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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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町枝十五歲那年, 母親橘海夏去世了。

她死在遠離津島家的小城市,死前希望就葬在附近的公墓裏。等到津島源右衛門遲一步趕過來,這個偏執了半輩子的男人, 這一次終於做出了妥協。

他遵從橘海夏的遺願,將她的骨灰留在當地。然後讓津島町枝改回最初的姓氏, 並且安排人監護她到成年之前。

橘海夏活著的時候, 零零碎碎攢下了不少錢。加上這邊的一棟房產,足以讓橘町枝至少十年衣食無憂。

徹底下葬的那天晚上,少女坐在家門外的長凳上,看著布滿灰霾的夜空怔怔出神。當夏油傑出門倒垃圾的時候,就看到那邊一個單薄的身影。

“……町枝?”他說。

過去的這整個白天,夏油一家從早飯後就過來幫忙, 一直到太陽落山後才回去。因為擔心橘町枝的情緒, 夏油媽媽之前還問,今晚要不要她過去陪她?

橘町枝拒絕了。

她想獨自安靜一會兒。放任那些堵塞在心口、脹滿後又茫然的情緒,孜孜不倦地沖擊她的理智。

但是, 持續十幾年的體弱與病痛,讓她更習慣了忍耐的狀態。無論是源於身體或者情感的痛苦, 壓抑永遠是第一時間的本能。

“……町枝?”

然後, 她聽到了鄰居家的男孩子熟悉的聲音。

實際上, 她以為他們已經睡了。

如果是平時的這個時間, 夏油傑的父母已經關掉了燈。夏油傑偶爾會偷偷熬夜, 但從來不會半夜出來丟垃圾。

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少年把垃圾袋放在家門口,窸窸窣窣走了過來。

十六歲的少年,身高已經長到了一米八。或許是已經洗漱完畢,他半長的黑發散在腦後, 平時那綹劉海也混入了臉側的碎發裏。

在昏蒙的光線中,有一種格外朦朧而靜謐的美感。

夏油傑在她身邊站了兩秒,然後徑自坐下了。橘町枝用餘光看著他,想要說什麽,肩膀卻提前落上了一件衣服。

衣服的邊緣搭上肩頭,隨後順著重力開始下滑。橘町枝條件反射往上拽了拽,憑借手感判斷出,這應該是夏油傑的校服外套。

“謝謝。”最後她說。

秒針與分針堅定地前進,兩個人不知道在長椅上坐了多久。直到橘町枝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她有些遲鈍地低下頭,從口袋裏摸了出來。

是一條短信,告訴她本月賬單XX日元,當前欠費X日元,請盡快繳費。

橘町枝:“……”

一個人的死亡,影響不了日升月落、星球自轉、季節交替。除了這些如同滄海桑田一樣亙古不變的東西,下個月的話費、水電費的賬單,同樣會如期而至。

我們改變不了的東西,只能選擇接受它。

那一瞬間,那些在身體裏脹滿了、堆積堵塞到極限的情緒,突然如同洩洪的大壩,沖垮了少女心底最後的防線。

當橘町枝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哭到打嗝都止不住的程度。整個人生理性的發抖,字面意義上的氣噎喉堵、呼吸困難。

旁邊的少年挪了一下,坐得離她更近了,擡手熟練地給她拍背順氣。又把外套往肩膀上提了提,防止冷風從領口裏灌進去。

“傑、傑哥,”過了一會兒,橘町枝用重度哽咽的嗓子說,“你不冷嗎?”

於是夏油傑把胳膊遞過去,她伸手摸了兩下,發現依然是溫熱的。少女抽了抽鼻子,把他的胳膊松開了,自然自語地說,“真好啊。”

也不知道在說什麽東西。

話音剛落,手機的震動聲再一次響了起來。橘町枝心裏湧出一股本能的煩躁,結果這回夏油傑摸了摸口袋,拿出了他自己的手機。

明晃晃的白光亮起,上面不知道寫了什麽,但肯定不是交話費的通知短信。橘町枝只能看到屏幕的頂端,上面顯示時間已經是零點了。

很快,少年收起了手機。屏幕暗下去的光暈照在他的黑發上,那雙在明亮處流淌著紫色的虹膜,此時也像是某種黑色的曜石一樣。

十六歲的夏油傑坐在她旁邊,又從口袋裏拿出一包餐巾紙。在她接過去拆包裝的時候,突然輕聲說:

“町枝,讓我照顧你吧。”

***

“一個真正的‘束縛’,排除運氣之類的因素,需要具備以下條件,”五條悟說,語氣像是在覆習高中學過的課文,“至少一方擁有咒力、雙方達成一致的認知、以及某些能夠被稱為‘信念’的強烈情感……”

