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快到城門口時,我走得有些忐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緗色衣裙,我不便露面,這是景華自告奮勇替我買來的。我當時還特地叮囑他:“最好是買那種帶面紗的,像樓蘭衣裙那種也行,能把臉遮住就好。”景華不假思索:“你難道不覺得,你穿成個樓蘭少女會比現在這身男子打扮更吸引蕭沐的註意。”我想想也是,樓蘭遠在西域,冷不防地出現在尉城,必然會引起轟動。

景華給我帶來的是一套緗綺衣裙,並一雙藏青軟靴,尺寸大小恰好。至於頭發,那更簡單,只需將束發的玉冠卸下,挽個簡單的發髻,發簪倒是現成的,原本男子的束發也需要發簪。

遠遠看到蕭沐的緊身隨從也在盤查的隊伍中,我不由自主放慢腳步,摸摸頭發,整整衣襟,真的不會被認出來嗎?我心中愈加忐忑。誰知這一路的擔心皆是杞人憂天,盤查的人連正眼也沒

向我瞧上一眼,便揮手放行,倒是對著景華打量了許久。

身為男子時,差點被人看上,如今恢覆本來面貌,卻沒人註意,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順利出了尉城後,按照景華原先制定的路線,我們向著歧山出發。歧山這個名字當真是名副其實,山上遍地都是分岔路。一個路口向各個方向延伸出若幹分岔路,分岔路上又延伸出新的分岔路……阡陌縱橫,儼然成了一座天然迷宮。歧山又是尚待開發的荒山,山路崎嶇,野草叢生,有些分岔路被荊棘雜草覆蓋,更是難以分辨。若不是跟著景華,恐怕我早已迷失在這座大迷宮中。

翻過歧山,取道蜀地,接下來的行程便輕松許多。我們一路暢通無阻,抵達梧川時,比我預計中快了三天,抵消掉在尉城耽誤的一天時間(這一路我們可以說是快馬加鞭、馬不停蹄,退一萬步來講,假設祁君和我們一樣快馬加鞭、馬不停蹄)不難計算,我們比祁君要早到兩天。

想來六師兄也不會這麽早抵達,在給他留下相會的標記後,我決定跟著景華,去見識他所謂的大生意。

周身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寒風吹得兩旁樹葉沙沙作響。我不知道景華大半夜將我叫醒,在這樣夜黑風高的晚上走在荒無人跡的城郊小徑上,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

頭上樹木枝葉繁密,冷風一吹,仿若聲聲嗚咽,聽得我心中一凜,只能大步跟上景華的步伐。

走過茂密楓林,盡頭是一座小山丘,平凡無奇的小山丘。再後面,便什麽也沒有了。

景華繞過山丘左側,將地上一塊巖石搬開,底下露出幾級石砌階梯。順著階梯一路向下,走到底部,儼然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小型宮殿。房舍樓臺,應有盡有。只是不似尋常宮殿那般金碧輝煌,花崗巖砌成的墻壁和大理石封門徑自透著莊嚴肅穆。偌大的空間堆砌得嚴嚴密密,外頭淩冽寒風一絲不漏。可奇怪的是,雖然裏頭一絲風也沒有,可走在其間,身上的寒意卻比方才更甚。

我跟在景華身後,心中納悶怎麽梧川郊外會有這麽一座地下宮殿。地勢偏僻且不說,裏頭居然黑燈瞎火,空無一人。我們每走一步,耳邊都有回響。

直到景華突然毫無征兆屈膝跪下,我才恍然大悟,這並不是什麽地下宮殿,而是一座塵封多年的陵墓。

先任薊君的陵墓。

景華跪著的,便是薊君的石棺。

同時,另一個困惑我許久的問題也隨之迎刃而解,只是此時我心中,除了震驚還是震驚,景華口中的大買賣,該不會便是……盜、墓!

盜薊國先任國君的陵墓!

