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澤西州。林肯喜來登酒店。

穆辰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這個酒店是觀景極佳的酒店，所以他很輕易的就能看到大西洋那綿延的海岸線。

如果自己沒有在海上遇險，那麽很可能在這裏登岸吧。

可是，自己確實是葬身在這一片大海裏了。

拍攝工作挺順利的，5月9號傍晚飛機到了新澤西，10號開始就開始拍攝宣傳片。

穆辰上輩子做經紀人，幹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跟在韓曄身邊輾轉於各個片場，聽別人對於演技的各種評價。

所以他雖然不是演員，卻比一般演員還要了解拍戲的門道，包括走位、借鏡頭等等。

而穆辰本來學的表演系，有些演技上的東西好像天生的一樣。

所以穆辰拍宣傳片的過程十分順利，10多分鐘的片子兩天之內拍好。讓刁鉆的制作人都挑不出毛病。

10號、11號兩天就將任務提前完成了。

韓羽11號來到新澤西，驚訝的發現這次拍攝任務已經結束。他看著樣片的效果，揚眉看著穆："看不出來，小辰還是實力派的，不愧是x影的表演系學生啊。這麽快就拍好demo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啊。"

穆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12號我有點事，13號的羽哥帶你去新澤西轉轉。剩下幾天你在這裏好好放松放松吧。"

"好，謝謝羽哥。"

穆辰想著，正好小爺我12號也有點事。

這個讓很多人忙碌的5月12號，十分不給面子的是個雨天。

不過雨天也好，穆辰想這一天也算自己的祭日吧，祭日這天如果艷陽高照、普天同慶的，會讓他更郁悶吧。

穆辰想別人祭拜還有個墳墓，他這死在大海裏，該怎麽祭拜？想了想，覺得自己只能拜海了。上輩子竟然是個屍骨無存的結果，想想有點悲涼。

這天他看到韓羽穿著一身黑衣服走出房門，有點憤怒的打電話。

"韓曄，你還想私藏多久。今天這種日子，我也有權利見見他了吧！"

穆辰跟韓羽擦肩而過，就禮貌性的跟他點了下頭。韓羽今天顯得有點陰沈，完全不像平時的小天使形象。而他口中出現了韓曄的名字，但是對穆辰而言，那個人已經完全和他在兩個世界了。

"今天是他的祭日，你別這麽自私行嗎？你以為你這樣做他就會高興了？"

穆辰並沒有走遠，所以他清清楚楚的聽到了祭日兩個字。

今天是誰的祭日，誰也這麽倒黴和他同一天掛掉的？或者，韓羽說的這個人就是……

穆辰覺得自己挪不開步了，他竟然尾隨著韓羽走出了大廳。韓羽因為有點氣憤，顯然聲音比平時大一些。

"我再說一次，良辰不是你的物品！他已經死了，他的骨灰更不是你的物品！他是個人！"

"對，我這次一定要見到他的骨灰。"

"我……"韓羽沒有說完，顯然韓曄已經掛斷電話了。

穆辰今天也穿著一身黑色，帶著一把黑色的雨傘，在雨中目送韓羽開車離開。

當他聽到自己的骨灰時，他心裏既絕望又恐懼。他的屍體已經找到了，而且已經被火化成骨灰了，為什麽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麽他這個當事人卻不知道自己屍體的事情。

是的，誰知道穆辰這個身體裏住的是楚良辰的靈魂呢？

穆辰望著遠去的車輛，快速鉆進一輛出租車裏，流利的用英文對師傅說了句："跟上前面那輛車。"

盡管他十分害怕面對自己的骨灰，可是他卻必須要去面對自己的骨灰。因為那是他在人世間的證明，因為那就是他啊。

一路上，他僵著身體，臉色蒼白的坐在車裏。

車子並沒有開出太遠，沿著海岸線開過一段距離，韓羽就將車停下來了。穆辰緊接著也從後面車裏跟出來了。

他遠遠的看著韓羽走到海岸線邊，那裏隱約有個穿著黑色衣服的身影。就算離得遠，那樣修長的腿和完美的比例，也是不容錯認的。穆辰知道，那個人是韓曄。

韓曄就坐在海邊，他旁邊擺了個挺大的罐子。他就一直這樣沈默的坐著，穆辰並不敢靠近，可是他看到那個罐子，他知道那裏面裝著的是自己的骨灰。

沒有什麽比親眼看到自己的骨灰盒更驚悚的事情了，可是這一刻，穆辰並不覺得害怕，他只是很難過。他並不知道自己哭沒哭，因為他臉上已經落滿了雨水。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很痛，眼睛模糊的就要看不清那個罐子了。

新澤西的雨下的很大，但他從下車後就一直沒有打傘。他就這樣在雨中淋著，藏身在海灘邊的椰子樹下，望著遠方的那兩個人，和那個突兀而詭異的罐子。

兩個人在海灘上爭執起來，韓曄將罐子抱在懷中。

穆辰遠遠的看著他們，並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雖然他那麽想要走近一些，看看那個裝著走進骨灰的罐子。

