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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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個舒服的位子坐下,又給匡寧郡主倒了杯茶,等著另一段故事的開端。

冬日的陽光從窗戶斜斜照射進來,匡寧郡主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生氣,眼裏盡是融融暖意。她嘴邊漾出笑意,緩緩開口——

「那天正是元宵佳節,我早就聽說民間在元宵節晚上有放煙花、賞燈猜燈謎的習俗,一年最熱鬧的莫過於這一天。但宮裏規矩繁多,公主是不能隨便出宮的。我又很想去湊湊熱鬧,正好那天晚上父王宴請外國使臣,宮裏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開交,我便趁機偷偷溜出宮去。

民間的街道房舍雖然不若宮裏這般金碧輝煌,但卻比宮裏好玩的多,參加燈會的人很多,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多人。我擠在人群裏,對一切都感到好奇,那裏有很多我之前未曾見過的稀奇玩意。我見路旁有人在賣面具,也買了一個半遮臉的緋色面具戴在臉上。

遠處突然傳來三聲鐘響,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向上看去,我也跟著擡頭,只見無數璀璨的煙花齊齊綻放,瞬間將原本深沈的蒼穹點亮。地上的花燈雖也明亮絢麗,可和這漫天華光相比,便也黯淡得多。

我看得呆住了,人群中突然發生騷動,我聽到一聲驚呼,接著身邊的人都驚慌地向四處散開。我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一簇火焰從天而降,正好落在我前方一米開外的地方。我嚇了一跳,這才反應過來,是燃放的煙火出了問題,有些沒等在空中綻放開來便墜落,因此落在地上的時候還在燃燒。這些煙火原本並不是在我們上方燃放,可被風一吹,正好不偏不倚落在旁邊。

人群本就擁擠,這下更是亂成一鍋粥,有人想往前走,有人想往後躲,有人要往東,有人要往西,我被擁擠的人群推搡著,根本寸步難行。人群中又是一聲驚呼,我感到周圍倏忽一亮,擡頭一看,點點火光正在我上方快速墜落……眼前越來越亮,我閉上眼睛仍能感覺到亮光越來越接近。

眼睛閉上那一刻,我在想,雖然半張臉有面具擋著,但另外半張臉怕是要毀了,我開始後悔為什麽剛才沒有買個能將整張臉都遮住的面具。不對,我應該買個鬥笠的……

躲也無法躲,除了束手無策等著火焰砸下來毀容,我只能試圖用胡思亂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最終沒有毀容,因為在火焰落在我臉上之前,有只手猛地將我拽到一旁。移動的速度飛快,我只覺得沒有面具遮蓋的半張臉上有風拂過,只是風中隱約帶著淡淡焦味。

我睜開眼睛,發現原本擁擠的人群中不知什麽時候騰出個空地,和我一起站在這空地中的,是個一身白衣的男子,他一只手緊緊抓住我手臂,另一只手擱在虛空中——袖子上被燒了個大洞。我這才如夢初醒,他方才拉我的時候發覺已經來不及了,情急之下便伸出另一只手拂去即將落在我身上的火焰。

他身上穿的衣裳是上等真絲織成的,這種料子制成的衣裳色澤光亮、手感綿軟,穿在身上冬暖夏涼,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最大的優點,那便是質地輕薄,堪比蟬翼。但現在這個優點卻成了最大的缺點,這麽輕薄的衣裳,即便是一點火光落在上面,也會馬上被灼穿,更何況是燃燒中的火焰。

不僅整整三層衣裳都被燒穿,他手臂上更是被灼出個漆黑的傷口。

我怔怔地看著他,他忽然眉頭微皺,一聲“小心”剛呼出口,身子一動,已拉了我迅速轉移位置,身後又是撲哧火焰著地的聲響。

他繼續將我的手拉得更緊,看著我道:“這裏不能多待,我們得趕緊離開。”說完,他將我護在身後,擠進擁擠人群中。

直到周圍的人漸漸少了,他才轉身回頭看我:“你沒事吧?”

我看著他被燒傷的手臂:“我沒事,可……你流血了。”鮮血自他漆黑的傷口中緩緩滲出,我不禁咬著嘴唇:“肯定很疼吧。”

他深吸口氣,眉頭微皺,明明很痛的模樣,卻還若無其事地說道:“一點小傷,不礙事的。”

我在身上摸了摸,糟糕地發現,自己並沒有帶任何治傷的藥物。他的傷口還在泊泊流血,而我居然沒有一點可以為他治傷的藥,我頓覺萬念俱灰,擡頭哭喪著臉看他:“我沒有帶傷藥,怎麽辦?!”

他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從懷裏掏出個白色的小瓶子:“我倒是有帶藥,不過……”他向我示意另外那只活動不便的手:“得麻煩姑娘幫我上藥。”

我接過他手裏的瓶子,卻犯了愁,我從小長在宮裏,連個小傷口都不曾見過,更別提為別人治傷。

他見我握著瓶子,卻遲遲沒有動手,只為難地看著他的傷口,似乎猜到幾分,輕輕笑道:“你先幫我把粘在上面的衣服撕掉,再擦幹凈周圍的血漬,然後把藥粉灑上就可以了。”

可以看到,部分燒焦的布料還緊緊粘在傷口上。我仔細提起稍微剝脫的布料,輕輕往上拉。

他深吸了口氣:“你可以稍微拉快點。”他看我不明白,又忍痛解釋道:“你拉越久我承受的痛便越多,你若拉快點,我便只要忍受一下的疼痛就行。”

