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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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之後,景華終於答應轉移到靠近樓梯的那一桌上,雖然臉上表情不情不願。

看得蕭沐一行即將下樓,我默默將袖子裏的鎏金珠滑入手中,這是前幾天趁六師兄不備拿來的,當時是想著萬一沒錢了還可以當了應應急,沒想到這會正派上用場。

我輕咳一聲,暗示景華目標已經下樓,準備行動,隨後將鎏金珠夾在右手拇指和中指之間,中指用力一彈,鎏金珠向著蕭沐疾馳而去。

我告訴景華計劃中的場景是這樣的,鎏金珠打中蕭沐一腳,他一個疼痛,站立不穩,滾身下樓。當然,我們不會讓他真的滾身下樓。這時候,就該是樓梯邊上的景華出場了。在蕭沐將滾未滾之時,景華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將他扶住,再用柔情的眼神關切地將他望著。屆時兩人四目相對且有肌膚之親,接下來的發展都將水到渠成。

當然,我不會告訴景華,在他伸手扶住蕭沐之時,我會再彈一個鎏金珠到他腳下,到時他會和蕭沐抱得跟對鴛鴦似的一起滾身下樓,那接下來的發展,將會更加水到渠成。

但沒想到如此天衣無縫的計劃和主角景華都沒用武之地,只能嘆一聲人算不如天算。不過說到底該歸咎於景華,因為他沒有告訴我,蕭沐其實會武功,而且暗器也接得不錯。

鎏金珠並沒有打中蕭沐的右腳。

他一個半旋身,便輕巧地避開了,再俯身用左手上的折扇一拍,鎏金珠便改變方向向上飛去,兼且速度慢了許多,他再伸出左手,已將鎏金珠收入掌中。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像玩彈珠游戲一樣把弄著鎏金珠,只能恨恨地盯著景華:你怎麽沒告訴我他會功夫!景華暗自舒了口氣,聳聳肩表示不明白我擠眉弄眼地在說什麽。

更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個月白色的身影立在跟前,將視線擋住。

我擡頭一看,蕭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他的正臉果然如側臉一樣好看。

只是我不敢多看,條件反射地將頭埋低。

“這枚金珠可是公子的?”他將左手攤開,置於我面前。

我不禁納悶,方才是在袖子中將鎏金珠彈出,他又是怎麽發現的。轉念一想,他隨隨便便就能將鎏金珠接住,又怎會不知道是誰發出的。既然他已經知道,我也不能再否認,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地在袖子中摸摸,然後故作驚訝地回道:“咦,這正是我的,怎麽會跑到你那裏去了呢?”

幸好他沒再追究:“在下方才在樓梯上撿到的,也許是公子不小心甩袖子跑出來的,下次可得小心點。”話畢,他將珠子遞還給我。

我心虛地接過珠子。

蕭沐仍沒離開,不疾不徐緩緩道:“我幫公子尋到珠子,不知公子可否請我喝杯水酒?”

我看了看桌上的茶壺,認真道:“這個不是酒,是茶……”

蕭沐沈默了下,隨即爽朗一笑:“那便以茶代酒。”

話音未落,他已徑自坐下。他身後的隨從上前一步,想為他斟茶,被他揮揮手阻止了,他又做了個手勢,幾個隨從便遠遠退去。

他自斟了一杯,又將我的杯子添滿:“今日有幸與公子相遇,便是緣分,在下先敬一杯。”

話畢,他雙手端起杯子,仰頭喝下。

我也迷茫地舉杯喝了。

正說話間,方才一個隨從從門外跑來,附在蕭沐耳邊嘰嘰咕咕說了幾句。蕭沐眉頭微皺,頗為難地看著我道:“在下有些要緊事現在須得趕回去料理。”隨即他眼中一亮:“不如公子在這多留一天,待在下處理完府中瑣事,再和公子把酒言歡。”說完,也不顧我答沒答應,揮手招來掌櫃,徑自為我訂了間上房,然後拱手離去。

見蕭沐離開,景華這才回來,湊近問道:“他方才跟你說什麽了?”

我仍自迷茫:“我跟他才見面還說不到幾句話,他便約我明天一起喝酒,你說,這是什麽意思?”

景華略一思索:“應該是……看上你的意思。”

我結結巴巴直跳腳:“這……這怎麽可能!他不是……斷……斷……”

他不是斷袖麽?怎麽會看上我呢?偌大的客棧裏,這麽多人,他怎麽偏偏看上我一個女扮男裝的!可見,他這個袖斷得不是很徹底。

我急得話都說不全,景華卻閑情逸致地喝著茶,一副等著看好戲的神情。

我跺了跺腳:“等六師兄一回來我們就趕緊走!”

景華掩飾著指了指客棧門外說道:“這裏可是尉城,你覺得你能從蕭沐的眼皮子底下離開。”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有個人影在客棧外探頭探腦,正是方才跟隨蕭沐的隨從之一。

我心裏頓時涼了半截。

景華半開玩笑道:“看來他對你倒是著緊得很呀。”

我憤憤地瞪了他一眼,既然逃也逃不了,那明天索性硬著頭皮赴約,再趁機打探關於刺祁的□。他若是……若是敢有所企圖,大不了打一架,頂多叫上六師兄,誰怕誰呀!

