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凝碧說完這話，轉身便踏上了通往祭天殿的臺階。

夜初菡脫口而出道：“凝碧，這是怎麽回事，啊……”

膝彎一痛，是身後的侍衛踢了她一腳。她腿一軟，順勢便跪倒在了地上，與身旁一眾宮人一般無二。

這是怎麽回事？凝碧明明被夜晟所囚，何以竟成了他們口中的陛下？夜晟呢，夜晟呢！

她轉頭慌張四顧，可是哪裏有夜晟的身影？殿中很快傳來了樂聲，管弦之聲激昂，似要穿破蒼穹而去。她聽見禮官高聲唱祝的聲響，隨後便是眾人喊出的那一聲“萬歲。”

究竟是怎麽回事？

殿中一派熱鬧，她的心卻如墜冰窟。

她眼前忽然閃現出方才國師那憐憫的一眼，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在心中迅速升了以來，但立即被她否定了。她轉向身後的侍衛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見她主動搭話，那侍衛長顯然很是興奮。他眼中又露出了垂涎的神色，帶了些趾高氣昂的情緒道：“先帝留下遺詔，將皇位傳於二公主。大公主，我方才說了，你若是肯陪我……”

夜凝碧忽然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氣，身子一軟，險些栽倒在地上。

明明半月前，自己那不顧手足親情的兄長還將凝碧的命作為籌碼，逼迫她一次又一次出賣自己的身體；明明幾日前被軟禁，宮中還是夜晟一人獨攬大權，怎會忽然生了如此大的變故？

她不能懂，饒是她聰敏異常，也不能懂。

她呆呆楞在原地，連何時被人帶走的也不知道。

再反應過來時，人已在朝樂殿。

那是歷代皇帝商議朝政之所，此刻卻顯得尤為空蕩。侍衛將她帶下去之後便退了出去，耳邊有腳步聲響起，她擡頭一看，是盛裝的夜初菡。

夜初菡驟然回神。她有滿腔的疑惑要問，如今夜凝碧就在眼前，但她身著那身明黃的龍袍，卻忽然變得陌生而高高在上。

夜初菡怯怯地將方才無意中伸出的手收了回來。定了定神，問道：“凝碧，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父皇怎會忽然傳位於你？”

夜凝碧施施然沿著臺階往上走，將龍袍的寬大下擺一甩，順勢坐在了龍座上。日光透過窗棱灑落在她盛妝的臉上，竟顯出幾分陌生的淩厲。

她似不經意地一笑，道：“姐姐覺得，我沒有資格坐在這個位置？”

夜初菡心中咯噔一聲。夜凝碧向來是柔弱天真的，何時用這樣的語氣與她說過話？她下意識地道：“自然不是，只是……”

“哦？那麽姐姐是否還欠我一句恭喜？”

夜初菡徹底沒了話。

眼前的夜凝碧太過陰冷，是她從不曾見過的模樣。心中那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逐漸在擴大，她沈了聲，拿出長姐的姿態，道：“凝碧，究竟是怎麽回事？”

夜凝碧自小便喜歡黏她，偶爾她露出這樣嚴厲的神色時，卻總是有些怵她。但眼下顯然不是這樣的境況了。夜凝碧嗤笑了一聲，漫不經心地道：“姐姐還什麽都不知道吧？”她無意撫弄著指甲上鮮艷的蔻丹，接著道：“妹妹能有今日，還要多謝姐姐犧牲色相，替妹妹鋪路。”

夜初菡只覺腦袋暡的一聲，不可置信地看著夜凝碧。她在說什麽？

夜凝碧顯然是很滿意她這番癡傻模樣，輕笑了一聲，道：“罷了，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麽好瞞你的呢，我的好姐姐。”

夜初菡楞楞地看著她自臺階上一步步走下來，出口的是如刀尖般的話，將她一寸寸淩遲。

“母後被陷害一事，是我做的。”

“母後被關入冷宮不久就沒了，也是我做的。”

“將你作為工具來籠絡朝臣的主意，是我給夜晟出的。”

“你啊，和夜晟一般傻，父皇曾有意要將皇位傳給你，你說，你怎麽配呢？”