“那我拉了,你忍著點。”說完,我手上用力,“哧”地一聲,粘在上面的布料終於脫離開來。

他另一只手緊握成拳,許久,才緩緩張開:“再教你個招數,以後你給別人治傷,不用提醒別人你要開始動手,你可以先用其他話轉移他的註意力,再動手,出其不意,這樣別人便不會覺得那麽痛了。”

我難堪地點了點頭。

他又安慰我道:“不過作為第一次給別人治傷,你的表現算是不錯的了。接下來,把藥粉均勻灑在傷口上,再用布條裹上就行了。”

灑上藥粉的時候,他的手臂猛地一顫,似乎疼得厲害,但他卻沒發出一丁點聲音。我想起宮裏的伺女燙傷後搽藥的時候總是一邊抹藥膏一邊往傷口吹氣,她說那樣傷口就不會那麽痛了。

想到這裏,我依樣往他傷口上輕輕吹氣。這招果然有效,他的手安安穩穩地放著,不再抖動。

在他指導下,我終於不辱使命、艱難地將傷口包紮好。

這個過程之所以如此艱難,除了我從未替別人包紮過傷口,技術上比較生疏之外,主要的原因是還需克服心理上的緊張。包紮過程中我的手指難免會碰到他手臂上的肌膚,剛開始不覺得有什麽,漸漸地,心跳卻越來越快,臉上也漸漸燒了起來。我強作鎮定替他包裹好傷口,看向他的眼睛時,只覺得心像是要從嗓子裏蹦出來,竟是前所未有的慌亂。

我想,大概那個時候,我便已經喜歡上他。」

匡寧郡主停頓了下,嘴角浮起溫柔的微笑,臉上竟也飛起一抹紅暈,似是時光流轉,又回到那個煙花璀璨的夜晚,她笨拙地為他包紮傷口,心亂如麻。

難怪古人雲,男女授受不親,原來一有了肌膚之親,便容易引發其他浮想。而療傷過程中,肌膚之親是在所難免,看來治傷果真是男女互生情愫的絕佳機會。我想起這樣的機會自己也曾經有過一次,那是在薊國郊外的荒山中,我為身中針箭的景華拔箭治傷。雖然雙方負傷程度略有不同,但境況大抵相似,同樣是男子為救女子而負傷,女子替受傷男子治傷包紮。那時候我雖然也緊張,但匡寧郡主的緊張是源於對受傷男子的愛慕,而我的緊張,則是因為擔心自己處理不好傷勢,除此之外,別無他想。

客觀地分析,我和景華當時的情景更容易引人遐想。首先,因景華傷的是肩膀,而白衣男子受傷是在手臂,□的手臂並不難見,當眾挽個袖子什麽的大家應該都還見過,但當眾露肩的便極其罕見,雖然當事人是個男的,但袒胸露肩什麽的也是有傷風化。相比起白衣男子□的手臂,景華□的肩膀肯定更加讓人心跳加速。其次,景華天生有一副好看的面容,棱角分明、目若朗星,即使受了箭傷,神采也不減分毫。我不知令匡寧郡主傾心的白衣男子究竟長得什麽摸樣,但要在外貌上蓋過景華,想來應該不大可能。

當時,景華好看的面容近在咫尺,我幾乎可以聽到他呼吸的細微聲音,且一方寬闊的肩膀□裸就在眼前,而我居然心無旁騖,面不改色心不跳,簡直堪比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我想,師父長年累月對我的諄諄教誨,果然是起了潛移默化的作用。經歷忘世清濯之後,師父最常囑咐我的便是,不要輕易動了真心,更加不要輕易地喜歡別人。因為一旦喜歡上別人,心情不是大起便是大落,開心的時候固然好,可一旦傷心難過,後果將不堪設想。因為傷心到了盡頭,便會止不住大哭。

師父不止一次告誡我,我這一生,是一滴眼淚也不能流的。

忘世清濯是門神秘高深的功夫,可以令重傷之人脫胎換骨,也可以令垂死之人不藥而愈、起死回生,功效之強大令人嘆為觀止。但萬物相生相克,據說毒蛇出沒的地方,百步之內必長有可以解毒的草藥,花鳥蟲草如是,食物如是,藥物如是,武功也同樣如是。忘世清濯雖然功能強大,但並不是意味著經受忘世清濯之後便可高枕無憂。

忘世清濯也有克星,雖然這克星有些匪夷所思,但它確是真能令忘世清濯的功效消失殆盡。

經歷忘世清濯之人流下的眼淚,便是其化解的克星。

也就是說,只要一不小心流下眼淚,哪怕只有一滴,我便會恢覆經歷忘世清濯之前的模樣——走火入魔、心脈俱斷,即便神仙下凡也回天乏術。

這也印證了忘世清濯這個名字,只因忘世,才能無恙,而前塵往事一旦忘卻,又怎會傷心難過,怎會流淚?一個人會傷心流淚,自然是有所牽掛,有放不下的心事。這樣的人,便不是真正的忘世,忘世清濯在其身上所起的效用,自然都要消失。

師父曾說,只要我能心如止水,恪守自制,就不會輕易掉眼淚,這一生便可安穩度過。而一旦心生情愛,便很難做到心如止水。

我也曾經有過疑惑,若是我喜歡上的人可以不讓我傷心難過,不令我流眼淚,那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師父搖搖頭嘆息,這世上的情愛,哪有不讓人傷心難過的,哪有至始至終不讓人流淚的。他似是有感而發,語氣中頗多感慨,一度讓我懷疑師父他老人家年輕時是不是曾為情愛傷透了心。

這四年來,我一直謹遵師父的教誨,心如止水,毫無旁騖。這一點從我為景華包紮傷口卻始終不為所動的鎮定中可見一二。

作者有話要說:□的地方“yisibugua”,挺正常的詞呀,晉江攔截得也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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