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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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金波蕩漾,船只緩緩行駛帶來徐徐涼風,品茗游湖,和蕭沐這一番對話,只覺得他談吐文雅,言語中對我也很是尊重,絲毫看不出一點斷袖氣息,心中的防備頓時消失大半。

蕭沐指著遠處的暮色掩映的山巒:“那便是姜祁兩國交界,若不是地處尷尬,也不失為一處游覽勝地。”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遠遠望去,重山疊嶂,連綿不絕,很是壯闊,只是薄暮籠罩下,隱約有蒼涼之感,不禁感慨道:“若是沒有戰爭,哪一處都是好風景。祁國百姓大概也不知道,山這邊的姜國有這樣好看的景色。”

蕭沐望著遠遠的山峰:“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伴月湖雖沒有如此波瀾壯闊,也別有一番精致。”他倏地回頭看著我:“你說的不錯,姜國好看的景色成千上萬。”

他走近一步問道:“你是從祁國來的。”

我點了點頭,因為這一路確是從祁國過來的。點完頭,方想起有些不妥,姜國正和祁國水火不容,而蕭沐是姜國南侯,對祁國不免懷有敵意。我雖是從祁國來的,卻並非祁國人,但這一點蕭沐並不知。因此點完頭,心裏有些忐忑。

幸好蕭沐並沒說什麽,只是定定地看著我。

但這一看也很要命,我和他原本之間只隔著一尺距離,如今又被他這麽怔怔看著,只覺得周身都是他身上的氣息,頓覺尷尬無比。但此情此景,倘若低下頭,只怕會更顯暧昧。因此,我鼓起勇氣不甘示弱,也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終於,我還是招教不住,邊看邊碎步騰挪著往後退。誰知我每退一步,蕭沐便默默地上前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越來越近。

到最後身後抵著欄桿,已經退無可退。我默默握緊拳頭,告訴自己,蕭沐要再上前一步,便動手揍他,管他是什麽南侯北侯。

幸好蕭沐沒再上前。

只是他雖然沒再上前,卻猛地將我拉到他懷中。我的腦袋撞在他胸膛上,撞得有些發懵,身體已經被他帶著往前進了幾步。等到反應過來這是個什麽姿勢,漲紅了臉想掙脫他的手,一擡頭,猛然發現前面圍著好幾個濕淋淋的黑衣人。我這才醒悟,回頭一看,身後果然也站著一個黑衣人,正自目光冷冽地看著我們。

他們不知在水中埋伏了多久,就等著蕭沐的船只經過。

蕭沐沈著臉,將我拉到身後:“你們是沖著我來的,別傷害無辜。”話音未落,一把利劍嗖地刺向我右臂,其他幾名黑衣人見狀,也紛紛展開攻擊,只是他們七人當中,卻有五人是將劍尖對準我身上。

我暗嘆倒黴,果然凡事都要付出代價,我喝了蕭沐的好茶,便要替他擋一回追殺。

蕭沐揮動折扇,幾下便將對付他的兩名黑衣人手中兵器打落。他正要上前幫我,卻不料有黑衣人源源不斷從船下冒出。轉瞬間,船頭上黑壓壓地幾乎立滿黑衣人,裏三層外三層將我們緊緊圍住。

一會兒功夫,船頭上橫七豎八躺著許多黑衣人,我看實在沒間隙可以容下,於是只能將接下來動手的黑衣人一個個打落水中。

天色原本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再加上來人個個黑衣裝扮,在暮色中有些難以分辨。打了一陣,忽覺身後燈火通明,視線頓時明亮,我一鼓作氣將身邊幾個黑衣人覆又打落水中。從欄桿處俯身看下,船下是湯湯湖水,再無半個黑衣人身影。

