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菡還未及開口，夜晟搶先道：“百裏公子雖為百草谷傳人，但此話卻是絕對了些。照公子的話來說，宮裏豈不是養了一幫酒囊飯袋？”

百裏繼無暇與他爭辯，轉身對夏元帝道：“聖上，此藥方中含多味稀有藥材，但草民想，皇宮中奇珍異寶不在少數，應是不難找齊。只是有一味，有些特殊。”

夏元帝自陳公公手中接過那張藥方看了看，目光停留在一處，疑惑道：“生血半碗？”

百裏繼點頭，道：“非但要新鮮的血，還需來自至親之人。每七日半碗，與其他藥材煎服之藥共同服下。”

話音剛落，夜初菡便道：“兒臣願意。”

她端端正正跪在地上，面上一派誠摯，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於她而言，今生若是不想重蹈覆轍，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夏元帝。她原先只想借百裏繼之手醫治夏元帝，好挽救夏元帝對自己的態度，而如今百裏繼開的這張方子卻是陰差陽錯，給了她絕佳的證明血緣的關系。

百裏繼挑起了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眼中光華大盛。

這幾日流連於上京的大街小巷，雖未能探聽到夜初菡的行蹤，卻聽到了不少流言。

傳言當今大公主乃是故去的顯皇後與人私通所生，並非聖上的親生女兒。皇後與皇上一死一病，流言早已似柳絮般飛遍了整座城。

原先他不知此大公主便是她要找的人，但如今他知道了，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

看夜初菡的態度，便知她對這個父皇是真心愛戴。他有意幫她，見她如此反應，便知自己是賭對了。

像是感應到了他的目光，夜初菡忍不住與百裏繼對視一眼，他平平無奇的臉因這一雙桃花眼而霎時光彩動人，讓她的心跳生生漏了一拍。百裏繼沖她眨了眨眼，動作輕佻，迫得她別開眼，回避了這目光。

夜晟嘲諷地看了夜初菡一眼，道：“若是我沒有聽錯，百裏公子方才所言，乃是至親之人。父皇，還是讓兒臣來吧。”

他話沒有挑明，卻是實實在在地打了夜初菡的臉。宮闈之內的醜聞，如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她夜初菡在這個關口站出來，分明是自取其辱。

夏元帝靜靜看著夜初菡，沒有說話。夜初菡在他迫人的目光中跪了下去，情真意切道：“父皇容稟，女兒自小便得父皇垂愛，也見證了父皇與母後一同走來的幸福時刻。”她擡頭看了夏元帝一眼，見他面上沒有什麽神情變化，接著道：“母後被打入冷宮之時，便已叮囑了女兒，切不可為她求情，是因母後侍奉父皇多年，深知沒有證據的求情只會徒增父皇的煩惱。母後太過善良，是以承受如此大冤尚且只是暗自垂淚；女兒太過愚鈍，是以在此事發生後沒能及時找到幕後真兇，讓母後背負著不白之冤死在那冷冰冰的冷宮之內。”

夜初菡說到這裏，已是泣不成聲。她擦了一把滴落到頰邊的淚，哽咽著道：“如今母後已去了，父皇是女兒唯一的至親，即便是拼著惹惱父皇的可能，女兒也要一試，求父皇，給女兒報答養育之恩的機會，讓女兒為父皇的病出幾分力吧！”

尾音細顫，夜初菡深深地拜倒下去，肩膀不住顫動，唇卻咬得死緊，不肯發出一聲哭泣聲。正是她一貫以來的堅強之態。

夏元帝的眉心深深地皺到了一處。夜初菡這一番話情真意切，是實實在在地觸動了他。他親眼看著這個女兒長大，又怎會不知其為人。那日傳來消息，說葉蕓暴斃，他狠下心腸沒有去看她最後一眼，卻是一夜之間白了頭。

父女二人，一個勉力靠坐在床頭，一個悲慟跪倒在地，一旁是冷眼旁觀，卻難掩得意之色的夜晟。百裏繼盯著夜初菡顫動的肩膀，心中卻像是忽然被針紮了一下。

刺痛難當。

他皺了眉，轉向夏元帝道：“殿下，草民還有話沒有說完。”

這一句話像是救命稻草，打破了尷尬的沈默。夏元帝道：“公子但說無妨。”

百裏繼像是沒有聽到夜初菡方才那番話一般，緩緩道：“即便血脈相連，也並非是每個人的血都合適。公主與大皇子小心可嘉，草民為聖上感到欣慰。但究竟誰的合適，還需滴血以擇。”

