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的雲霧漸漸散開，隱隱約約能見到花叢中人的身影，一大兩小，圍著花園的石子小路奔跑嬉戲。

年輕女人衣著華麗，滿頭珠玉，眼睛上蒙的方巾在腦袋後面系了一個結， 笑的十分開心，追著前面兩個小小的身影，粉白衣裳的個頭稍微高一些，淡綠色衣裳的個頭稍微矮一些，圍著女子身邊轉圈圈，嘴裏喊著母後，臉上笑的很甜，還有小小的虎牙。

“母後快來抓我呀，快來呀。”兩個孩子蹦蹦跳跳的，好像看不見走近他們的夜初菡。

她一下子有些慌亂，目光直直的盯住面前的女人，雖然被方巾蒙住了眼睛，可是那副與自己極為相似的容貌，除了夜初菡自己，和已經過世的葉蕓，恐怕這世界上，再找不出第三個來吧。

與其說女子與夜初菡相像，倒不如說夜初菡是繼承了女子的容貌，因為她看到的正是葉蕓。

夜初菡覺得腦袋嗡嗡響，這場景好熟悉，曾經也是在這裏，葉蕓帶著他們嬉戲讀書，教她寫字作畫。

當時的夜初菡七八歲，夜凝碧比她小兩歲，因為年紀小總愛纏著葉蕓抱，也因為年紀小，葉蕓最疼夜凝碧。

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對兩個女兒的付出應該是一樣的，不過葉蕓從小就告訴夜初菡，要照顧好妹妹，因為是姐姐所以要有擔當和責任，也因為是姐姐，所以無論什麽時候都要保護妹妹。

這些話如果換做從前，夜初菡或許會覺得理所當然，因為有能力所以要去保護應該保護的人，可是放在現在，夜初菡的心卻有點疼，說不出的難過。

“啊！嗚嗚嗚……”耳邊突然傳來女孩的哭聲，尋著聲音看過去，夜凝碧趴在地上，手上破殼皮，哭的很兇。

葉蕓取掉了眼睛上的方巾，趕過去把夜凝碧從地上抱起來，小夜初菡站在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擦一邊說:“怎麽這麽不小心呀，每次都摔倒，碧兒可真笨。”

“初菡，不許這麽說碧兒，她還小，你是姐姐應該照顧好她才對，剛才碧兒摔倒你也有責任。”葉蕓板著臉教育小小的夜初菡，手上卻溫柔的扶著夜凝碧的手背安撫哭泣的她。

夜初菡走過去，站在三個人面前，想伸手去拉女子的衣角，卻又不敢，手停在半空，想了想又縮回來。

這大概是夢吧，或許碰一下就沒了，而夢裏的場景太溫馨，溫馨到她心底裏騰升的那股恨好像在一點一點的融化，是要動搖了嗎？

她多想告訴葉蕓，十幾年之後，她懷裏的女孩，那個備受她呵護的女孩，那個她讓她好好保護的女孩，親手斷送了她的愛情，家庭和人生。

兩個小孩子又跑開了，女子追在身後，陪他們笑啊鬧啊，夜初菡的視野模糊了，有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鼻子有些塞，澀澀的感覺梗在喉嚨，她下意識的跟在女人身後，不由自主加快腳步想追上她。

她想告訴女人一切，也想告訴女人真相，可是無論她跑多快，都追不上前方的人，白霧越來越重，周圍的場景好像變了樣，再往前走便什麽都看不見了，整個人都被籠在霧裏。

“母後！母後！”夜初菡聽不到嬉戲聲，周圍一下安靜下來，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仿佛與世隔絕了。

夜初菡完全沈寂在自己的夢境裏，完全不知道，現實的自己早已經淚流滿面，容子奕拿方巾不斷的幫她擦去臉上的淚水，他想知道夜初菡夢見了什麽，哭的這樣傷心，可容子奕不過是一個普通人，還沒有到能出入他人夢境的地步，所謂出神入化，所謂的預知未來，在這種時候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雙眼禁閉的夜初菡嘴裏呢喃出聲，手不由自主的向前想要抓住什麽，可好像什麽都抓不住，急得眼淚流的更加厲害，容子奕大約聽清楚了夜初菡的呢喃，稍微一猶豫，還是伸手握住了那雙手，希望以此，能讓夢裏的人平靜下來。

抓住了溫熱手掌的夜初菡漸漸安靜下來，不一會便又呼吸均勻的仿佛睡過去了，容子奕本想縮回手，他內心是有些尷尬的，即便現在夜初菡睡著，可他的手剛剛往後縮，夜初菡便用力抓的更緊。

