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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看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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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初菡不必擡頭都知道來者何人。她唇角含了一抹冷笑,就見夜晟幾個大步走到了她面前。

夜晟身量很高,此刻居高臨下地站在她面前,看看她又看看站在一旁好整以暇與之對視的百裏繼,一時怒從中來。

“父皇乃龍體,怎可隨隨便便找些江湖游醫來看診?”

百裏繼眼中閃過一抹寒光,下意識地看了夜初菡一眼。

誰想她竟是半點反應也沒有,全然似不曾聽到一般,轉向陳公公道:“公公,父皇……怎麽說?”

陳公公看看盛氣淩人的夜晟,再看看滿臉期盼看著自己的夜初菡,尷尬地笑了笑,道:“皇上說,可以見一見。”

“荒唐!陳公公,我讓你守在父皇左右,乃是讓你全心全意照顧他。父皇的病,宮中數位禦醫都來診治過,難道我夏離國皇宮中的禦醫,竟還比不得江湖草莽?你如今真是糊塗了,什麽人都敢往光華殿中放!”

他這話一出口,夜初菡便敏銳地察覺到陳公公的臉色變了變。

她心中暗笑,陳公公侍奉在皇上左右已有了些年頭,這偌大的皇宮之中,即便是母後在世時,都要給他幾分薄面。這夜晟看來是覺得勝券在握了,竟得意忘形至此。

她想了想,對夜晟道:“皇兄近日倒是有些急躁。這位百裏公子,乃是百草谷的傳人,可不是皇兄所說的,江湖草莽。父皇病了這麽多日,眼看著宮中禦醫開的藥沒什麽作用,我心中急切,因此偶然遇上百裏公子之後,才急急將他帶了來。既然人都來了,不如讓他為父皇診上一回脈,醫術好與不好,容後再議,皇兄覺得如何?”

夜晟臉色陰晴不定,陳公公打圓場道:“公主說得是,百草谷的大名,舉世皆知。我聽聞尋常人去百草谷看診,往往要排上幾日的隊,如今這百裏公子既肯親自前來,自然是再好不過。況且皇上方才已說了,宣百裏公子進殿一敘。”

他前面說了這麽多,不過都是鋪墊。最後一句乃是緊要,皇上都發了話,他夜晟如今再是風光,身份也還是個皇子,難不成已經要公然抗旨了?

夜晟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陳公公將殿門打開,夜初菡與百裏繼相繼入內,夜晟想了想,也跟了進去。

光華殿是夏元帝的寢宮,因連日來喝藥,殿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藥味。

才入內,百裏繼便皺了皺眉。

他不動聲色地跟在夜初菡身後,行了禮,便聽夜初菡溫言道:“父皇,這位便是百草谷的百裏繼。女兒日前偶然與他相識,因牽掛父皇龍體,便將他帶了來。還望父皇莫要責怪女兒魯莽。”

床簾之內一片寂靜,半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嗯”。

陳公公自一旁的匣子裏拿出一段絲線,走到龍床邊鼓搗了一陣,隨後將那絲線拉出來,交到了百裏繼手中。

“百裏大夫,請吧。”

百裏繼看著手中的絲線微微挑眉,卻還是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將絲線繃直,兩指搭在絲線上,把了一會脈。

殿內一時安靜,夜初菡站在百裏繼身邊,看著他慢慢皺起的眉,心也漸漸提了起來。

另一旁,則是同樣緊張的夜晟。

不過,隨著百裏繼把脈的時間延長,他的面色倒是慢慢松懈下來。

哼,什麽鬼神醫,不過如此罷了。

片刻後,百裏繼將手中的絲線交還給陳公公,朗聲道:“皇上若是不願看診,小人即刻便可走,不必費心行此試探。”

此言一出,夜初菡心中一驚。

她看著陳公公手中的絲線,以及那頭沒有一絲動靜的龍床,心中疑惑漸生,試探?莫非那龍床上的不是父皇?

不。她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夏元帝乃是九五之尊,這龍床,便如那龍座,天下男子,除了皇帝本人,誰敢隨意觸碰?

龍床那裏悄無聲息,夜晟忽道:“大膽!夜初菡,你幹的好事,找來這麽個江湖郎中冒充神醫,非但汙了父皇的宮殿,還膽敢胡言亂語!來人吶——”

“百裏公子何出此言?”