“哦？”夏元帝喃喃道：“滴血？”

百裏繼點頭，看著夜初菡終於停止了顫動的肩膀，道：“還請公公準備兩盆清水，不需加任何物事。”

陳公公轉身便著人去辦了，夜初菡緩緩擡起了頭，一雙杏目濕漉漉的，說不出的可憐。

今日將百裏繼帶來，果真是來對了。

沒多久，兩盆清水被搬到了夏元帝面前。

百裏繼道：“聖上應當聽說過滴血認親的事吧？若是血緣相系，血液可相溶，若是無血緣關系，則不可相溶。”

夏元帝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就聽百裏繼接著道：“今日草民所要驗證的，卻非此。聖上，得罪了。”

他自袖中取出一根銀針，左手對夏元帝伸出，等了片刻，卻見夏元帝似一臉猶豫，遲遲沒有伸手。

滴血認親由來已久，夜晟只當百裏繼不知近日宮中的流言，故而弄巧成拙，他又怎會放過這樣絕佳的機會，當下對夏元帝道：“父皇，皇妹既然說是奸人所害，不若今日便好好驗證一番，也免得旁人說三道四。”

夏元帝擡頭看了夜初菡一眼，見她眼中滿是堅決，遲疑著伸出了手。

當日人證物證俱在，乃是證據確鑿。他在怒意勃發之事定了葉蕓的罪，但心底最深處，還是不願相信。如今……罷了，便試上一試吧！

百裏繼用銀針刺破了夏元帝的手指，在兩盆清水中各滴了一滴血。

他轉向夜晟，夜晟此刻幾乎是勝券在握，很慷慨地伸手，任他戳了一針。血滴在其中一盆水中，很快與夏元帝的那滴血溶在了一處。

夜晟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滿面嘲諷地看著百裏繼轉向了夜初菡。

好戲，馬上就要開始了。

百裏繼握住夜初菡的手，擡頭看了她一眼。

她面上仍殘留著淚痕，因剛剛哭過，臉紅撲撲的，察覺到百裏繼的視線，她擡頭看了他一眼，眼中幾分決絕，幾分笑意，竟像是在安慰他。

百裏繼不由得也對她微微扯起了唇角。

夜初菡心中，卻是有些忐忑。

她如此篤定，不過就是因前世死前，夜凝碧對她說的那番話。母後既是被人陷害，那麽自己的血緣便沒了疑問。只是，若是有萬一……她不敢想下去，索性硬起了頭皮。再慘不過前世光景，今生又能差到哪裏去？對上百裏繼的笑容，她心中稍稍一寬，便忽然感覺到指尖一涼。

百裏繼的手指一觸即收，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用銀針刺破了方才自己觸摸過的地方。

血液漸漸凝集在指尖，百裏繼用力擠了些許，那血滴便落了下來，直直落入另一盆水中。

在所有人屏息的目光中，那兩滴血，與另一盆水中一樣，迅速融到了一處。

耳邊響起夜晟不可置信的倒抽氣聲，夜初菡察覺到夏元帝驟然松下來的眉間，心中的一顆大石也落了地。

夏元帝道：“百裏公子方才說，今日公子要驗證的，並非血緣？”

百裏繼唇角一勾，拱手道：“正是。方才所見，大皇子與公主的血均與聖上相溶，此乃親生子女特有之相。但即便血緣相系，生血作為一味藥而言，也並非有血緣之人皆可用。”

他自懷中掏出一個藥瓶，將塞子去了，在兩盆水中各倒入些許白色粉末，蓋好瓶塞對夏元帝道：“此乃百草谷特制之藥，分血散。人有不同相貌，血液也有不同性狀。血緣相系之人的精血也並非完全相同，需取其盡量相近者方可入藥。分血散對血液性狀的相似性要求極高，若是相去甚遠，便會在此藥效下重新分開。”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兩盆清水中，夜晟的那一盆中，原先相溶的血竟隨著時間逐漸分離，最終變成各自獨立的兩滴。而與此同時，屬於夜初菡的那一盆，血卻始終彌散在水中，且隨著時間延長，溶解的程度便越重，最後整盆水都成了淡淡的紅色。

百裏繼拱手道：“恭喜聖上，如此看來，公主的血可做藥材用，聖上的病，還有轉圜餘地。”

話音未落，一旁的夜晟怒道：“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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