難怪方才踏進陵墓之時,他從身上摸出兩方絹帕,一方遞給了我,一方默默蒙在臉上。原來是早有準備。

景華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方才起身,卻沒有進一步行動,而是徑自朝正殿右側的偏殿走去。那裏邊,也端端正正立著一副石棺,只是比方才薊君的石棺略小些。

他沒有如我意料中屈膝跪下,而是緩緩上前,修長手指撫上清冷石壁,許久,未發一言,只是堅硬石壁上的指尖不可自抑地開始有些顫抖。

我心想,不知這個石棺裏躺的是什麽人,難道他陪葬的物品會比祁君更珍貴,否則,景華為什麽會激動至此。

隨著一聲粗糲的巖石摩擦聲響起,石棺上方的封蓋被整整齊齊褪下一半。

按住石棺蓋沿的那雙手因為用力而顯得骨節分明,卻終於不再發抖。

隔著絹帕,我看不清景華臉上神情,卻能清楚看到他眼中一番風起雲湧過後,漆黑雙眸在幽暗暮色下綻放出異常光亮,仿佛之前籠罩在上方的淡淡愁雲慘霧均被風吹散。

我還沒來的及上前看看石棺裏究竟裝的是什麽奇珍異寶,瞬間有亮光從四面八方照射過來。光線太過耀眼,適應了陵墓中幽暗環境的眼睛一時睜不開來,我忙伸手擋住,等到眼睛睜得開時,只見四周整整齊齊排滿衛兵,將我們緊緊圍住。

隊伍後方有個身影徐步上前:“護衛來報說在城中發現你的蹤跡,我還不信,只道是他們看錯了,沒想到你真的自動送上門來。”

說話間那人已走到前方,看到景華手中握著的封蓋和被打開了一半的石棺,臉上怒氣驟生:“ 放開你的臟手,莫要玷汙了我妹妹的棺柩!”話畢,又突然大笑起來,只是笑聲中抖露寒意:“也好,這四年來,我無時無刻都在想著取你的性命。京曄,今天當著熙和的面,也叫你死的瞑目。”

原來,眼前的石棺中便是那個服毒自盡於自家城樓外的熙和公主。那說話的便是熙和公主的哥哥,現任薊國國君晏琛。

等一下,京曄?!他是將景華當成了害死他父親和妹妹的兇手之子、背負熙和公主的祁君京曄?

我一臉痛苦地望著景華,他眼中卻是一派風平浪靜。

薊君肯定也收到京曄要趕來梧川的消息,因此布下重重戒備。此時我們臉上均蒙著絹帕,他便想當然地以為景華便是京曄。沒想到我們先到一步,竟然當了京曄的替死鬼。

我想這個誤會可鬧大了,隨時都可能把命給搭上。正想解釋,話未出口,對方淩冽的劍氣已然劃到頸邊。

薊君雖是匆匆趕到,卻顯然是有備而來,隨行的護衛皆是宮中拔尖的高手。

我若是再浪費時間解釋,恐怕便要身首異處,因此,只能將嘴邊的話咽下,先用行動說話。

看來薊君果然是對京曄恨之入骨,對方護衛出手皆是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再加上其人數眾多,前面的幾個倒下了,後面早有磨刀霍霍的護衛等著上前,對峙了一陣,我根本連開口解釋的空隙都沒有。

景華的境況比我好許多,因薊君誤以為他便是京曄,因此圍攻他的護衛要遠遠比我多的多,畢竟大家以為他才是主角。雖然對手眾多,但一番打鬥下來,他仍是氣定神閑。間或還能抽出時間瞅瞅我這邊的戰況,不時提醒我幾句——“註意後邊”、“低頭”、“左轉45°”。他既然能在打鬥中抽出時間提點我幾句,那順便開口向薊君解釋幾句,當然更是不在話下。但由始至終,他卻只字未說,任由對方誤解到底。

雖然他武功高超,對付這些護衛綽綽有餘,但我覺得其實只消幾句解釋便可以解除的誤會,實在沒必要浪費這些無用功。

我記得自己偶爾也有被誤會的時候,有時候氣極,明明有解釋的機會卻因賭氣而故意不去解釋清楚。景華此刻大概也是這樣吧,因賭氣才不願為自己辯白,但這個脾氣耍得未免不是時候。

