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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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幾天時間,梧川城中突然多了許多人,這些人既不是探親訪友的普通百姓,也不是經商買辦的生意人,他們穿著光鮮,自由出入四方館,似乎均是各諸侯國派來的使臣。看來此番薊楚兩國聯姻,排場倒是頗為壯大,那些叫得上名和叫不上名的諸侯國都紛紛派遣使臣前來祝賀。但這些人帶著的隨從,卻大多是江湖中人,雖然他們都穿著護衛服制,但舉手投足間卻帶著江湖習氣,絲毫沒有朝廷護衛常年累月訓練下來該有的謙恭、謹慎和敬從。他們雖然也聽從差遣,眼中卻不是單單的惟命是從。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們隨身攜帶的兵器,不是大內護衛統一發放的單刀和長劍,有持雙戟的、有執反曲刀的、有握長鞭的……種類繁多、各式各樣。江湖中各門派皆有各自的獨家功夫,也會根據自家功夫研制出最順手的兵器,因此不同派別的人往往持不同兵刃。若是一種兵器代表了一個門派,那麽此時梧川城中少說也有七八個門派。

根據兵器,我大約可猜得個大概。持吳鉤的,大概是吳國屬下的莨菪派;腰纏軟劍的,應該是歸附於姜國的符禺派;持雙戟的,便是陳國境下的荊城派;握長鞭的,是趙國旗下的姑蘇派……此外,還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派別。只是,我雖大概猜得出他們分別是哪國哪派,卻並不識得為首的使臣分別是誰。

景華閑情逸致地喝著茶,如數家珍般和我一一道來:“那個三十多歲,腰圓臂闊的是趙國大將軍趙猛,人如其名,他曾經率領八名受傷部下,沖出敵人三千重圍,殺死三百敵軍;方才從四方館中走出來的那個皮膚黝黑,身形消瘦的是陳國太傅義子張彥,他官職雖不高,只是名副將,卻很受陳王重用,赤水之戰中他在陸軍不通水性的劣勢下仍能戰勝對方幾萬水軍,那年他才二十歲……”

“那你斜後方桌上的那個呢?是不是又是什麽將軍、什麽侯的。”那人大概二十七八歲,長得濃眉大眼,我之所以對他感興趣,是因為方才景華說話的時候,他眼睛不時往我們這邊瞟,神情頗有些古怪。

景華微微斜了頭看過去,那人的眼光恰好瞥來,正對上景華的目光。他趕緊移開視線,不再往這邊看。景華轉過頭笑了笑說:“不過是祁國一名參將。”

我有點納悶:“真是奇怪,這些人分明是為慶賀薊楚兩國聯姻而來,可來的不是將軍便是參將,而且還個個驍勇善戰、大有來頭,真是搞不懂,難道他們是來打仗的不成。”

景華沒回答我,眼睛直直看著門口:“阿玖,我們似乎碰到舊相識了。”

我想了想,這梧川城中,我似乎並沒有認識的人。隨即想起,應該是六師兄順著我留下的記號找到這裏來了。我原本估計他會很快找來,卻不想一連過了將近十天,連他的影子也不曾看到。今天終於到了。

我興高采烈轉過頭,笑容卻立時僵在臉上。該來的沒有來,不該來的卻偏偏來了。門口站著的,並不是六師兄,而是一身錦衣華服的蕭沐。

我趕緊回過身來,低垂著頭直盯著桌面看,生怕被他發現。蕭沐從我們旁邊走過,徑自往景華身後的桌子走去。我偷偷擡頭瞥了一眼,正好瞥見他拂袖端坐,面朝向我這邊,這意味著他只需順著視線看過來,我的一切舉動都將無所遁形。我條件反射地將頭埋得更低。

景華皺著眉頭道:“你也不必怕成這個樣子吧,有我在,絕不會讓他傷害你分毫。”