可是他現在的身份，他現在的地位。他怎麽可能走過去。望著眼前的情景，他恨韓曄，比他剛死的時候還要恨韓曄。

他明明已經被韓曄害死了，為什麽韓曄還不放過他。還要霸占著自己的骨灰盒。他清楚記得韓曄曾經對穆辰說過的話。

他可以是我的經紀人、床伴、炮友、保姆，但惟獨不會是我的情侶朋友。

他想找多少個經紀人、床伴、炮友、保姆都行，他能不能將骨灰盒還給我。

穆辰看著韓家兩兄弟爭執了很久，之後都沈默的守著骨灰盒坐下來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候，韓曄又開始推搡韓羽。韓羽跟他拳腳糾纏了很久之後，終於掉頭離開了。

只剩下韓曄一個人，還是靜靜的望著大海。懷裏抱著那個罐子。

穆辰就在韓曄身後看著，從早上等到下午。風雨中溫度很低，可是他並沒有覺得寒冷，因為他的心早就比雨水的溫度更低了。

沒有人看著自己的骨灰盒，不會心寒。更何況這骨灰盒被一個害死自己的人霸占著。

穆辰後來坐的神智都恍惚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韓曄身後，眼睛一直望著那個骨灰罐子。

他就那麽木然的望著海邊，一直沈默。

穆辰望著那樣寂寞的背影，

他聽到韓曄在喃喃自語："良辰，今天雨好大。你是不是很冷，我抱著你你就暖和了。"

"良辰，他們都騙我你被火化了。我知道你肯定沒死，那個骷髏是假的，dna證明也是假的！"

"良辰，你離開我整整一年了，這一年我什麽事都不想做。沒有你，我什麽事都做不了了。你快回來吧。我真的，好想你……"穆辰聽著韓曄帶著哭腔的自言自語，嘴唇更加泛白了。

韓曄聽到身後的動靜，擡起了無神的眼睛，回頭看到底又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來打擾他跟良辰在一起的時光。

然後他看到一身黑衣，被雨水澆的濕透的穆辰。

此時的穆辰在韓曄的眼裏，和他朝思暮想的楚良辰長相已經一般無二了。

韓曄放下手中的骨灰盒，站起來打量眼前的男人。

熟悉的眉眼，鼻梁好像高了點，嘴唇好像更薄一點。但是過了一年時間了，也許良辰的長相發生了微小的變化？

韓曄望著穆辰，顫抖的伸出手，摸上他蒼白的臉頰。

穆辰望著韓曄的手，心中用一次產生了憤怒。他側頭躲開了韓曄伸過來的手，反而蹲下去抱起了骨灰罐子。

碰到骨灰盒的那一刻，他好像又死了一遍一樣。

韓曄看著穆辰抱著骨灰盒的動作，更加堅定他就是良辰了。他輕輕的叫著楚良辰："良辰……"

穆辰厭惡的又看了他一眼，不想理他。

韓曄蹲下身，將穆辰連同骨灰罐一起抱在懷中。

穆辰這時候才發現，韓曄的身體比一年前又瘦了很多。雨水中的臉也無精打采的，再不是那個意氣飛揚的巨星了。

"良辰，你回來了。"韓曄將手臂越攏越緊，他覺得很安心，突然之間就變得安心了。

韓曄無法想象他這一年究竟是怎麽度過的。

當最初看到楚良辰屍體的時候，他根本不相信。那是一幅被海水泡成骷髏的屍體，只是脖子上掛著楚良辰從不離身的雙鯉玉。

過了幾天，望著核對的完全匹配的dna檢測。就算他不想相信，也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

原來楚良辰，真的死了。

可是接受了這個事實後，韓曄也好像死了一樣。

整整八個月，他什麽都沒有做，只是守在楚良辰的骨灰盒旁邊，連酒店客房的大門都沒有踏出一步。

直到今天，是楚良辰的祭日，他才決定要帶著良辰的骨灰來海邊坐坐。

卻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了長的這麽像楚良辰的人。

韓曄已經神志不清的分不清真假了。他覺得這個人讓他安心，在這個人身邊，他心裏的不甘、遺憾、愧疚都變得淡了。

他就緊緊的抱住那個人，就算懷中的人一直在掙紮，他也沒有放開。

穆辰氣急敗壞的在他懷裏掙紮著，穆辰將罐子放下後，也依然掙不開韓曄的鉗制。

看上去變得虛弱了很多，可是力氣依然很大。

穆辰惱怒的說："放開。"

"良辰不要走了。你留在我身邊，我再也不會去找別人了，再也不會傷害你了。"

穆辰內心在呵呵，以前他肯定不屑於說這些話。可是現在說了，有什麽意義？他已經死了，他的骨灰都明白的躺在地上呢！

"放手，你認錯人了！"

"不會錯，如果不是良辰，為什麽會在今天出現在這裏，還會抱著骨灰盒流淚。良辰，你哭了對不對？"

"楚良辰已經死了！"

韓曄聽到這句話，猛的將穆辰推搡在地。

"騙人，我的良辰不會死的，他只是躲起來不想見我。"

"韓曄你個傻.逼，他如果還活著絕對不會想要見你！"

"你別走！回來！"

穆辰覺得自己是沒法在韓曄手下搶走骨灰盒了，在這樣下去他怕自己的身份也引起懷疑。他使力推開了韓曄，便轉頭離開了。

韓曄沈默的望著那個離去的背影，眼中一片荒涼。

那樣的韓曄是穆辰不曾見過的，如果現在這麽傷心，當初為什麽要那樣逼他。

他不敢回頭，他怕記憶覆蘇。

那些，關於過去不堪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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