夏油傑不出聲地點點頭。

少年時代的那個夜晚,十五歲的女孩失去了唯一的親人,十六歲的少年許下了“讓我照顧你”的承諾。

對於那個年齡的異性來說,這是一句含蓄的告白,一句關於永遠的約定。而站在咒術師的角度,這其實也可以被看做——

一個無意間達成的雙向束縛。

可惜,無論那時完全是普通人的橘町枝、或者進入咒術高專僅僅一年的夏油傑,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而半年之後,夏油傑經歷星漿體事件,又在一年半後屠殺了一整個村莊的人。從此作為唯一的特級詛咒師叛逃,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而這條路的起點,是他獨自回到老家,殺死了自己的雙親、以及帶著禮物過來的女朋友。

死而覆生之後,橘町枝回想起那一天,總有一些細節變得沒那麽清晰了。或許是因為時間過去太久,又或許是人體的防禦機制,將最難以面對的傷害記憶直接淡化。

但是,她其實還是記得的。

那天下午,臥室外響起一陣短促的叫喊和腳步聲,很快就戛然而止。橘町枝下意識合上了書,準備推門出去看看,臥室的房門就被從外面打開。

然後,她看見了返回家中的夏油傑——以及他身後的墻壁與地板上,幾道尚未凝固的狼藉血痕。

那個時候,橘町枝並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包括夏油傑是來做什麽的。可是空氣裏泛起一陣陌生的猩銹味,與此同時,腳邊傳來一陣異物爬動的聲音。

低頭看過去的時候,少女卻什麽都沒有看到。

他們在一起不到兩年,畢竟是戀人這種親密的關系。對於夏油傑“日常”之外的部分,他的校園生活、學業以及未來的職業規劃,橘町枝並非毫無猜想。

她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面對那些日常之外潛藏的不可名狀,面對男朋友可能是魔法師或者除妖師之類的中二身份。卻沒想過有這麽一天,黑發的少年站在她面前,用孤註一擲的眼神看著她。

他看起來還是平時的模樣,但是,他好像已經瘋了。

“……你要殺我嗎?”

“傑,我不想死。”

說出第二句話的時候,橘町枝感覺自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曾經是不會拒絕他的。

或者說,對於被她劃分到“好人”的對象,無論對方提出多麽過分的要求,她都不會反駁一個字。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來往,實在是覆雜又難以琢磨的東西。對於一個寄人籬下、體弱多病的小女孩來說,花在這上面的每一分精力,都讓她朝早夭更近了一步。

既然這樣,不如選擇簡單一點的方法。

所謂“等價交換”的生活方式,其實是另一種冷漠的姿態。作為母親的橘海夏促成了這種選擇,而身為幼馴染的津島修治,十年如一日的在做一個“惡人”。

等到橘町枝小學畢業,終於能暫時離開津島家,去另一個地方的初中上學。脫離了大家族的院墻之後,她首先認識了隔壁的夏油家。

鄰居家有個比她大一歲的男孩子,性情溫柔,比同齡的男生更加早熟。他很快察覺到橘町枝的問題,在兩家人熟悉之後,忍不住去找了橘海夏。

之後,他開始轉變自己的態度。

夏油傑教了橘町枝整整四年,從他們只是普通的鄰居,一直到成為親密的戀人。感情是世界上最覆雜又難以捉摸的東西,但是當它真正產生的時候,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拒絕呢?

告白的那天他說,讓我照顧你吧。

可實際上,早在那之前的幾年,他就在做這一件事了。

——讓我照顧你吧。

——我不想死。

“傑,我不想死。”

當橘町枝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夏油傑突然意識到,在無數無能為力的困頓之中,依然有什麽是能被他改變的。

他改變不了天內理子與灰原雄的死亡,改變不了自己保護弱者的立場,改變不了咒術界不公平的現狀。甚至在幾個月前,橘町枝突然生了一場重病的時候,他也無法借助硝子的反轉術式,讓她重新恢覆健康。

但是,他已經改變了橘町枝。

夏油傑看著眼前的少女,看著她蒼白失色的臉龐,色素淺淡的薄荷色眼睛。他知道自己應該殺了她,就像已經死去的父母,斬斷自己今後的所有退路。

但是……除了“戀人”的身份,對於他來說,她的存在還有其他的意義。

最後他停下了動作,操縱術式的手握緊成拳,又在瞬間松開:“町枝,你來選擇吧。”

他給她一次機會。

就當他們分手了。她沒有來到這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作為毫無關系的“猴子”活下去。

或者,死在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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