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流水，來去匆匆毫無痕跡，大概只有回憶能證明一個人的存在，就好像夏元帝夢裏的葉蕓皇後一樣，睹物思人終究是冰冷沒有感情的，比起夢裏長眠的相會，根本不值一提。

天氣熱的人快脫水，蓮池裏的水氣被風撲上來，也是悶悶的，連帶著風都有一股灼氣，烘的人渾身不舒服，恨不得找塊冰來抱著。

夏元帝這幾日精神似乎好了許多，夜初菡去看他，父女兩還能下兩盤棋，由於擔心天氣悶熱夏元帝受不了，夜初菡特意讓人把冰窖裏的冰鑿成小塊，用瓷盆裝了放在屋子裏散熱。

因為上次的事情，言官們七嘴八舌，夜晟手裏的大權又重新回到夜初菡手上，他倒也沒再有什麽動作，告了病在府上住著，說是每天拿藥養著下不來床，其實百裏繼偷偷去看過幾次，笙歌燕舞的，好不快活。

夜初菡尋思著夜晟下一步的動向，沒留意棋子下錯了位置，正巧讓夏元帝有了翻盤的機會，她看著棋盤的局勢，笑笑：“父皇真是厲害，菡兒怎麽努力都追不上。”

“是你分心了。”夏元帝收著棋子，漫不經心道：“剛才你若不走神，也不會跟了朕可乘之機，菡兒，一步錯則滿盤皆輸。”

夏元帝說的認真且嚴肅，夜初菡陷入沈思，猛地豁然開朗，正準備再說點什麽的時候，夏元帝卻笑了起來，重新擺開一盤棋，將夜初菡的話題避了過去：“男的朕今天心情好，我們父女二人再來一局。”

“難得父皇高興，那兒臣就陪父皇盡興。”見夏元帝不再多說，夜初菡也不打算繼續追問下去，但心中已然如明鏡。

兩個人你來我往，卻也沒見分出個高下來，陳公公看兩人下棋下的盡興，偷偷的露了兩排大白牙，悄悄往外走，準備給兩人備些茶點。

才出殿門，迎面就看樓梯下上來個清俊的少年，藏青色長衫，發上插一直桃木枝，邁著步子從臺階下上來，手裏還托著個木匣子，也不曉得裏面裝了什麽。

兩人打了個照面，陳公公微微弓著身子：“國師，陛下跟大公主在裏面下棋，國師稍後老奴進去通報一聲。”

“有勞公公了，請。”容子奕做了個請的手勢，單手負在身後，隨在陳公公身後。

推開門進屋，夏元帝正猶豫不決，陳公公道：“陛下，國師來了，在外邊候著呢。”

“宣。”夏元帝放下手裏的棋子，仔細端詳著面前的棋局，片刻後，讚賞似的對夜初菡點點頭，嘆了口氣。

陳公公轉身對門口的容子奕道：“大人，請。”

跨入殿門，正好看到夏元帝嘆氣，容子奕上前行過禮，淡淡笑著問：“陛下這是愁什麽。”

“容卿既然來了，不如算算，父皇方才嘆的是什麽。”夜初菡測過身子，面向容子奕，笑容可掬。

容子奕不慌不忙的手裏的木匣子遞到夏元帝面前，訕訕道：“公主這是在難為臣吶，擅自揣測聖意可是要掉腦袋的。”

端詳著容子奕呈上來的木匣子，並沒有急著打開，夏元帝扶著胡須：“無妨，容卿不放猜猜看。”

按理說這人的心思是算不出的，有句話不是說的好，人心難測，即便推敲出個一二，總還會差個三的。

可容子奕是何許人五行八卦是一絕，察言觀色也不差多少，方才夏元帝雖然是一臉暫許，但那一聲嘆息太長，又及輕，蒼老的眸有一絲落寞，心願未了。

“陛下方才欲言又止，怕是在公主身上還有什麽擔心。”夏元帝的心願最大的恐怕是對葉蕓的虧欠，可葉蕓現在是宮裏的一個禁忌，沒有人敢隨意提起，即便知道夏元帝有這樣的心思，他也不能說，便偏題去了第二點:“臣鬥膽猜測，是關於公主的。”

夜初菡聞言擰眉，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事實證明，女人的感覺還是很準的，容子奕笑瞇瞇的接著說:“如今大公主貴為儲君，事務繁忙，但畢竟是適齡的女子……”

容子奕沒把話說滿，留了一半，夏元帝扶著胡須點頭:“容卿這心思細的很，卻有比想法，只不過還沒有個合適的人選。”

“父皇，兒臣不急於成親，兒臣才剛剛立儲，對朝中瑣事還有諸多不熟，這個時候談婚論嫁並不是個好時機。”