我自然不是擔心蕭沐會為難我,說到底,我也不曾得罪過他,況且他這副風度翩翩的謙謙君子模樣,即使我真的得罪了他,恐怕他也不好當眾與我為難。只是一見到他,便不由自主想要躲避。他愈是風度翩翩、笑容可掬,我心裏愈覺滲得慌。

景華理了理衣襟,緩緩說道:“我們兩人當中,我對他的吸引力應該要比你大的多,即便他真的留意到我們,那也是在看我而不是看你,所以你根本不用自作多情。”

說完,他舉手正了正頭上的束發的玉冠。

我嘴巴咧了咧沒說話,他這算是犧牲色相幫我引開蕭沐的註意麽?

可惜蕭沐只是自顧自飲酒,並未註意到我們這邊,眼光偶爾移過來,也只是淡淡一掃而過,沒有過多停留,看來景華對他的吸引力也不夠大。

四方館周圍的護衛比平日更加嚴密,裏三層外三層的士兵幾乎將整座使館圍得水洩不通,若不是秦乘風領著,只怕我連大門都進不了。門口士兵排列齊整,門內卻像炸開了鍋,宮女、丫頭、婆子手忙腳亂,來往穿梭,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幾乎忙得腳不沾地。秦乘風領著我上樓,短短十幾級階梯,我卻要頻頻側身避讓。

再過半個時辰,薊國司樂便要從這裏將他們未來的王後迎娶進宮,如此關鍵時刻,自然不可有一點差錯,難怪門口守衛如此森嚴,丫頭婆子個個焦頭爛額。

當然,我此番並非無故前來添亂,只因秦乘風一早便到客棧找我:“郡主說希望能在出嫁前再最後見你一面。”

推開房門,裏面的情景簡直讓我目瞪口呆。房間從裏到外密密麻麻幾乎擠滿了人,少說也有幾十人,很難想象這些人是怎麽塞進這狹小的空間。他們此刻均忙得手足無措。這也難怪,這麽一大堆人擠在這麽擁擠的空間,即使什麽都不幹都會手足無措,更何況他們還有重要任務在身。

只聽得裏面有人扯著嗓門喊道:“如意鎖呢?誰拿著,趕緊拿過來。”門口一個小丫頭手裏托著絳紅色托盤,聞言忙如夢初醒應道:“在這裏呢,這就拿過去。”她說著,急急忙忙便要往裏邊擠,奈何房裏實在人滿為患,她擠了許久,也只是稍微前進一小步。方才說話的人又催道:“趕緊拿來,可別耽誤了時辰。”小丫頭急得汗珠直冒,腳下卻依舊無法前進。

房裏簡直亂成一鍋粥。

“喜帕呢,一早就備好的,現在怎麽找不著了?”一個急切的聲音嚷道。

另一個聲音提醒道:“可不是在你身後麽。”

原本那個聲音松了口氣:“看我,都急糊塗了。”

旁邊再有個聲音驚乍道:“哎呦,錯了錯了,不是銀項圈,是那個籫金白玉項圈才是,趕緊去換回來!”

隨即有人補充:“耳環也要換,與這只碧璽寒翠步搖配套的那對點翠半月珰,趕緊給郡主戴上。”

我只站在門口,便已經聽得頭暈目眩,待看清屋裏陳列的物品,更是眼花繚亂。除了丫頭、婆子手上端著的玉器首飾,桌上、睡床上也鋪滿各式金銀珠寶、翡翠瑪瑙,直映得整個房間明亮異常。

我揉了揉被晃花的雙眼,見縫插針,努力在人群中尋找空隙往裏邊鉆,直累得滿頭大汗才突破層層障礙擠到裏面。

匡寧郡主一身大紅喜服,正端坐在鏡子前,任憑周圍一圈婆子擺弄。她頭上、身上、脖頸上已是碩果累累,掛滿各類首飾,可那些聒噪的婆子仍削尖腦袋試圖繼續往上面再加些什麽,似乎要把她身上每一寸空隙均鑲上珠寶方肯罷休。

她臉上雖搽了胭脂,卻仍透著蒼白,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前方的鏡子,神情很是認真,其實卻不知在看什麽。我的影像出現在鏡子中,她卻仿若沒有看到,仍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鏡子看。

“玉兒!”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她仿佛嚇了一跳,這才發現我就站在她身後。她從鏡子裏看我,原本渙散黯淡的眼神方慢慢聚攏,眼中恢覆一點光彩,臉上也不再漠無表情。

她朝我笑笑,高興地回頭看我:“阿玖,你來啦!”

