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晴好，將整座皇城照耀得金碧輝煌。

祭天神殿之外，身著朝服的臣子絡繹不絕地自大門低頭而入。這一日，註定是不平凡的一日。

儲位空置數月，而先帝於前一日夜間駕崩，留下一紙詔書，立了新帝。

夜初菡躬身站在殿門口，她是不潔之身，不得入神聖大殿。身後立了兩名帶刀侍衛，乃是她的好哥哥夜晟為了以防萬一，布置萬全。

她有些焦急地站在殿門口，來往大臣之中有不少都曾與她有過肌膚之親，有意無意投來的目光赤裸直白。她恍若未見，只不住往殿內張望。

大門往裏，是一座祭天臺，是夏離國國君繼承皇位之所。上達天命，得祖先庇佑，而執掌王位；民心所向，可保夏離安平。

日光漸盛，大臣已到了大半。夜初菡兀自張望，忽覺身邊停下一人。她下意識地看過去，此人一頭銀發齊整梳在腦後，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審視意味十足。此發色在整個夏離國，只有一人擁有，正是身份尊貴的夏離國國師，容子奕。

國師大人精通占蔔之術，常常能未蔔先知。夜初菡心中惦記久未相見的妹妹，輕聲問道：“國師大人可否告知，我妹妹此後可否平安？”

怨不得她如此擔憂。這些時日宮中變故太多，先是皇後葉蕓被人誣陷與侍衛私通，更稱她並非夏元帝的骨血，夏元帝一氣之下將皇後關入了冷宮，皇後對聖上鐘情一生，受不了此等冤屈，還未等父皇冷靜下來，便在冷宮中悄無聲息地病故了。

聖上隨之一病不起，夜晟乃大皇子，奈何先前夏元帝並不看好他，為取得眾大臣的支持，他不惜犧牲了自己的妹妹——夜初菡。

四月的微風將她垂在鬢邊的發絲吹得揚起，露出出塵的一張臉。

這無疑是一張絕美的臉，十歲便名動上京，數年來，上京，乃至整個夏離國，論相貌，無人能出其右；更兼聰敏與才情兼備，先前變故未現之時，甚至有大臣猜測夏元帝會立她為儲。

但如今，這張臉卻成了皇家公開的恥辱。

夜晟為籠絡大臣，不惜挾持了她的妹妹，夜凝碧，逼她用自己的身體來收買朝臣。

第一次是被下了藥送到軍功卓著的年輕將軍——南宮逸的床上；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她輾轉各個朝臣之間，逐漸變得麻木。

從高高在上的帝女之位一朝跌落到塵埃裏，她摔得比誰都慘。身子已汙了，若是孤身一人，她或許早就輕生了。但她還有個妹妹，既然沒有了矯情的必要，索性以這殘破身軀替妹妹爭取一條安泰的路。

前幾日她便被夜晟軟禁了，直到昨夜傳來消息，父皇病故。她還來不及掉一滴眼淚，就被帶到了此處，以皇家嫡女的身份，見證這一場舉國盛世。

半晌也沒有得到回覆，夜初菡眼中擔憂更甚。夜晟既能對她如此，便極有可能過河拆橋。如今她什麽都不在乎，只是擔心自己那唯一的妹妹。

“呵。”

輕飄飄的一聲，讓夜初菡的心驟然提了起來。

她不自覺伸出手去想拉住容子奕的衣袖，卻被他輕巧躲過。

夜初菡沒有錯過國師眼中一閃而過的鄙夷。

她顧不得禮節，左右名聲早已敗完了，她幾乎是懇切地望著容子奕，道：“國師大人，凝碧她……是否會有危險？”

她心中有一絲火焰慢慢地燒了起來，夜晟已經毀了她的人生，也毀了皇家的顏面，若是他違背誓言，再對凝碧動手，她今日必定拼了這條命也要讓他血濺當場！

容子奕眼中驟然閃過一抹憐憫之色。他定定地看了一會夜初菡，什麽也沒說，轉身就走。

“國師大人！”夜初菡才踏出一步，便覺腰間抵上了一柄堅硬的物事。

身後的侍衛長將佩劍往她腰眼處動了動，沈聲道：“公主請自重。”

自重？夜初菡回過頭來瞥了那侍衛長一眼，只一眼，便看見了他眼中清晰的垂涎。

見她看過來，那侍衛長湊近了一些，笑容猥瑣道：“公主若是肯陪我一夜，我便向皇上求求情。”

一旁另一名侍衛顯然也聽到了，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眼中是相似的內容。

惡心，真真惡心！一股難以抑制的難受從胃中湧上來，夜初菡幹嘔了兩聲，侍衛長怒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事到如今，還裝什麽高潔！”

夜初菡自嘲地垂下了頭，忽然覺得這具身體無比的臟。臟啊，真是臟。比之青樓中的風塵女子，自己又有何差別？

她微微擡起頭，將眼中湧上的酸澀悉數咽下。帝女的自傲容不得她拋棄這最後一絲尊嚴。

沒有再理會任何人，她緊緊地盯著前方，今日新帝即位，無論如何，夜凝碧作為公主，也是要出席的。一會見了妹妹，她定要好好看看，夜晟有沒有讓她吃苦頭。

她心中漸漸堅定，但凡夜凝碧有一絲委屈，她今日便是拼了這條命不要，也要讓夜晟在天下人面前顏面無存。

約莫過了半柱香時間，遠處緩緩行來一隊儀仗隊。一架龍攆行在最前，兩旁及其後跟隨宮人若幹，應當是夜晟一行人。

她不自覺繃緊了身子。

龍攆漸漸近了。

看清楚的一瞬，夜初菡仿佛身遭雷擊。

那龍攆就停在她面前，一雙小巧精致的龍靴首先落了地，隨即一雙柔夷攙住了宮人的手。

這身著改制後的簇新龍袍，俏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正是自己日夜牽掛的妹妹？

還是說，夜晟終究遵守了諾言，對夜凝碧不差，甚至連服制都替她改了新的？

這倒也不是不可能。畢竟新帝即位，夜晟必然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做出一副好兄長的樣子的。只是龍袍加身，終究不合禮節。

思及此，她心中稍稍寬慰，正欲開口問夜凝碧近況，身後兩個侍衛及庭前一眾宮人悉數跪下，喊聲幾乎將她震聾——

“恭迎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夜初菡徹底傻在了當場。

如今站著的，除了她和夜凝碧，哪裏還有第三個人？

她喉嚨有些發幹，艱難地開口道：“陛下？”

夜凝碧微微點頭，露出了極有涵養的一個笑，道：“姐姐且在此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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