嫁人？

嫁個什麽樣的人？對穩固自己的地位有幫助的人？還是有潛力的未來新秀？如果她兩個都不想要，恐怕就是有人歡喜有人愁了。

其實夜初菡不是不明白夏元帝這麽著急的用意，他老了，力不從心，縱然有些事心如明鏡，卻已不能左右，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一個人，照顧扶持自己的女兒。

夜初菡從小被受寵愛，脾性卻很溫良，半點也不嬌縱，之所以能養成這樣的脾性，或許是遺傳了葉蕓的部分優點，又或許，是葉蕓從小的教育。

夏元帝起身，沿著窗子望出去，目光深遠，語氣嚴肅:“朕老了，也自知時日無多，能看著你們喜結良緣，下去對你母後，也能安心。”

夜初菡知道夏元帝時日不多，之前夏元帝的精神有所好轉，她還很開心，也曾問過百裏繼是否有轉機，可百裏繼卻告訴她，只是回光返照的效應罷了。

所以雖然心裏並不願意，卻也沒有違背夏元帝的意思，離開夏元帝寢殿之後。便讓人著手去辦為宮中皇子公主選妃招婿的事了。

容子奕隨著夜初菡一起出來的，看著她有條不紊的安排，對這個大膽直言的女子，似乎興趣越來越濃了:“殿下真的打算替宮裏未婚的皇子公主都配個良緣？陛下可只說了公主殿下一個人。”

“本宮的決定國師大人有意見？”夜初菡勾唇，笑意攀上嘴角，一雙眸清澈無波。

“不敢，殿下開心就好。”容子奕訕訕一笑，斂眸，拱手辭別夜初菡，先行離開。

目送容子奕的背影走遠，不知道為什麽，她剛剛好像從他的眼神裏讀到了一些說不明的情緒，大致是因自己。

選妃的時間比招婿定的早，成年的皇子只有一個齊王夜晟，正五品以上的官員之女，有適齡者都要參選，五品之下的適齡女子，則由人推薦方可參選。

百裏繼磕著瓜子，翻著花名冊，有些不解:“你就不怕他娶了個有勢力的，到時候來跟你掙帝位？”

“那也要他能選上才行。”五品官員裏的適齡女子並不多，確實有那麽幾個家事不錯的，不過據她所知其中有一半鐘情與南宮逸，另一半傾慕容子奕，加上之前言官們七嘴八舌傳出去的流言，恐怕這妃選的要費一番周折。

並不知道這些的百裏繼還在替她擔心，夜晟連謀害夏元帝的勾當都做的出，可見其毒辣程度，若是讓他得了勢，夜初菡處境可就危險了。

“放心即便他選了個用來鞏固勢力的妃子，我也不在乎。”合上手裏的花名冊，夜初菡望著池裏的魚兒，緩緩開口:“這天下終究姓夜，旁的人若是想做什麽，出了事也怨不得本宮。”

百裏繼拉了拉衣領，嬉皮笑臉道:“這大熱天的，怎麽突然感覺這麽冷呢。”

說著轉向蓮玉，挑眉:“小玉兒冷嗎？”

蓮玉尷尬的笑笑，拼命搖頭:“不冷，不冷……”

自從跟百裏繼混熟了以後，她算是體會到了公主的心情，這位爺不僅愛給人瞎起名，還經常調戲別人，當然還是調戲她家公主比較多，但是，總陷自己於不義，這種事，蓮玉忍不了！

夜初菡隨手將手裏剛拿的香橙砸過去:“當著我的面欺負我的人，百裏繼你近來本事見長嘛。”

百裏繼側過身子，伸手一探，已將那香橙抓在手裏，用刀設成了小牙，遞到夜初菡面前，湊過頭去，逼的她很近:“草民不介意也欺負公主的。”

“去。”夜初菡拿過橙子，一手推開他的臉，白眼一翻:“每個正形，將來討不到老媳婦，可別賴在我這皇宮，本公主可養不起。”

夜初菡一番話，倒讓百裏繼安靜下來，直勾勾的盯著她看，好一會，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初菡。你準備給自己選個什麽樣的夫婿。”

氣氛突然變得嚴肅，讓夜初菡楞了一下，腦子裏一片空白，有個人影一閃而過，夜初菡一震，趕忙甩甩頭，將他從腦袋裏甩出去。

看著夜初菡的反應，百裏繼卻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牽強，語氣淡淡的:“他對你確實有很大幫助，別忘了請我喝喜酒。”

百裏繼站起身往外走，頭也不回，其實從上次他就知道，自己跟夜初菡沒可能，他們相差甚遠，那次酒醉，他借著酒膽把心裏話都說了出來，看得出夜初菡的反應是出於本能的。

如果她對他有感覺，那天在棣芝宮裏，她看他的眼神不該是那樣的，可百裏繼從她眼睛裏看到的除了不可置信，還有憤怒，很清晰，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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