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風來客棧。

百裏繼手中執了一杯茶，倚在客棧二樓的窗臺上，已等了有些時候。

眼神有意無意地自樓下的街道上瞟過，並未見到那一抹倩影。壓下心中再次湧上來的些許失落，他自嘲地笑笑，放下手中的茶杯，自懷中掏出了那塊瑩潤的玉佩。

五日，這玉佩在他懷中待了五日，片刻不離身。其上一個“菡”字仿佛帶著致命的吸引力，逼得他目光不停追逐。

那女子，究竟是何人？

摩挲了半晌，他下意識地朝樓下望去，卻見一抹素白身影自長街盡頭緩緩行來，那人坦坦蕩蕩素著一張臉，不顧滿街驚艷的目光，正是夜初菡。

百裏繼立即將玉佩往懷中一收，坐正了身子，喚來小二換了涼了的茶水，隨即裝作若無其事般，隨意靠在窗旁。

小二已得了他的指示，不多時便帶著人上來，輕手輕腳關了包廂的門，退了出去。

一時只剩兩人靜靜相對。

夜初菡對百裏繼盈盈一福身，道：“那日救命之恩，小女再次謝過公子。”

百裏繼似笑非笑地由著她動作，沒有接她的話，反道：“在下這個救命恩人，可是連救下的人姓甚名誰都不知。”

夜初菡在心中默默翻了個白眼，這人總是這樣，不按常理出牌。但不知怎的，他越是如此，越是讓她沒有顧慮。

沒等招呼，她在他對面的位子上坐下，自顧自斟了一杯茶，猛地喝了一口，讚道：“好茶！”

百裏繼道：“姑娘當真豪爽，在下行走江湖多年，倒是不曾見過姑娘這般真性情的女子。”

夜初菡微微一笑，道：“我乃夏離國大公主，夜初菡。”

房內有短暫的沈默。

兩人默默對視，都在等對方先行反應。

百裏繼面上雲淡風輕，心中卻已是驚濤駭浪。

沈默像是一只巨獸，靜靜蟄伏在兩人之間。這不過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成了阻擋他開口的最佳利器。

夜初菡唇角微微上勾，雙眼幽深，是認真地在觀察百裏繼的反應。此人實在生了一雙勾魂的桃花眼，即便是在此等狀況下，那雙眼也像是自帶了魂魄，令人不自覺就要沈淪進去。

她忽而笑開，道：“公子……莫不是被嚇到了？”

百裏繼也是一笑，道：“草民本該行大禮，只是公主不像是此等講究繁文縟節之人，我便自作主張，免了吧。”

夜初菡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不置可否。

百裏繼原本預備了一肚子的話，如今卻被她這麽一句生生堵在了喉嚨口。這幾日他沒閑著，走訪了各處，倒是打聽到了那夜將夜初菡逼到如此地步的男子，竟是當朝無人不知的少年將軍，南宮逸。

公主，將軍，夜班追逐，媚藥。

他眼中的神色漸漸覆雜起來，不知是為什麽，夜初菡分明只是說了這麽一句，並未任何證據，但他就是信了。

菡，夜初菡。難怪，難怪。此等姿色，這上京城中，甚至是整個夏離國，只怕都尋不出第二人。

夜初菡卻不知他心中所想。重生後，除了初初那一日的意外，其他都尚算順利。她定了今日見面，便是算好了福雲寺祈福的那三日。

自福雲寺歸來，她第一件事便是去了光華殿。只是父皇依舊避而不見。

她靜靜看著面前這個百草谷的傳人，卻漸漸放寬了心。既然老天都在幫她，她又怎能辜負？

她親手為百裏繼倒了一杯茶，道：“公子救命之恩，我傾盡全力也要報答。只是今日還有一事，若是公子肯幫我，我自當感激不盡。”

她說話時用的皆是“我”而非“本宮”，言辭之間極為懇切。

百裏繼道：“哦？何事？”

