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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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寧郡主仍沈浸在回憶的陶醉當中。

我提醒她故事還沒講完:“然後呢?”

「我幫他包紮好傷口,他居然看著我問道:“你的手怎麽熱成這樣,臉也紅紅的,是不是這裏風大,著涼了?”

我大窘,臉上更加燙了,結結巴巴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時,遠處人群中爆發一聲歡呼,原來是天上又燃起了煙花,接二連三地在空中綻開,比剛才燃放的煙花更璀璨、更耀眼,且一陣接著一陣,像一場永不停歇的煙花盛宴。我們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這場煙花持續了一刻鐘,我們靜靜地站著,看著滿天綻放的絢爛煙花。我偷偷窺了他一眼,煙花盛放的亮光照在他臉上,可他一雙眼睛卻似乎比空中閃爍的火光還要明亮。

我們都仰著頭,他在欣賞天上的煙花,而我則專註於他眼中綻放的神采。

他突然低下頭來,我嚇了一跳,趕緊移開視線。

他看著我問道:“姑娘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我心裏跳了一跳,以為他會說,深夜一個女子在外怕不安全,要送我回家之類的話,於是緊張地點了點頭。

他果然開口:“這麽晚你一個姑娘單獨在外怕是不大安全。”我半是緊張半是高興,但他接下來的舉動卻出乎我的意料,他從腰間摸出把精致的匕首:“這個你拿著,必要的時候可以防身。”

我不明就裏,呆呆地看著他:“什麽?”

他將匕首塞到我手裏:“我有事要先走了,你自己小心點。”

我當時臉上肯定很失望,他有些於心不忍,躊躇了下:“你家住得很遠嗎?這樣吧,我現在有事必須離開,不過我的隨從就在附近,要不你在這裏等一下,我讓他送你回家。”

我趕緊撒了個謊:“不用了不用了,其實……我家並不遠,就在前面那條街上,我自己回去就行。”

雖然這樣說,可是我卻舍不得將手裏的匕首還給他,那可是他送給我的東西,幸好他沒再跟我要回去。

他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說完,他轉身朝人群的方向走去。天上的煙花比方才稀疏了許多,也沒有方才那麽明亮,似是燃到了尾聲。

他的身影隱沒在人群中。

煙火燃燼,人群也漸漸散去。我才恍然想起,自己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心中不由得悵然若失。我又想著,他以為我住在這附近,他若是辦完了事,會不會想著過來找我呢?我自我安慰,一定會的!但隨即又有些沮喪,他還不知道我的名字,怎麽找?即便他真的挨家挨戶詢問,那又如何,我又不是真的住在這裏,他若真的過來找,恐怕也是一無所獲。

我茫茫然走到方才他救我的地方,地上濕濕的,路旁還放著一桶水,是方才熄火剩下的。我臉上仍有些發燙,走到水桶邊,想掬把水洗洗臉,一低頭,水中搖晃的倒影中,緋色的面具映著緋色的臉,我這才想起,方才一直都帶著面具,他根本連我長什麽樣子都沒看到。這下我更加沮喪,即便他在街上遇到我,恐怕也是匆匆而過,根本認不出我來。

我和他偶然相遇,他救了我,我喜歡上他,可我們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他連我的長相都沒看清,便匆匆離開。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璀璨如天上的煙火都有燃燼枯滅的時候,我和他在茫茫人海中的相遇,正如這絢爛而短暫的煙火,匆匆結束。」

匡寧郡主嘆了口氣,目光幽深,方才的的笑意也仿佛跌進這深不見底的古井中,再也無跡可尋。

我想了想:“他雖然不知道你長什麽樣子,但他的長相你肯定記得,你後來打聽過他的下落嗎?況且你是公主,要找到一個人應該不是那麽困難。”

她嘴角扯出一絲無奈的苦笑:“我自己出不了宮,只能偷偷派人去找,但沒名沒姓,派去的人也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自然不好找,我只能將他的模樣描述給宮中的畫師聽,讓他們畫出他的肖像,好方便底下人尋找。雖然我只見過他一次,但他的模樣已經深深印在我心中,但無論我怎樣描述,那些畫師畫出來的畫像卻只有他的七八分像,唉,畢竟他們都沒有見過他,單純憑借我的描述能畫到七八分像已經是很不錯了。我讓底下人悄悄帶著這些畫像到我們相遇的街上去找,找了一個多月,將附近的地方都找遍了,卻是一無所有。我不甘心,又派人在城中四處打聽,整整大半年,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

我問:“那你後來放棄了嗎?”

她臉上的苦笑更甚:“那有什麽辦法,找了這麽久都沒有找到,總不能這樣勞師動眾一直找下去吧。我想,或許他根本就不是楚國人,天下之大,又該到哪裏去找呢?但我還是有些不死心,既然冥冥之中讓我遇見他,說明我們並非無緣。我又想,我和他是在元宵燈會上相遇,說不定下一個元宵節,他還會出現。於是,之後每年的元宵,我都偷偷溜出宮,等在我們曾經相遇的街上,幻想著有一天他會突然出現……每年的元宵節,是我最期待也是最害怕的日子。天黑之前,我可以抱有無限希望,期待著他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但同時我又害怕,因為當漫天煙火燃燼,人群散去恢覆冷清的時候,他還沒有出現,那我的希望又會落空,而下一年,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在這裏等他……”

我不解:“為什麽不能呢,你是公主,誰能……”

她打斷我的話:“正因為我是公主,像我這個年齡的公主,早該被指婚嫁出去。我之所以能等到今天,全憑父王對我的寵愛,我不願意嫁,他也不想勉強我,便一直拖到了現在。王兄在各諸侯國之間周旋,早就力不從心,和楚國的關系又日漸緊張,想來想去,只有兩國聯姻才能有所緩解。但公主年紀尚幼,和我同輩的姐妹中,未出嫁的又只有我一人,這個責任便責無旁貸落在我身上。我也曾問過自己,自己等了這麽多年究竟是對還是不對。若不是我一直心存僥幸,若我能乖乖聽從父王的安排,憑借父王對我的疼愛,他肯定會為我安排個好親事,那麽我嫁的人即便不是自己真心喜歡的,起碼也是自小相識知根知底,如今也不用背井離鄉。”

我問她:“那你後悔了嗎?”

她搖了搖頭:“別人也許不能理解,但是我遇見他,便知道自己這一生不會再喜歡上別人。我知道,只要我人還在昊城中,下一個元宵節晚上,我肯定還是會忍不住偷偷跑到街上去等他,即便我已經嫁了他人,即便明知結果只能是失望。與其這樣讓自己痛苦,倒不如嫁得遠遠的,再也回不去,只有遠離那個地方,我才能徹底斷了念想,才能真正將他放下,或許這樣才是對我最好的。況且,我嫁了過來,才能解楚國燃眉之急,王兄的封地才能更加穩固。這樣一舉兩得的事,我當然不會後悔。”

但我知道,即便她嫁得再遠,即便她再也回不到他們初遇的那個地方,她也不可能將他放下。正如她自己所說,雖然他們只見過一次,但他的一切已經深深印在她的心中。這種刻骨銘心,並不會因時間的流逝或空間的變遷而有絲毫改變。

也許她自己以為,遠離那個地方,她便能徹底放下。但她忘了,他送給她的那把匕首,這一路跋涉,她一直貼身帶著,從未放下。

其實,她放不下的又何止是那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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