在夜初菡朦朦朧朧的潛意識裏，能抓在手心的感覺是那麽真實，尤其在她想要脫離夢境的時候，所以感覺到手心想要回縮的力道，自然而然的會握的更緊。

等意識慢慢清晰，容子奕的臉印入眼簾，夜初菡才稍稍呼出一口氣，看著容子奕的眼睛帶了層層水霧，一眨眼就要掉下來似得。

原本還在介意之前夜初菡的舉動，可見她這副模樣，那堵在心頭的煙雲霎時便煙消雲散了，伸手替夜初菡拿掉額頭的方巾便探她額頭的溫度邊問:“做噩夢了？”

“不算是。”確實算不上噩夢，可能還算是個美夢，至少夢裏的她還處在一個天真爛漫的年歲裏，還能見到想見的人。

說到想見的人，夜初菡猛然擡頭問了容子奕一句:“我似乎從未聽過你有親人。”

容子奕楞了楞，手還被夜初菡拉著不好抽回，他想回避卻也回避不掉，低頭嘆了嘆，再擡起頭來便又帶了淡淡的笑:“子奕有師父。”

“如你這般也幸也不幸。”眸光沈了沈，夜初菡勉強扯了扯發幹的嘴唇，勾出一個無力的笑，很快又沈了下去，淡淡的:“看來，你是無法體會朕的心情了。”

“殿下不說，怎麽知道臣無法體會？”容子奕低頭看了看被夜初菡握住的手，停住了手上的動作，手裏還拿著剛剛從夜初菡額頭上取下來的，已經被捂熱的方巾。

“朕從前不懂，為何會說是子欲養而親不待的說法，從前朕總覺得，待朕長大，必然可以在父皇母後身邊盡孝，可如今你看，朕空有這一份心，卻無人可以讓朕盡孝。”

“若是殿下想表孝心，待回到京城，臣為殿下給先皇和先皇後做一場法事，殿下即可安心。”容子奕不知道夜初菡剛才夢見了什麽，不過從這表現大約猜得出，是與葉蕓和夏元帝有關的，加上夜初菡這麽問，想來是夢中遇到先人了。

沒想到夜初菡聽了只是淡淡的笑著搖了搖頭，一雙眸籠著落寞:“所謂法事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的東西，朕從不信這些，若是一場法事能讓父皇與母後覆活，也好再讓朕盡一份孝心。”

“容卿，你相信起死回生嗎？或者說你相信時光倒轉嗎？”想起自己的經歷，夜初菡突然有點自欺欺人的想，是不是夏元帝和葉蕓也回到了從前，帶著前世的記憶。

如果回到從前，她想父皇便不會聽信讒言，一定會相信母後的清白了吧，如此另一個世界的她，便可以在二老身邊盡孝了。

而葉蕓回到從前，不知道還會不會選擇嫁給夏元帝，或者說會不會收養夜凝碧，又或者說，再生的葉蕓會因為這一世而心灰意冷，不過直覺告訴夜初菡，無論回到什麽時候，葉蕓一定還會嫁給夏元帝。

沒有體會過愛的感覺，她看不懂夏元帝和葉蕓之間的感情，只能完全靠猜測。

將目光落在容子奕身上，夜初菡的眼睛裏帶了點希望，好像容子奕能給她一個想要的答案:“朕總有一種直覺，父皇母後若是回到從前，帶著前生的記憶，無論怎樣，他們最後還是會選擇彼此，朕大約能理解父皇的愧疚，卻想不通母後為何還會如此選。”

“這是殿下所以為的選擇，並非先皇與皇後的選擇。”

“朕不過是憑著血緣親情的直覺罷了，或許如你所說，這只是朕的選擇。”

容子奕不知道怎麽回答，垂眸目光又落在兩手的手上。

隨著容子奕的目光看過去，夜初菡稍稍驚訝，松開了一直握著容子奕的那只手，似乎不好意思多於尷尬，握了握拳，把手縮回被子裏。

“臣以為殿下不打算放開臣的手呢。”握住手掌的溫度漸漸消失了，容子奕不由自主也做了一個握拳的動作，隨後起身重新用冷水浸了方巾給夜初菡敷在額頭上。

“有蓮玉的消息嗎？”

“沒有。”

“會不會出什麽事？”

“蓮玉這丫頭精的很，或許是有什麽事不方便，你好生休息，她若來了我叫你。”

點點頭，夜初菡把身上的被子又緊了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額頭上涼涼的感覺很舒服，她剛才迷迷糊糊的把容子奕當成了南宮逸，這會確定自己冤枉了人，心底裏有些愧疚，不過這也讓夜初菡安心許多。

於夜初菡而言，目前在身邊的，除了百裏繼大概還找不到什麽可信任的人，能在她入眠時覺得安心了，自從那件事之後，她似乎是得了疑心的毛病，好像對身邊的任何人都存著芥蒂，即便是真的信任了，也總會留個心思來以防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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