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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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的劍竟有些握不住,只在不停地顫抖。嘴巴張了張,許久,才聽見自己低低的嗓音:“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話畢,劍尖無力地垂了下來。

肖瀟恨恨地跺了跺腳:“可是,我卻不能放了你。”她眼光越過我,直直看向後面。

身後劍氣呼嘯的聲響分外清晰,有黑影疾速在向我靠近,我知道自己該揮劍抵擋,可身子卻似乎不受控制。

我的身子在風中站得筆直,連頭也沒有回。

凜冽劍氣頃刻即在頸邊,有人大力拉了我一把,我踉蹌著向前一步,身後長劍刺了個空。

在被拉著逃離現場之前,我將肖瀟手上的信箋搶了過來,那是我的。

幽暗燈光下,秦乘風濃眉緊蹙,看著我帶血的衣裳:“如今夜深不好太驚動別人,你等著,我去拿些紗布傷藥過來。”他方才帶著我,是從窗戶飛掠進來。

一陣翻箱倒櫃之後,他將紗布傷藥放在我跟前,遲疑看了我一眼,方低低說道:“你自己可以處理吧?我、我先回避一下,你弄好了叫我。”說著,走到屏風後面。

月白屏風上現出他頎長身影,他抱臂半低著頭,靜靜地站著。

不知過了多久,屏風後的身影稍微動了動:“你包紮好了嗎,我——進去了?”

半晌,見我沒反應,這才緩緩從屏風後走出。

看著桌上紋絲不動的紗布傷藥,還有我依舊淌血的傷口,他的眉頭蹙得更深。

我一瞬不瞬盯著桌上跳躍的燭火,盯得眼睛有些疼痛,卻仍是沒有移開視線,他終於發現我臉上神色有異。

他沒再說什麽,揭開袍子坐下,默默拿過紗布,一點點小心地幫我擦去臂上的血跡。

他邊擦邊松了口氣:“幸好,只是皮外傷。”

手上的傷包紮完畢,他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神情,問道:“剛才那些都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殺你,你可是得罪了什麽人?”

我轉頭看向他,卻是答非所問:“你有沒有見過祁國國君,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略微一怔,不知我為什麽突然有此一問,想了想,低頭道:“聽說祁君是個難得一見的治國之才,行軍打戰也很有一套,如今各國都頗為忌憚的祁門驍衛便是他親自訓練出來的,據說當年這不過是支僅有三百人的隊伍。我雖沒親眼見過他,對他的事跡卻也時有耳聞。五年前,姜祁對峙,那時我還只是一名四品參將,我們雖吃了敗仗,但也不得不承認,祁軍那一仗,實在打得漂亮,據說那是祁世子京曄首次帶兵打仗,那時的祁世子,也便是如今的祁君……”

我驀地擡頭:“你說,祁君叫什麽名字?”

“京曄,前任祁君京麟的獨子……”秦乘風臉上神色一變:“阿玖,你怎麽了?”

六師兄曾說過祁君名叫京曄,但我卻不曾去想,景字去日便為京,華字添日便是曄。景華,不過是京曄同我玩的拆字游戲。他們本就是同一人,我早該想到的。

腦海中霎時一片清明,思路似乎從未如此清晰,雖是猜想,但我知道這個猜想恐怕便是事實,盡管如此,還是不免心存僥幸:“那熙和公主呢,她的名字裏面是不是有個珂字?”

我希望秦乘風能搖搖頭告訴我不是,但他卻不解地看著我:“熙和公主和當今薊君是親兄妹,據說他們這一代,族譜上記載的是玉字輩,薊君取名晏琛,熙和公主取名晏珂,都帶有玉字旁。只是,熙和公主已經去世多年,你為什麽突然提起她……”

肖瀟同我說的那些聽似荒謬的事,我原還抱著些許僥幸,沒想到一樁樁竟都是真的,景華確是祁國國君,珂姐姐也真有其人,便是去世的熙和公主!