這聲音雖帶了幾分虛弱,卻還是那熟悉的音色,正是一直沒有開口的夏元帝。

百裏繼微微一笑,道:“若是草民沒有猜錯,方才所診之脈,乃是一只貓吧。”

沈默,又是詭異的沈默。

夜晟嘲諷一笑,剛剛要喊人來將這口出狂言的刁民抓起來,床幔一動,躥出一只灰黑色的物事,動作靈活輕巧,落到地上,緊走幾步,到了夜初菡腳邊,用毛茸茸的臉蹭了蹭夜初菡的裙擺,享受地“喵”了一聲。

竟真的是只貓!

夜初菡訝異地看向百裏繼,後者回了她一個自傲的眼神,那雙桃花眼,竟是說不出的勾人魂魄。

她匆忙轉回了目光,便聽床幔之內響起了夏元帝的聲音:“百草谷名不虛傳,百裏公子,見笑了。”

床裏有了動靜,陳公公忙上前,將那明黃色的床幔拉開,露出裏面一道著明黃色中衣的身影。

只一眼,夜初菡便是一驚。

多日不見,夏元帝竟已蒼老至此!

印象中的父皇,雖已過不惑之年,但面上卻是鮮有皺紋,看著十分威武。如今的夏元帝,面色是病態的蒼白,眼瞼下方更是層層皺紋相疊,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她忍不住上前道:“父皇……”

夏元帝擡起了一只手。

夜初菡只好住了口,便見陳公公親自搬了個椅子到龍床邊,對百裏繼道:“百裏公子,請吧。”

動作言語之間,多了幾分尊重之意。

百裏繼也不推脫,徑直上前坐下,將手指搭在了夏元帝的手腕上。這一回,是真真正正的把脈了。

腳邊的貓咪喵喵叫個不停,夜初菡索性抱起了那貓,用手摸著它柔軟的頭頂,擔憂地看著夏元帝。

這一回,看診的時間依舊漫長。

漫長得,她清清楚楚看見了百裏繼漸漸抿唇的動作。

“聖上想聽真話,還是假話?”百裏繼忽然起身,拱手恭敬道。

夏元帝面上沒有絲毫驚訝,一雙眼像是要將人看透一般,從夜初菡的面上滑過,又去看夜晟。他的目光最後定格在百裏繼身上,道:“自然是真話。”

夜初菡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百裏繼擡起頭與夏元帝對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聖上已病入膏肓。”

“大膽!”夜晟忽然怒道,“父皇,切莫聽這大膽刁民胡言亂語,宮中禦醫醫術高明,父皇定然會痊愈的!”

相較夜晟的暴怒,夜初菡卻冷靜地多。她就這麽靜靜抱著貓站在原地,一時像是被施了定身術,半點動彈不得。眼中傷心與震驚,皆真真切切。

夏元帝雖未開口,眼神卻如火炬一般,細細盯著自己的一雙兒女。

為君數十載,他閱人無數,自然能看清,這兩張臉的後面,藏著什麽心思。

眼見夜晟叫囂著要治百裏繼的罪,他低喝一聲:“夠了!”

雖病著,但夏元帝沈了臉,便有不怒自威之勢。見夜晟訥訥地住了口,他才轉向百裏繼道:“這些時日來看診的人不少,倒是不曾有人這麽直白地說出這句話。百裏公子——當真不怕死麽?”

百裏繼一笑,道:“百裏家世代行醫,從來不說假話。今日本是公主央求草民前來,若是小人不慎得罪了聖上,草民也只能認了。聖上的病,乃是因連年勞心勞力,心脈受損所致。近日受了刺激,這才加速了病發。不過,雖疾病無法根治,草民卻有一方可暫緩病情。”

夜晟方才已受了夏元帝呵斥,不過轉眼功夫,心思已轉了一轉,一改先前態度,急急道:“還請百裏公子施救!”

他太過急於表心意,全然不在乎態度反差有多大。

百裏繼也不跟他計較,只定定地看了一眼失了魂魄一般的夜初菡,道:“可否借紙筆一用?”

陳公公忙準備好了筆墨。

百裏繼提袖幾筆匆匆寫就,將那方子交給一旁的陳公公,道:“聖上若是信我,便照此方子服藥。原先所服的藥雖藥材珍貴,但於聖上的病情百害而無一利,需即刻停藥。”

夜初菡皺眉道:“公子是說……禦醫所開的藥方,非但無用還家重父皇的病情?”

百裏繼與她對視一眼,點頭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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