整個下午,都不見六師兄回來。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才接到他送來的飛鴿傳書,上寫——阿玖,為兄有事先行一步,梧川再會!

字跡潦草,言辭簡單,看來是真有要緊事。

我將字條搓成一團,嘆了口氣:“看來明天只能一個人赴約了。”

景華自告奮勇:“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呀。”

我默默打量他一眼,想到若是他跟著一起去,真的有事發生我還得另花心思看顧他。於是沒好氣地拒絕道:“算了,我還是一個人去的好。”

次日我早早起床,做好赴約的準備。其實也沒什麽好準備,只是想到如果蕭沐到來時我還賴在床上,情況恐有些不妥,因此,即使眼困得很,我仍是掙紮著爬起來。

結果從上午等到中午,中午等到下午,下午等到傍晚,楞是沒見到蕭沐半個影子,倒是門口探頭探腦的身影一直都在。

在喚小二加過八次茶水之後,我終於按捺不住,打算去問問門口那個隨從。剛站起來,便有人跑來通傳,蕭沐正在伴月湖上等候。

到得伴月湖邊時,正值夕陽斜下,落日熔金;輕風拂來,湖面上閃閃粼粼。映襯著遠山綠樹,景色好看的很。

湖中央泊著艘雕欄玉砌的大船,船頭上立著個挺拔身姿,正向我揮手致意。湖邊上有專門接送的小舟,不消一盞茶時間,便將我送到大船上。

一個月喪期已滿,蕭沐不再是全身素白,一襲瑩黃色錦袍襯得他愈顯風流俊逸。

他言笑晏晏邀我坐下,開始動手烹茶。

桌子一角擺著個紅泥小風爐,正微微冒著熱氣,火爐上的紫砂壺闊肚窄嘴,與正中的茶杯茶壺茶濾渾然一色,正是一整套古香古色的紫砂工夫茶具。

蕭沐邊拿竹勺往茶壺裏加茶邊和我說道:“我看公子不喜喝酒,倒是好茶之人,因此今日也文雅一番,班門弄斧,邀公子一道品茗談心。”

我哈哈幹笑一聲:“哪裏哪裏。”我雖喜歡喝茶,但平日裏都是隨便拿個水壺一泡了事,從沒如此繁瑣地正緊煮過茶,這些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工具,也是頭一回見到。

正說話間,水已沸騰,蕭沐從容地沖點、刮沫、淋罐、燙杯、灑茶,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般看得人賞心悅目。

灑茶完畢,蕭沐向我做了個請的姿勢。

杯子有些燙手,我雙手端著放到鼻邊,只覺得馨香四溢,細細啜上一口,一股清香自嘴邊直達脾胃,心頭一陣熨帖。茶水滾燙,只能慢慢一口一口啜飲,正好細細品味其中茶香。原本一口之量的茶水,連連品了五六口,這才喝完。喝完後,仍覺得齒頰留香,回味無窮。

蕭沐看我喝完:“這茶又叫廬山雲霧,生長在廬山峰上,終年雲霧繚繞,因此得名。但這茶卻不是一般的廬山雲霧,廬山雲霧雖珍貴,卻也並不十分難得。這是廬山巔峰最陡峭艱險的斷崖間長出的一株千年茶樹,世間僅此一株,再加上長於懸崖峭壁間,采摘十分艱難。我手下門客耗時三年,才得這一斤。”

我暗自伸了伸舌頭,蕭沐繼續緩緩道:“這煮茶用的水,是天山積雪融水,據說用來煮茶是最好的,公子覺得如何?”

方才聽他介紹這茶的來歷,我已經暗自瞠目結舌,沒想到連水也大有名堂,只是這樣珍貴的茶水,也只是比一般茶水更馨香罷了,畢竟再名貴,也只有茶的香味,不會有酒香。

蕭沐見我沈默不語:“你是覺得這茶不好喝?”

我搖搖頭:“不,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茶。不過我在想,耗費如此大的人力物力,就為了喝這一盞茶,究竟值不值得。倘若是我,應該不會浪費三年時間,就為了采摘這一斤茶葉,也不會千裏迢迢遠赴天山,單單為了取積雪融水。比起這些,還有更多有意義的事更值得我們去做。或許你手下門客眾多,這樣付出對於你只是微不足道。如今天下動蕩,局勢不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為戰火所困,又有多少百姓連飯都吃不飽。若是你那采茶的門客用這三年的時間去開荒種地,收獲的糧食起碼可以養活幾個孤兒寡老,還有那些赴天山取積雪的門客,這半年時間,也可以蓋建好幾家房屋供那些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居住。雖然喝到這樣好喝的茶我心裏很是高興,但我覺得,那些因此有飯可吃、有家可住的百姓會比我們現在高興上一百倍。”

蕭沐臉上微怔,似是沒想到我會這樣說,但他嘴邊笑意很快恢覆:“這些確是我考慮不及,往後必定多加註意。”說完,他端起方才沖好的茶水,竟要倒掉。我趕緊伸手阻攔:“別呀,你要是倒了,不是更加浪費他人的辛勞成果嗎?這樣一來就不是知錯能改,而是錯上加錯了!”我一把搶過他手裏的茶杯,一飲而盡:“這樣好喝的茶,倒掉未免太可惜了。雖然現在沒法讓那些吃不到飯、無家可歸的人高興,起碼能讓我一飽口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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