夜初菡起身道：“公子想必已經聽聞，我父皇抱恙多日，宮中禦醫束手無策。此事本不該大張旗鼓說與外人聽，但公子於我有救命之恩，初菡今日便厚顏再求一事，還望公子能答應。”

她話未說完，百裏繼已經知道了她所求何事。

百草谷的大名天下皆知，她有事相求，必是為了求醫。

他緩緩摩挲著杯壁，唇角微微上勾道：“報酬？”

夜初菡倒是有些驚訝。

她原先就知道這個百裏繼性情古怪，即便是方才她亮了身份，也未見他有一絲慌張。如今她以公主之名相求，他的第一反應竟是索要報酬。

她腦中轉了一轉，將問題拋回去，“公子想要什麽報酬？”

百裏繼起身面對窗外而立，許久，轉身道：“我隨公主去為聖上診治，日後公主需答應我一件事。”

夜初菡點頭笑道：“我答應。”

百裏繼微微驚訝，“公主不問在下是什麽事？”

夜初菡搖了搖頭，留給他一個清麗的背影，道：“公子隨我來吧。”

她所求，不過是事情能沿著她預想的軌跡走。百裏繼雖看似玩世不恭，但處事卻有分寸。她倒是不怎麽擔心他會提出什麽非分的要求。

換言之，即便他敢提，她又有遵從的必要麽？

君無戲言，她如今還不是君，自然不必遵守什麽。

她唇角含了一抹笑，徑直帶著百裏繼進了宮。

守衛宮門的侍衛已換了一波。她憑著腰間的金牌一路暢通無阻，徑直到了光華殿外。

殿門依舊緊閉，她欲上前，被兩個侍衛攔了下來。

“煩請通報一聲，就說……初菡來探望父皇。”

那兩個侍衛是知道她的身份的，有些拿不定主意，當下轉身輕輕推門而入，沒一會，陳公公從裏面輕手輕腳地出來了。

陳公公侍奉在夏元帝身邊已有了些年頭，宮中侍奉之人最會審時度勢。先前宮中沒有出事時，夏元帝便最疼愛這個女兒，而難得的是夜初菡不驕不燥，對宮人也向來和顏悅色，他對她一向很有好感。如今經歷了祈福事件，陳公公對她印象更是好。

“公主來了，老奴聽聞福雲寺路途遙遠崎嶇，上山全憑自己一雙腳。公主身子嬌貴，幾日勞累，昨日方才回來，怎麽不好好歇著，就來了這裏？皇上還在靜養，吩咐了誰也不見的。”

陳公公說話音量不小，顯然是有意說給裏面那位聽的。

夜初菡會意，感激地沖他一笑，道：“公公有所不知，本宮前幾日偶然結識了百草谷百裏家的傳人，百裏繼公子。父皇龍體欠佳，宮中禦醫一時沒有有效的法子，百草谷之盛名想必公公也聽過，還請公公代為通報一聲，讓百裏公子試試吧。”

陳公公聞言擡頭，從頭到尾審視了百裏繼一番，笑道：“公主的孝心老奴知道，百草谷的確盛名在外，只是眼前這位……”

話未說完，百裏繼已自頸間拿出了一枚吊墜，那吊墜通體黑色，在日光下隱隱泛著綠光，乃是以綠眼黑曜石雕琢而成，看形狀，是一根黑羽。

這便是百裏家親傳弟子的信物，江湖上有不少人見過，陳公公自然也是知道的。他點了點頭，對夜初菡道：“公主稍等片刻。”

夜初菡點點頭，看著百裏繼將那吊墜塞了回去，若有所思。

或許是那個夜晚太過慌亂，她竟沒有對百裏繼的身份產生半分懷疑。

她隱隱有些後怕，但轉念一想，那日的藥性這麽沖，若面前之人沒有幾分真本事，斷不會如此輕易就解了毒。

她細細盯著百裏繼瞧，百裏繼也回看過來，睜著一雙勾人的桃花眼，依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得夜初菡微微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

奇怪，臉怎麽這麽燙？

陳公公很快出來，正欲說些什麽，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憤怒的男聲：“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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