我松了口氣,正想回頭去找蕭沐,方才打鬥間,他將黑衣人引到船艙,不知這會打完了沒。

甫一回頭,剛松到嘴邊的一口氣楞是又提著往回倒吸。眼前一片紅光跳躍,熊熊火勢已然將整艘船籠罩,漫天火焰比方才的落日餘暉還要紅艷。

隨著一聲嗞通響起,帶著熊熊烈火的布帆重重向下栽去,直直跌落水中。

火借風勢,迅速蔓延,此刻船頭上的木制器具均被引燃,火勢直直向我撲來。

雖然船只已經調轉方向往岸邊行駛,但距離湖岸尚有幾十丈距離,憑借輕功,我頂多也只能渡過一半距離,決計飛不到對岸去。

眼前是即將燃到眉睫的烈火,腳下是被火光染紅的湖水,我急得不知所措,因為我想起自己並不會游泳。

借著火光,對岸隱約有個青色身影向著這邊奔來。

我想自己準是被煙嗆得有些神智不清出現幻覺了,這中間隔著幾十丈距離的湖水,怎麽可能有人能走在上面如履平地。

滾滾熱浪撲面而來,烈焰幾乎將整艘船吞沒,在腳下木板坍塌之前,我縱身一躍,跳入水中。

冰涼的湖水沒頂而至,方才被濃煙烈焰炙烤的灼熱消失大半,我渾身一哆嗦,腦中頓覺清醒。我只想起要屏住呼吸,還沒來的及回憶六師兄教我的那幾個蛙泳動作,整個人已重重向下沈去,冰涼的湖水直往口中、耳中灌。這時我再也顧不及什麽蛙泳、仰泳,只是本能地掙紮著胡亂撲騰,卻無濟於事,越是撲騰,越有大口大口的水直灌進來。到後來,不知喝了多少水,手腳無力氣掙紮,身上也冷得幾乎沒有知覺。隔著冷冽的湖水,似乎聽到有人在焦急地喊我的名字,只是聲音透過湧動的湖水傳來,隱約有些不真實。

胸中憋悶的厲害,難受到了極點,我覺得自己應該快死了。嘴一張,發現灌進來的不再是冰涼的湖水,有溫柔的風從臉上拂過,隱約有清幽的玉蘭花香,這是我聞過的最好聞的玉蘭香。我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腦袋還是昏昏沈沈,胸中卻已沒有那麽憋悶難受,仿佛置身於空谷幽林中,整個人輕飄飄地隨波逐流。失去意識之前,我混沌地只有一個念頭,被水淹死好像也沒那麽可怕。

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簇跳躍的火焰,我模模糊糊地想著,我已經從船上跳下,怎麽還會有火呢,我不是已經被水淹死了嗎,難道死了還會做噩夢?我拍了拍腦袋,想把噩夢從腦海中趕走。腦袋一晃,看到景華披著頭發坐在我右手邊上,正在翻烤手裏的衣服。再定睛一看,不禁松了口氣,跟前燃燒的只是一堆篝火,並不是方才熱浪滾滾的熊熊大火。

火堆中爆發出劈啪聲響,我回過神來,只覺得身上、手上一陣暖烘烘。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活著。

我翻身坐起,目光炯炯地看著身邊的景華:“是你救了我?”

景華瞥了我一眼,繼續烤衣服:“你差點把我也拖到水底下去了,沒想到你被淹成那樣力氣還這麽大。”

我努力回憶失去意識前所發生的事:“沒有啊,我記得自己躺在水裏好像沒怎麽動……怎麽那麽巧你剛好在那裏,咦,難道你一路跟蹤我們。”

“我看你那麽久了還沒回來,就想著過來看一看。趕到岸邊才發現船上著了大火,要不是我及時趕到,恐怕你現在已經在湖底餵魚了。”

我看了看他手裏拿著的青色外袍,跳下水裏之前看到的那抹青色身影果然不是我的幻覺。我正想對他說幾句感謝的話語,忽地又想起一事:“你明明會武功,怎麽卻說自己不會!”他能在幾十丈的湖面上奔走如履平地,這樣的輕功恐怕六師兄也難以企及,輕功尚且如此,那其他功夫,恐怕也不在話下。

他故作疑惑:“我幾時說過自己不會武功?”

他確實從沒說過不會武功,只是我看他一副斯文派頭,又從不跟別人動手,是而以為他不會武功。可這些,分明是他誤導我的。

我坐直身子:“你武功分明在我之上,當初幹嘛還要我當你的保鏢!而且,你看我打不過他們居然還不幫手。”想起客棧中和黑衣人打鬥了那麽長時間,而他居然就坐在一旁看熱鬧,不禁怒火中燒。

他一臉笑意地看著我:“你不知道真正的高手一般都不輕易出手的嗎,而且你也是自願當我保鏢。客棧那次,最難纏的那兩個我不是也幫你解決了嗎。”

那兩個癲癇發作的黑衣人,原來並不是真的癲癇發作。

好吧,這麽說來,他好像也不無道理,但我心中的憤怒還是難以平息:“那你之前說自己是生意人,這些也是騙我的吧,武功這麽好去當生意人,未免太可惜了吧。而且你一直都是獨自空手一人,什麽貨物也沒有,要真這樣做生意,早該餓死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笑著:“你不知道這世上,有些無形的東西比有形的貨物更值錢麽?”