我的腦袋重又歸於混亂,朦朦朧朧站起就想往外走,秦乘風在後面焦急叫著我的名字,我沒有停下來,仍是跌跌撞撞走了出去。腦中滾燙得似乎要燒起來,我需要在這深夜的寒風中好好冷靜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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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入薊宮,我心裏再沒有什麽和氏璧,只想在宮中找得熙和公主的一點蛛絲馬跡。我想知道,肖瀟口中景華深愛著的那人,真的和我長得如此相像?我不相信,世上竟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張臉,除非親眼證實。

上次因有景華帶路,並不覺得薊宮中道路有多難認。此次自己一個人兜兜轉轉,才發覺薊宮其實大得很,宮殿繁多兼且方向難辨。好不容易找到據說是熙和公主寢殿的院落,已近四更。

院中燈火幽暗,悄無人聲,不見半個人影。據說熙和公主去世後,薊君擔心會觸景傷情,便派人將寢殿封了。殿中擺設也一應未動,仍是原來的模樣,只是再無人走動。

原本朱檐碧瓦的宮殿,如今都透著蕭瑟,只是這份蕭瑟落在眼中,竟有些熟悉。我遲疑推開緊閉的殿門,房中沒有點燈,窗戶四閉,卻沒有黑透,隱約有亮光從桌上傳來,是一串夜明珠手鐲,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柔光。

心念一動,這個房間,上次躲避護衛追捕的時候,我曾和景華進來過,只是那時不知,這便是熙和公主的寢殿。

我四處打量,又站在那面白框水鏡前。俯身細看,鏡中的人像比之前見到的憔悴了許多,眼角眉梢都是疲憊之色。

沿著墻壁挪動步伐,眼前又是一面鏡子。心裏笑著,這熙和公主莫不是有些自戀,才會在房裏掛這麽多面鏡子,這點我可不像她。但很快我便笑不出來,因為我發現,眼前掛著的,確實是幅畫像。

淡淡筆墨描摹下,是我十七歲那年剛在隱疊谷中醒轉過來的模樣,連眼角的笑意和習慣的手勢都分毫無差,她身上的淺藍衣裙,也是我最喜愛的顏色。即便早已聽說熙和公主和我長得相像,我還是結結實實被嚇了一跳。若是在別處看到,我定會以為這畫中言笑晏晏的女子便是自己。

我們不僅長得像,連喜歡的風格也幾乎一樣。房中的布置均是我最喜歡的清雅淡藍色調,簡潔塗鴉的山水屏風、古樸厚實的紫檀幾案、溫潤柔和的青玉花樽,連細節處都是按著我的心意布置,難怪我初見之時會有惺惺相惜之感。

難道正因如此,景華才會喜歡我?

指尖緩緩在畫像上移動,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左邊的題詩行雲流水: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卿,坐也思卿。

景華獨特的筆跡,落款處是京曄,天禹二年元月十七。

行也思卿,坐也思卿?掌心撫著那封貼身而藏的信箋,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澀。

他思念的,果然是去世的熙和公主?我與他而言,只是一個聊以慰藉的替身?

他們的故事我聽得一些,卻只是一知半解。

我只知道他們自幼訂下婚約,本是令無數人艷羨的王室聯姻,最終卻因他的背叛慘淡收場,她服毒自殺於自家城樓前。

我只知他對她的狠心辜負,卻不知他心裏始終放不下對她的思念,他是真心地喜歡著她。

我只知他們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下的婚姻,以為那和其他所有的政治聯姻一樣,只為有利於國家,無關感情。但他能親手為她繪下如此栩栩如生的畫像,連眼角眉梢的笑意都如此真實,真實得仿佛她此刻真的亭亭倚欄而立,正手執梅花對著我微笑。那該得是經過多少時光的相處,才能對她的一顰一笑均銘記於心,才能繪就這般傳神的畫像。

還有末尾的那首題詩。

我知道,景華很少會對旁人說出那樣深情的話語。

他深愛著她,最後卻辜負了她,但她已然辭世,他縱使有再深的愧疚和悔恨,也無法彌補。直至遇到我,因我長得和她相像,他便把滿腔的愧疚都彌補在我身上。他心中對她的愧疚越深,對我的好便越加無微不至。難怪當我試探著向他詢問時,他那樣信誓旦旦地表示,以後絕不會再讓我傷心,更不會再讓我流淚。只因他曾經令她傷心絕望,曾經令她流淚。

那是他對熙和公主的承諾,而不是對我。

我傷不傷心,流不流淚,他或許根本就不在乎,即便知道我會因此而喪命,恐怕他也不會有所動容。他關心的,也許只是這張長得與熙和公主有十分相像的面容不要傷心流淚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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