明顯不是一般的打劫錢財,而是想要我的命。

我一邊揮劍抵擋,一邊迅速在心裏搜尋答案,究竟是誰想置我於死地?他們分工明確,配合默契,看來是經過長年的訓練而成,且看風格,與一般宮廷護衛殊無二致。

想到這裏,心中泛起一陣寒意,只因腦海中很快浮現一個人影:蕭沐!

難道景華的消息有誤,姜國國君並無重立新君之意,蕭沐以為我又騙了他,是而對我痛下殺手。轉念一想,又有幾分不妥,蕭沐若是真要殺我,大可直截了當派人來,不必深夜潛伏在路上這麽麻煩,且來人個個黑巾裹面,顯然是不想暴露身份。

心中猜測不定,甫一分神,手臂不小心被劃了道口子。黑衣人見我受傷,精神大振,進攻愈加頻繁。我再不敢多想,集中精力進行防守。

激戰正酣,無意間瞥到前方另一名黑衣人扶劍而立,卻只是遙遙望著,並不參與進來。她身材不高,一身黑衣襯得她更顯嬌小,竟是個女子!直覺告訴我,周身這些黑衣人不過只是聽命與人,前方的女子才是真正欲取我性命的主謀。這些人個個身手不凡,我鐵定打不過他們。擒賊擒王,唯今之計,只有先將那女子制服,方能有機會逃脫。

五名黑衣人中有三名趁著我左手臂受傷,劍鋒一轉,均向我左邊攻來,但其實手臂上受的只是皮外傷,並不妨礙打鬥,我左臂暗自用力,正欲防守,轉念一想,又將運至掌中的力量卸去,裝作無力垂下。黑衣人見狀,更是深信我左手已無力抵擋,另外兩名黑衣人也轉而將劍朝我心臟位置刺來。

劍尖刺破衣料的撕裂聲響起,我左手奮力一揮,對準我心臟的長劍失了準頭,堪堪從上方擦過,只在肩膀處拉了道口子,沒刺中要害。而此時五名黑衣人均集中在左側,右前方有了可趁之機,我立即一個旋身飛起,朝前方黑衣女子的方向掠去。

方才這一步乃是兵行險招,我若是不幸估量錯誤,晚了一分,恐怕長劍已將心臟刺穿。

幸好,我此刻仍能清楚感受到心臟跳躍的節律,只是速度稍微快了一些。

女子似是沒料到我能越過那群身手矯健的黑衣人,直取到她跟前。她驚愕之下,揮起手中短劍朝我刺來。因方才那群黑衣人個個身手不凡,而眼前的女子既然是他們的頭領,功夫自然不會差,故而我不敢大意,手中蓄足全力。

我這一劍,原意只想將女子手中的短劍隔開,卻不料她的武功同我想像中相差甚遠,雙劍剛一交碰,她手中的短劍便被輕飄飄擊飛。我劍上原本蓄足全力,這會兒劍氣無處迸發,只順著原來的方向急速刺去,眼見著就要滑到女子頸邊,我想要收住已是來不及,情急之下手腕一彎,只能將劍的方向偏移幾分。

她雖想置我於死地,我卻不忍真傷她性命,何況她還只是個小姑娘。

劍刃上沾了一抹血跡,黑衣女子捂著手臂,恨恨地盯著我,眼眶一濕,突然毫無征兆地滾下淚來。

我眉頭一皺,有膽量派兇殺人,卻連這點痛楚都受不了,那充其量不過是點皮外傷。

她只是憤憤地瞪著我,身後的黑衣人也踟躕著不敢上前,因我的劍仍擱在她頸邊。

我同她對看著,只覺得這眼神有說不出的熟悉,遲疑著扯下她蒙臉的黑巾。

肖瀟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欺負我,還刺傷了我,我、我要去告訴公子!”

雖知道她不待見我,但我實在想不到,她居然會派人來暗殺我。我指著一旁的黑衣人,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他們都是你派來的?你這麽做,景華知道嗎?你為什麽要這樣胡來?”