這句話,令我瞬間恍然大悟。亂世當中,最值錢的莫過於各諸侯國最新的消息情報。天下大勢,瞬息萬變,有時一道及時可靠的訊息便足以扭轉僵持的戰局,當真比千軍萬馬還要厲害。因此,在明裏,諸侯國各自都馴養有專門刺探敵情的衛隊,這些人享有高官厚俸,無需上戰場打仗,他們的職責便是潛入敵國打探消息。當然,除此之外,暗地裏,還有武林中人自行組織的情報刺探機構,這些組織,多則上百人,少的一人即可,潛伏各地,無孔不入,他們做的也是同樣的工作。只是這些人沒有定時的俸祿,他們會將刺探所得的情報販賣給各諸侯國,而諸侯國則根據消息的重要性和可靠性,給予他們相應的報酬。不過可不要小看這些報酬,相傳一個及時有用的消息換得的報酬,便足以維持一個幾百人組織幾年的運轉。

販賣消息,這樣無本的買賣,當然比其他買賣更加賺錢,而這些無形的消息,自然是比有形的貨物更值錢。

我之所以會知道這些,是因為隱疊谷日常事務中,也包含了這麽一項。不過我們探聽得來的消息,並不輕易販賣,而且販賣的對象,也須得經過精挑細選,並非如江湖上大多數人一樣,誰出的價錢高便賣給誰。

只有消息給百姓帶來的利大於弊,才能販賣。這是隱疊谷不成文的規定。

如此說來,景華也算是半個同道中人。刺探情報這種地下工作,自然是越隱蔽越好,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能輕易暴露身份。因此,景華隱瞞武功的做法,倒也值得理解。

我了然一笑:“你武功這樣好,此番去薊國,必定是有大買賣吧?”

景華不置可否,笑看著問我:“把酒言歡,促膝游湖,看不出這個蕭沐還挺浪漫的。不過,這樣浪漫的約會怎麽又變成一場大火?”

我想起蕭沐將我拉身入懷的那一抱,不禁滿面通紅,雖然知道他是為了救我才有那麽一拉,但想到自己也確實結結實實撞在他胸前,我支吾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景華斂了笑容:“他、他不會真的看上你了吧?然後你為表決心,就……把船給燒了?”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這想象力未免也太好了吧。但關於有斷袖癖好的蕭沐是不是看上男裝打扮的我,這一點,我一時倒是難以判斷,只是他目不轉睛那深情一眸,現在想起仍是心有餘悸。

我央求道:“明天一早我們就出城趕路吧。”

景華皺著眉頭:“你真的惹到蕭沐了?若是這樣,恐怕要出得城去,不是那麽容易。不過——”景華拖長聲調:“他若是知道你其實是女的,應該不會再有什麽非分之想。”

蕭沐是個斷袖,只愛慕男子,因此才會看上男裝打扮的我,對於女子打扮的我,自然不會有什麽興趣。正如六師兄是個正常男子,因此只會愛慕貌美的女子,即使再美貌的男子,在他眼中,也不如一般姿色的女子。退一萬步講,即使蕭沐再仰慕我,屆時女子打扮的我即使再好看,在他心中也比不上一般長相的男子。否則,便太不符合他斷袖的癖好。

我想,景華的反應果然夠快,不愧是出色的情報收集員。作為一名刺探消息的地下工作者,經常都會有各種突發狀況,隨機應變是最基本的要求。

只是——這一路我都是男裝打扮,他又是怎麽知道我實是女子!

我這一驚非同小可,第一反應便是低頭查看身上的衣服。幸好仍是溺水前那身衣服,而且仍是穿的妥妥當當,雖然有些許皺。

我松了口氣,伸手理了理衣襟。但景華接下來的話卻再次讓我抓狂。

只聽他漫不經心地說道:“不用看啦,你身上的衣服我都烤幹了才給你穿上的。”

我完全石化,只聽得他那句“烤幹了……幹了……了……”在耳邊回響。

待到反應過來,

又驚又氣,連話都說不完整:“你說……我的衣服……是……你烤幹的!”

景華仍是一副懶洋洋的神情:“可不是,怕你著涼,我先烤好你的才烤自己……餵餵,你幹什麽!”他邊說邊節節後退,我隨手抓起的一根手臂大小的木棍,已經呼呼揮到他面前,可惜只差一點兒,被他彎腰躲過。

我也顧不得他功夫比我高,一連幾棍,逼得他直往墻邊退。最後實在退無可退,他揮動手裏衣裳,將我手中木棍卷去,又揮揮衣裳,已不著痕跡將我雙手反剪在身後。

見我憤憤地漲紅了臉,他這才恍然大悟,急忙解釋:“你別誤會,我只幫你烤幹外袍,裏面……裏面的衣服並不曾……不曾動過。不信你自己看看,應該還是濕的。”說著,他慢慢松開手。

我伸手一摸,果然內衫都還半濕不幹,這才訕訕地看了他一眼,覆又訕訕地坐下,只是不願與他離得太近,於是坐在幾丈開外的一棵樹下。

兩人半晌無話,直到涼風掃過,我鼻子一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回頭叫我:“你要再坐那裏,恐怕就得感冒了。我衣服也烤好了,你過來坐吧,頂多我走開。”他說完,果然穿上外袍,徑自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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