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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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們三人一行翻山越嶺,終於在晌午時分趕到姜國國都尉城。

一進城門,頓覺城內氣氛迥異。街上行人匆匆,皆是全身縞素,無一例外。大路兩旁的樹木上原本都裹著明艷耀眼的金色錦帛,以示都城繁華錦簇,如今卻都換以白紗。集市全無半點繁華景象,大多關門閉戶,僅有幾家開門營業,但也是門可羅雀。我們經過一家布行,往裏看時,清一色全是黑白兩色布匹,再無其他顏色的綾羅綢緞,咋一看,不像是布行,反而像辦喪事的壽衣店,難怪生意如此冷清。街上偶有幾名巡邏士兵經過,右手手臂上均裹著白布條。

如此情形,除了國喪,實在想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釋。

只是,近來似乎沒有姜國國君駕崩的消息傳來。姜國雖不若祁、薊強大,但國君駕崩如此重大的訊息,勢必也會傳得沸沸揚揚。這一路行來,卻是沒有半點風聲。

倘若不是國君駕崩,那又是什麽事能引起如此排場。

我思索良久,不得其解,此時正是晌午,趕了一上午的路,早已饑腸轆轆,我們決定先飽餐一頓。

眼前正好是家三層高的客棧,看門面頗有檔次,門口一對白紙燈籠在風中輕輕搖蕩。這一路經過,我們對這對白紙燈籠早已見怪不怪,當下將馬拴好,走了進去。

點完菜,我將小二留住,試探著問道:“小二哥,為何店裏生意如此冷清,外頭集市也甚是蕭條,最近可是有大事發生。”

小二答非所問道:“幾位定時外地來的吧,幸好你們均穿得素淡,否則,恐怕要等到明日方能進城呢。”

我更是疑惑:“哦?那是為何?”

小二面露難色:“不是小的不肯說,只是平民百姓不敢妄議國事,若是不小心被巡邏的士兵聽到,恐怕要惹禍上身。”

景華聞言,探手入懷摸出一錠銀子,瞧著小二道:“若是為了這錠銀子,冒些風險想必也是值得的吧。”

小二伸手接過,喜形於色,忙不跌地點頭道:“那是!那是!”說完,他俯身湊前,低聲說道:“姜國正逢國喪,舉國齊哀,所有百姓均得素裝哀悼,尉城境內暫停一切娛樂活動,因此外頭集市均是冷冷清清。”

“國喪?姜國君駕崩了嗎?”

小二搖搖頭:“不是國君,是世子昭。一個月前,突然傳來消息,世子昭薨逝,國君傷心過度,據說已多日未能上朝。”

世子昭是國君膝下唯一的子嗣,自出生便被封為世子,可見國君對其寄予厚望。如今正值盛年,卻驟然離世。姜國君黑發人送白發人,自是悲痛萬分。

我忽而又不解:“你方才說我們也許要等到明日才能進城,又是為什麽呢?”

“國君下令,舉國齊哀一個月,明天是世子薨逝一個月,正好滿哀期,一切活動皆恢覆如常。”

我心中想起一事,姜國派人刺祁只是幾天前的事,我們得知消息也不過半個月時間,而世子在一個月前去世,這期間姜國國君連朝事都無心理會,怎麽會有閑情逸致謀劃刺祁,這中間或許另有曲折。

也許,此番刺祁,並不是姜國君的主意。

我擡頭問道:“國君傷心過度未能上朝,那如今姜國上下事宜是誰在處理?”

小二面露難色,伸手撓耳道:“這個、這個,小的就真的不知道了。”

想來也是,他只是區區一介平民,朝堂上的事又怎會知道。我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他原本還在擔心自己答不出問題,生怕我們會把銀子討回,見我揮手,滿臉堆笑道:“小的這就去廚房看看幾位的菜做好了沒。”

我雙手托腮,冥思苦想,奈何對姜國形勢所知甚少,思索良久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景華自顧喝茶,突然幽幽地說道:“姜國如今是誰在代理事務,這倒是不難猜測。”

側頭見我正目光炯炯地盯著他看,方緩緩放下茶杯:“姜國君蕭濤只有世子昭一個兒子,此外別無所出。不過,他倒是還有個哥哥,便是南侯蕭淵,蕭淵也頗有治國之才。可惜他雖是長子,卻非嫡子,因此國君之位便給蕭濤襲去。蕭淵雖當不了國君,卻一心一意輔佐弟弟,姜國能有今天的局勢,這大半功勞得歸功於蕭淵。姜國君對他也是信賴有加,先任國君封蕭淵為南侯,派他諸侯南疆,蕭濤一繼位,便將他從南疆召回,留駐尉城。”

我插口道:“這麽說,如今代理姜國事務的便是這蕭淵?”