她一句句說完，夜初菡早已面色慘白。她幾乎站立不穩，勉強扶住了一旁的柱子，眼中瞬間充血。她拼命忍著全身的顫抖，牙關咬合了許久，這才問出了那艱難的一句“為什麽？”

夜凝碧無謂地看了她一眼，“為什麽，你問的是哪一樁？”

夜初菡狠狠地吸了幾口氣，勉強冷靜下來。才恢覆了理智，便克制不住心中的憤怒，厲聲問道：“母後待你那樣好，你怎可謀害親母！”

“謀害親母？”夜凝碧重覆了一遍這幾個字眼，眼中忽然閃過一抹怒意，“她待我好？夜初菡，她根本不是我的親母！我不過是她以慈愛為名帶在身邊用以襯托你的綠葉！”

夜初菡睜大了眼，聽著夜凝碧繼續道：“你不知道吧？我的母親，是當年在宮中自縊的蓮妃。那個蠢女人，為了個侍衛而殉情，留下了尚在繈褓中的我。皇後娘娘多好啊，念及當年姐妹之情替她瞞下了此事，還將我認作小女兒，為的不過就是彰顯她皇後的仁慈！”

談及當年的事，夜凝碧像是恨到了極致，“自小父皇與母後便將你視作掌上明珠，而我呢？若不是因為你奪走了所有目光，父皇怎會如此忽視我？皇後娘娘對你要求嚴厲，事事追求完美，卻對我放任不管。世人眼中，她多麽儀態優雅，還擁有你這麽完美的女兒？若不是當年我不小心聽到了這個事實，我當真以為她是最好的母親。”

她忽然笑了兩聲，“還好，天不負我。她不是假惺惺地要為昔日姐妹保存顏面麽？那我便讓她替那個蠢女人嘗嘗這不貞的罪名。他們不是將你視作完美的公主麽？那我便讓你成為全天下的笑柄！”她憐憫地看著夜初菡，道：“夜初菡，你的父皇與母後給了你多好的條件啊，如此相貌，如此才情，是你的婦人之仁，毀了這一切！哦，不對，如今我應當謝謝你，若不是你太心軟，我也不會這麽順利得到皇位。幸而夜晟有勇無謀，這偌大的皇室之中，也只有我能堪此大任。你知道嗎，父皇聽說你為了奪權不惜色誘大臣時，是如何的痛心疾首，當晚就去了。”

她說完這話，便優哉游哉地看著夜初菡再無力支撐，頹然靠在了柱子上。

竟然是這樣。母後出事後，她便只剩了這相依為命的妹妹。

被夜晟設計送到將軍的床上，她忍了。

被用作工具，徹底放下顏面輾轉各個大臣之間，她忍了。

她什麽都忍了，不過就是因為這個妹妹，這個還需要她全力照顧的妹妹。

她曾以為，自己此生已經這樣了，不如稱了夜晟的心意，只要夜凝碧能活得平安喜樂，她便什麽都認了。

卻原來，一切都是夜凝碧的算計。

她胸中陡然升起一簇怒火，恨不能即刻將面前這個巧笑嫣然的女人一並燒了。她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猛地上前幾步掐住了夜凝碧的脖子，眼中是從未有過的狠厲之色。

“即便非己所出，母後待你也如同親母；即便非親姐，我待你也挖心掏肺。夜凝碧，你若非瞎了聾了便是豬狗不如！今日我便與你同歸於盡，親自帶你去向母後賠罪！”

她用了十成力道，夜凝碧一時慌亂，拼命用手去掰她的手。兩人正僵持著，殿門忽然打開，隨即幾道雜亂的腳步聲響起，伴隨著幾聲慌亂的“保護陛下！”

夜初菡只覺後背劇痛，下意識地松了手。夜凝碧立刻被人護著往後退了幾步，她怒極，吩咐道：“罪女夜初菡，弒君謀反，罪不可恕，斬立決！”

刀光、血色，夜初菡只覺身體被無數柄刀刃穿過。她楞楞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橫七豎八的刀，眼前模糊一片，帶了幾分迷茫，在侍衛齊齊拔出刀刃的一刻，軟軟倒地。

“夜凝碧……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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