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雪漸停，天地望去一眼白，驛站院子裏的松柏壓了厚厚一層雪，壓得松針彎了腰，這會若是一陣風過，那樹底下便會像下雪似的，嘩啦啦紛紛下落，夜初菡記得小時候，她便喜歡站在樹下，讓侍從們用小棍子敲打樹幹，有雪花紛紛落下來，好看極了。

淵野的雪要比夏離多一些，夏離沒有這樣厚重的雪花，從來都是下下來沒多久，天氣一放晴便慢慢開始融化了，若是一直不下雪，不出三天，所有的雪花就成了一灘一灘的雪水，到了晚上天一冷，上了凍，第二天早上一起來便都成了冰疙瘩，走上去滑滑的不小心就會摔一個大跟頭。

夜初菡與燕亨面對面坐在屋子裏，燕亨從容淡定的模樣，讓夜初菡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覺，從手邊爐火上拎下瓷壺，滾燙的茶水冒著白煙，從煙霧中去看，燕亨的一雙鳳眸卻分外清晰明亮，夜初菡笑了：“是誰讓你來找我的。”

聞言燕亨楞了一下，隨即莞爾道：“殿下為何這樣說，難道就不能使燕亨自己想要來的嗎？”

“不，如果不是有人讓你來，恐怕你是不會來的，有些事說開了，你我反而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裏心平氣和的喝茶了。”說著，夜初菡擡手替燕亨滿上一杯茶。

如果不是有人讓燕亨來，恐怕燕亨在知道自己不肯幫蘇郁的第二天就會來了，那個時候燕亨沒有來，說明她並不覺得，夜初菡會因為她來就答應幫助蘇郁，又或者說，在心裏，燕亨對於夜初菡，還是十分介意的。

“確實是有人希望我來，只不過目的也是希望殿下能夠出手相助，即便那人不去請燕亨，燕亨也回來見殿下的，只不過是早晚的問題罷了。”在桑筠去找燕亨之前，她就已經知道了，只是一直不知道以一個什麽樣的立場去見夜初菡，更不知道以一個什麽樣的立場請求夜初菡出手相助，所以桑筠的到來，正好給了燕亨一個很好的借口，因此她才會答應的十分爽快。

“朕可以答應燕小姐，不過朕有一件事，也希望燕小姐答應朕。”

“殿下請說，若是燕亨做得到，燕亨義不容辭。”

“很簡單，朕希望燕小姐，嫁給蘇郁。”

“什麽？”

燕亨懷疑自己聽錯了，驚訝的瞪大了眼睛看著夜初菡，可是卻只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淡淡的笑意，和隱藏於眼底的認真，這讓燕亨心裏十分沒底，原本她以為，夜初菡這次來，目的是蘇郁，女人的直覺騙不了人，蘇郁看夜初菡的眼神，是燕亨從來沒有見過的，帶著溫柔的寵溺，有時候蘇郁看向夜初菡的目光裏，還帶著隱隱的笑。

那樣的眼神曾經一度讓燕亨心裏十分的不舒服，但是良好的教養告訴她，再不舒服也不能表現出來，加上當時燕亨還不能確定夜初菡對蘇郁的真正態度，畢竟夜初菡的身份特殊，夏離女君，接近蘇郁的目的讓燕亨覺得並不單純，可是燕亨也實在想不到，一個一國之君，到底會有什麽目的。

思來想去，唯一讓燕亨覺得還說的過去的目的只有兩個，一個是夜初菡也喜歡蘇郁，願意為了蘇郁放棄女君的位置，還有一個，就是夜初菡接近蘇郁，是為了想要借蘇郁之手，輕輕松松收覆淵野。

只是第二種情況，涉及甚廣而且事情非同小可，燕亨不敢亂想也不敢亂說，生怕說錯了一句話，會給整個燕家帶來災禍。

但是燕亨萬萬沒想到，夜初菡卻會突然提出這樣一個要求，雖然嫁給蘇郁是燕亨心中一直的夙願，但是借由一個曾經被認定為情敵的人說出口，還是讓燕亨大大的吃驚了一把：“殿下讓我嫁給二殿下，那……你呢？”

“燕小姐不是說了，朕是夏離的女君，那麽朕自然是回夏離，準備做未來的女帝了。”夜初菡攤手坦然回答。

而面對這份坦然，燕亨卻顯得有些不太相信，來的太突然了，一時間她還不太能夠接受，退一萬步說，即便她想要接受，燕亨也做不了自己的主，她的命運早就註定好了的。

沈吟一聲，燕亨低下頭去：：“女君或許不知道，我身為燕家的女兒，婚姻這種事，是輪不到自己做主的，何況淵野與夏離不同，淵野的婚姻大事全由父母做主，媒妁之言，燕亨實在不好答應殿下。”

“朕知道，燕家對於淵野來說舉足輕重，所以燕小姐要嫁的人，只可能是淵野未來的國君，朕希望燕小姐嫁給二殿下，就是希望，他能坐在那個位置上。”

“女君是讓我，幫助二殿下繼承皇位？”

燕亨楞住了，覺得自己疏忽了夜初菡對於淵野的了解，心驚她如此坦白的告訴自己，讓她價格蘇郁，就是為了幫助蘇郁得到皇位，她的夫君只能是淵野下一任國君這事註定的事實，無論是誰都不能改變的事實.