景華高深莫測地笑道:“那倒不是。”

我無語地望著他,說了這麽半天,卻原來還沒切入正題。

景華繼續道:“蕭淵比蕭濤大了將近十歲,如今年歲已高,也漸漸不理國事。現今代理他事務的,正是他兒子蕭沐。蕭淵雖已年過花甲,不過他老來方得子,這蕭沐比剛剛去世的世子昭還要小上一兩歲。蕭沐雖然年輕,卻頗有政治手段,也深得國君喜愛,他從十七歲上便承襲了父親侯位,手握大權。因此我想,如今暫代監國的,應該便是這蕭沐。”

我低頭慢慢消化景華這番話的內容,一擡頭,乍見六師兄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方才景華這般侃侃而談,六師兄既沒打岔也沒發表任何意見,這實在有點不尋常。按這一路他對景華的抵抗程度,至少也會挑點刺或表示些許不屑的態度,可他楞是一句話都沒說,著實出乎意料。

桌子驟然一動,六師兄已騰地站起,只留下一句“我還有點事,先走了”,便一溜煙跑了。

我在後面叫道:“菜還沒上呢你就要走了?”話音未落,六師兄已快奔到門口。由於他走得急,再加上一直低著頭沒看路,快到門口的時候差點撞上一個剛進門的青年。

青年身後的隨從隨即罵道:“走路不長眼睛的麽!”

不過估計六師兄沒有聽到,蒼色衣袍很快閃過門後,倏忽不見。

六師兄如此急切的模樣,倒是很罕見。

景華突然表情神秘道:“說曹操曹操到,你可知道剛剛進門那位是誰?”

我還一頭霧水:“哪位?”說罷,便要回頭去看,被景華伸手阻止:“別看。就是剛剛差點被你師兄撞到的那位。”

剛才只看著六師兄,沒去留意那人的長相,不過倒是記得他那身月白衣裳,煞是好看,讓人不禁眼前一亮,顏色雖素凈,卻自透著一股華貴。

景華此刻欲說還休的神情再加上方才那人身上的氣度,我隱約猜到幾分,驚詫道:“難道他就是蕭……沐?”

景華冷靜地嗯了一聲。

此時蕭沐已從我們身邊走過,蹬蹬蹬上了二樓。

我這才擡頭想多看幾眼,可惜只來得及捕捉到他一閃而過的側臉,這側臉線條分明,鼻梁高挺,恰到好處的明暗光線投射在上方,長得很是好看。

他很快轉身,觸目所及只有一方月白的背影。

我對著蕭沐的背影感慨道:“你看,王侯之後氣度果然不凡,只看背影就覺得氣場很強大。”

景華頓時好奇起來:“哦?你對氣場也有研究?那依你看,我的氣場如何?”

我略略打量了他一番:“你嘛,很有富貴人家公子哥的氣質,但和蕭沐一比,還是弱了許多。不過作為一名普通百姓,你的氣場已經蓋過大多數人,算是很不錯的了。”

景華對我的回答不予置評,只是微微一笑:“那你知道你口中那位氣度不凡而且氣場很強大的南侯是個斷袖嗎?”

我口中的茶水差點沒噴出來,被嗆得連連咳嗽。

那樣風度翩翩、俊逸不凡的男子竟也是個斷袖!之所以用上這個“也”字,是因為想起比武招親臺上,景華公子對我誤認的那番話語和神情,十足十是個斷袖。雖然這是個不拘性情、斷袖成風的亂世,但身邊接二連三出現斷袖愛好者,還是不禁令我感慨萬千,不過我感慨的既不是人性的喪失,也不是倫常的背謬,而是惋惜為什麽斷袖的偏偏都長得如此好看,而不是六師兄這種長相一般的。景華是,這南侯蕭沐也是,這真是個令萬千少女心碎的殘酷事實。

此時此刻,我很想發自肺腑地對景華說一句“看來你對斷袖真的很有研究”。但轉念一想,還得請他幫個忙,因此默默將這句話忍下,只對著他笑得燦若朝花:“這個,眼下有件小事想麻煩你。”

景華微不可見地打了個寒顫,一臉防備:“你想幹嘛。”

我保持臉上微笑:“只是舉手之勞的小事……”

景華打斷道:“舉手之勞這個詞好像應該是我說的才對……”

我湊近一步:“真的只是小事,待會蕭沐下來的時候,你……”

話沒說完,景華臉色微變,一改方才的和顏悅色,鐵青著臉道:“不行,這未免也太荒謬了吧!”

我心裏嘀咕道,這會兒裝什麽裝,你斷一次也是斷,斷兩次也是斷,再說這蕭沐長得這麽好看,你也並不吃虧。

雖是這麽想,卻不能直接說出來,免不了耐著性子語重心長地對他進行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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