她這一轉身,原本正往她頭上插的一根簪子便插歪了,急得旁邊的婆子直叫:“哎呀,郡主,別動別動,簪子都插歪了,等老奴再重新插過,好郡主你可別再動了!”

匡寧郡主毫不在意,順手將那簪子取下:“你們都下去吧,這裏不用你們伺候了。”

旁邊幾個年紀大的婆子一臉焦急:“可是老奴還未為郡主打扮完畢……”

她們話未說完,匡寧郡主已經徑自站起來:“我看都差不多了,剩下的我自己來就行了,你們都下去吧。”那些婆子似乎還想說什麽,匡寧郡主板著臉冷冷道:“你們還不退下,難道是要等我稟明薊王,治你們個不從命令之罪。”一屋子的人這才愁眉苦臉退下。

匡寧郡主拉起我的手:“阿玖,怎麽辦,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我竟然有些害怕,我以為自己都看開了,可到了最後一刻,我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堅強……一旦嫁給薊君,恐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了,可我真的很想、很想再見他一面……”

房裏炭火燒得很暖和,可匡寧郡主握著我的一雙手,卻是冰冷入骨,隱約還在顫抖。我終於知道為什麽她搽著胭脂的臉上始終蒼白無一絲血色,恐怕再艷麗的胭脂也掩蓋不了自心裏透出的寒意。

看來她真的很害怕,以致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

我反手緊緊握住她冰涼雙手:“不要怕。我聽說每個女子出嫁前均會感到焦慮不安、害怕,擔心這擔心那,這些都是、都是……”我腦海裏快速搜索著:“都是出嫁前綜合征,你不用太害怕,放輕松點,聽我說,雖然薊君身份比較特殊,你嫁給了他,當了薊國王後,雖然不能時時見到家人,但也並不是再也無法團聚。你哥哥定會派人從楚國來看你,你想見誰,便讓他派誰來。你若實在想念家鄉,也可以請求薊君讓你出使楚國,我想薊君應該也是會同意……”

“沒有用的,他不在楚國。不對,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不在楚國。我找了他那麽久,一直都沒有找到。”匡寧郡主眼中滿是哀傷:“我連他在哪裏都不知道……”

這下我有些糊塗:“不在楚國?你的家人不在楚國,那會在哪裏?”

“他不是我家人,他是……”她頓了頓,似是下定決心:“阿玖,我有喜歡的人。他是我喜歡的人。”

這句話似是在她心裏憋了許久,話說完,她仿佛松了口氣,臉上神色也不再像方才那般焦灼,顯得輕松許多。只是,這回卻輪到我驚詫不已。這個消息太過震驚以致我一時沒有過多反應。

等到恢覆思考能力,腦海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還未思考這個猜測的可能性,我已經脫口而出:“你喜歡的人,難道是秦乘風!”

電光火石間,我已經做了許多猜測:匡寧郡主喜歡秦乘風,那秦乘風知道她喜歡他麽?他是不是也一樣喜歡她?他若也喜歡她,卻要眼睜睜看著她與薊君聯姻,還要親自為她送嫁,會是怎樣的心情,此刻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樣痛苦不已?可他似乎看上去並不怎麽痛苦,難道他什麽都不知情?還是,他什麽都知道,卻仍舊毫不在乎?想到這裏,我開始感到憤怒。

匡寧郡主滿臉訝異地看著我:“秦乘風?我喜歡的人當然不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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