“女君為什麽，一定要二殿下坐上那麽位置？”

“難道燕小姐，不希望蘇郁坐上那個位置嗎？或者說，燕小姐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並不是蘇郁。”

“我……”

燕亨說不出來，她想嫁的當然是蘇郁，想要相守一生的也是蘇郁，可是這是在與陛下鬥啊，現在陛下的心思誰也不清楚，蘇桓和蘇郁的實力可以說是不相上下，而且燕家對於這些事，一向是不參與的，燕家除了皇帝之外，不忠誠於任何人，也是因此，燕家的女人，才能在皇位的位置上做下去。

可是如今夜初菡為了幫蘇郁坐上皇位，要利用燕家，這讓燕亨左右為難，既想要嫁給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又不能違背祖制，要知道，一旦立儲之事將燕家牽扯進來，別說燕老的官位，很可能會牽連到燕家滿門，甚至在後宮中的皇後，這樣的鳳眼，燕亨害怕。

夜初菡沒有打算讓燕亨現在就做出決定，見她為難，便讓人將燕亨松了回去，讓她回去仔細想想，想清楚了，再來找她，至於跟牧族開展的事情，就不需要燕亨再操心了。

蘇桓在朝堂上，當初提出親征的事情，並且力薦蘇郁，朝臣中由許多蘇桓一派的人也紛紛上書，陛下無奈，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便同意了讓蘇郁帶兵親征的提議，即刻動身沒有給半點緩和的機會。

蘇郁啟程的當天，天空灰蒙蒙的又飄起了雪花，三軍整桌待發，蘇郁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金甲十分顯眼，送行的人一個個的都到了，可是蘇郁還在往城門的方向眺望，像是在等誰的到來。

燕亨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有些難過，她知道蘇郁在等誰，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手中的方巾，剛要上前勸行，就聽城門處傳來一聲馬兒的嘶鳴，隨著噠噠的馬蹄聲，一批棕色的駿馬出現在視野。

隨著紛紛揚揚的雪花，棕色駿馬上火紅的身影漸漸清晰，夜初菡一身紅色鎧甲，手持馬鞭出現在眾人面前，長發束起，額前綁了條嵌著紅色瑪瑙的帶子，縱馬來到蘇郁面前，朝旁邊燕亨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對蘇郁道：“朕雖你們同去。”

蘇郁沒想到夜初菡會來，只是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她能來送一送自己，蘇郁擔心，這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前方的情況還不太清楚，只是從回報的軍情來分析，淵野的局勢並不樂觀，蘇郁此去早已報了必死的決心。

其實即便不死在戰場上，恐怕蘇郁也很難活著回來，這一點他心裏很清楚，只是不能說，也推不掉，為了淵野，他願意一搏。

之前跟夜初菡鬧矛盾之後，蘇郁就刻意的沒有去緩和兩人之間的關系，目的就是為了他要奔赴戰場的一天，心裏不會太舍不得。

之前現在事情有些超出了蘇郁的計劃，一身鎧甲的夜初菡就在自己對面，還要一同去前線，原本還有些欣喜的蘇郁沈下眉目，冷聲拒絕:“不行，這件事與使臣無關，使臣還是盡早啟程回夏離去吧。”

蘇郁稱呼夜初菡為使臣，是刻意表明了兩人之間的立場和關系，蘇郁是淵野的皇子，這次是牧族進攻淵野，本就與夏離無關，何況夜初菡這次的身份只是夏離使臣。這件事她就更加不應該卷進來。

只是夜初菡卻不這麽想，勒住韁繩，夜初菡指了指自己身後空空的街道:“夏離的使團昨日便趕在太陽落山之前回國，朕若一人獨自追趕，路上出了什麽事，淵野難道付的起這個責任？眼下牧族進犯貴國邊境，身為淵野鄰國，我夏離不會坐視不理唇亡齒寒，二殿下應該明白吧？”

“唇亡齒寒本王自然明白。可若是女君在我賬下有什麽閃失，本王也擔待不起，到時候，一樣沒有辦法跟夏離子民交代，女君若要執意前往，那就是陷本王與兩難。”蘇郁黑著一張臉，再一次拒絕夜初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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