我邊打邊退,不經意間,轉移到熙和公主的石棺邊,心中好奇,這個不惜以死殉國的公主究竟是什麽摸樣。雖然四年時間足以令一具屍首化成一堆白骨,但據我所知,武林中有種秘術,可以將普通屍體保存經年而沒有絲毫腐損。方才一踏進陵墓,便覺裏邊環境與外間大不相同,現在想想,應該便是運用了這秘術的緣故,是以陵墓中才會陰冷至此。

我迅速別過頭往石棺中望了一眼,卻沒有如想象中看見錦衣華服、姿色清秀、容貌安詳的年輕女子,甚至連白骨也不曾看見,石棺中除了一套公主服飾,並陪葬的首飾玉器,之外別無他物。

我楞了一楞,冷不防有護衛正好舉刀砍下,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動作慢了半拍,景華一聲“小心”傳來,我才恍然側身避開,幸好只是被刀尖劃破衣袖。

景華幾個閃身,穿過圍攻的護衛繞道我身側:“哪裏受傷了嗎?”

我舉起被刺破的衣袖:“只是劃破衣袖而已。”接著不解問道:“你怎麽不說清楚,這石棺中根本就沒有人?”

景華沒什麽反應,揮舞著折扇替我打退攻擊的護衛。

倒是旁邊一直冷眼旁觀的薊君滿臉震驚地奔了過來,往石棺中看了一眼,隨即咬牙切齒地對著景華的背影喝道:“京曄,你把我妹妹弄到哪裏去了,難道你連最後一點安寧也不能留給她嗎!”

說罷,拔起腰間佩劍,就要朝景華刺去。

唰唰連刺幾劍,均被景華靈巧避開。最後一劍從景華腋下劃過,景華順手拉過一旁進攻的護衛,利用其手中長劍劃過晏琛手腕,疼痛之下,晏琛手中利刃落地,但護衛前進的攻勢卻似乎剎不住,手中長劍劃過晏琛手腕,仍疾速向前,直直刺向晏琛心口,卻在靠近心口不到一寸處被景華生生拉住。

景華此番只是盜墓求財,並不想傷人性命。何況對方是薊國國君,若是他不幸因此有個三長兩短,饒是景華功夫再好,想要脫身恐怕也不是那麽容易。因此,景華才處處手下留情。

我之前知道景華輕功了得,猜想其他功夫必定也十分了得,這一番打鬥下來,他不僅以一敵十,更是以一敵百,臉上卻至始至終一派沈著冷靜,手上動作也未有絲毫紊亂,倒是對方為數

眾多的護衛被他打得七零八落。由此可見,景華的功夫著實了得。

只是,他這精湛的功夫瞧在眼中,卻是招招熟悉,竟與我隱疊谷的功夫大相徑庭。他以扇代劍,折扇雖不及長劍鋒利,但到了他手中,卻勝過對方手中兵器萬倍,直將其逼得狼狽不堪。他手中揮舞的雖是折扇,卻招招可見疊影劍法的奧妙。還有,他方才於身後一個推掌,便不著痕跡地控制住進攻的護衛,變守為攻,令對方瞬間毫無攻擊之力,轉而成為手中牽線木偶。

或許,我方才對他執扇使出的疊影劍法還有一絲懷疑,但這招甫一出手,我心中的不確定頓消。這個招式,分明是師公岱宗真人獨創的提線連掌,每個動作落在眼中,均是不差分毫。

幾個師兄當中,就數二師兄武功最為精湛,師父曾讚賞道,二師兄是他所有弟子當中最有悟性的一個。同樣的招式,同樣的掌法,從二師兄手中使出,效果便大是不同。我原先還不明白,直到師父點破,這才醒悟,二師兄的過人之處便在於一個“快”字。武學之精,制敵之道,最講究的便是以快取勝。武學登峰至極之境便是出手迅猛,疾如閃電,令對方毫無反應的餘地。

如今看來,景華的悟性比二師兄還要高出許多,因為他出手的速度遠遠快於二師兄,兼且招招利落、變幻莫測。

師父雖然不經常在我們面前出手,但也會偶爾露兩手,讓我們師兄妹幾個開開眼界。景華出手的速度雖然不若師父那般迅疾,但也相差不遠。

我靈臺頓時清明,難道,師公他老人家,竟然悄悄收了個如此年輕的關門弟子。眼前輕點執扇、身姿飛躍的景華難道竟是我的小……師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