她咬著嘴唇盯著我:“別以為公子讓我叫你阿玖姐姐你就真的成了我姐姐,告訴你,你不配!公子也不是真的喜歡你,他心裏只有珂姐姐,他跟你在一起,不過是因為你長得像珂姐姐……”

珂姐姐,又是珂姐姐!為什麽肖瀟三番兩次都說到她,而景華卻對我絕口不提,難道真如肖瀟所說,景華喜歡我,是因為我和她長得相像?腦海中頓時有無數疑問縈繞不去。

肖瀟見我沒開口,又繼續說道:“你憑什麽讓公子對你那麽好?實話告訴你,公子之所以對你好,只因為他覺得自己對不起珂姐姐,心中內疚,想要彌補,但珂姐姐已經去世,他只能把這份愧疚彌補在你身上,因而才對你那麽好。說到底,你充其量不過是珂姐姐的替身罷了,憑什麽在我面前耀武揚威……還有,要不是你,公子也不會對我這麽冷淡……”她說著,眼眶又紅了。

她後面說什麽我再也顧不得,腦海中一片紊亂,只餘下一個聲音在回響,肖瀟說,我充其量不過是珂姐姐的替身罷了?這,不可能是真的。景華親口對我說過,他是真心喜歡我。他不久前寄來的信上還寫著:日日思卿,夜不能寐,此情難寄,千裏共月!他對我,怎麽可能沒有真感情?

對,那封信!我迫不及待從胸口摸出那封日夜貼身帶著的信件,只為了向肖瀟證明,景華是真的喜歡我,而不是因為我是什麽替身。其實,我更多的是想向自己證明,因為我心中的信念已經隱隱趨於崩解。

連我自己也開始有些懷疑。

肖瀟一臉不情願地接過信,看到最後,竟是面有得色,她一字字念了出來:“你的咳疾春日容易覆發,雖不嚴重,但也要註意防備。”念著,她面帶譏諷地看著我:“難不成你也有咳疾?我記得珂姐姐患有咳疾,公子便常常去摘枇杷葉、采麻黃和桔梗,還親自為她煮水喝。他這封信,明顯是在懷念珂姐姐,你竟也占為己有!”

無邊寒意直從心裏滲出,腦海中似是混沌可瞬間又是無比清晰。是啊,我的咳疾春日才覆發,他與我相處不過短短兩個月餘,又怎知我患有咳疾。我只知為他的關懷體貼而感動,卻不知,我得到的這份關懷體貼原是沾了別人的光。

心口一陣陣疼痛襲來,我明明是肩膀在流血,可為什麽心裏的痛楚卻比傷口處更甚?

我不願意再聽,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可肖瀟卻還在繼續說:“你不用做出這幅模樣,我都知道,你千方百計接近公子,只是為了王後的寶座。”

我心中已無法思考,只能楞楞地看著她:“王後?”

“公子身為祁國國君,雖繼位多年,卻遲遲仍未立後,這個位置,自是有很多人覬覦。縱觀天下,祁國國力最盛,日後統一九州的勝算也最大,若當上祁國王後,說不定,以後還能母儀天下。你打的,難道不是這個算盤?”

“我不知公子為何如此執迷不悟,祁門驍衛本已將尉城層層包圍,與姜國這一戰明明勝券在握,他為了你,居然下令退兵,原本可以輕易攻下的尉城,他卻這般輕易放棄。你在他身邊,只會成為他的累贅,阻礙他前進的步伐。有你在,他不再是之前那個意氣風發,做事果敢的祁君,而是變得瞻前顧後,患得患失。”肖瀟眼中神色堅定:“為了他,為了祁國的天下,我只能殺了你。”

一陣涼風襲來,吹得衣袖飄飄舞動,初春的風,原也這樣冷,帶著夜的寒意。我只懷疑自己被凍得有些幻聽,景華他——竟是祁國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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