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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肆柒·野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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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鬧丞相府之事很快,便傳遍大街小巷。

自然不會落掉承煜的耳朵,承煜聽聞此事,只是笑:“其實有一個更好的法子,你可以把這個唱白臉的活兒交給我來做,用不著自己摻乎進去。”

假使是承煜來做,他一定能辦得滴水不漏。

可這件事的關鍵,不在於他,而在於我。孫丞相這回能夠僭越我給承煜塞女人,下次就會蹬鼻子上臉,不知道幹出什麽腌臜事。

商天灝急匆匆地進了書房,瞥見我,做賊心虛似的垂下了頭。承煜懶懶地翻閱奏折,只朝他點點頭,示意有事稟報即可。

商天灝欲言又止,飛快瓢了我一眼。

承煜立即反應過他的用意,咳嗽了兩聲說:“阿沐,去大獄看看霍宛寧吧,我知道她心性純良,與她兄長不是一路人。你去勸勸霍宛寧,倘若她肯指認她兄長的罪行,我馬上放了她,”承煜頓然,又說,“如果她肯,讓她入晁家族譜也不是不可以,也是一段苦命鴛鴦。”

“在宛寧心裏,晁顧早就是她的丈夫了。”

承煜察覺失言,默然不語。

我退出書房,宮內的大監擡了軟轎,送我到玄武門。正準備落轎時,前方迎上了一臺轎子,宮廊狹窄,我坐下的這頂轎子止步不前。掀開簾子一看,對面轎夫個個扯高氣昂,見到我,鼻子裏都哼哼冒熱氣。

大監跑過來回話:“娘娘,那……對面是丞相大人,照理說,娘娘是君,他是臣,他該讓著咱們。”

話音剛落,對面轎子裏的人說道:“鴨春,外頭是怎麽了?”

有個樣貌伶俐的小丫鬟從後邊繞了出來,手絹一拋,厭棄地說:“哎呀,碰著狗擋道兒了。”

我聞言,揉了揉額,來者不善啊。

便聽轎子裏的人加重了語氣:“皇宮大院,養得都是天家的犬,哪裏來的野狗,憑著有幾分乖巧,得了主人的青眼,便妄想著分一杯羹。鴨春,還不給大人我攆去。”

“元甫。”

那大監名叫元甫,一聽我喚他,立馬欸了一聲。我伸了伸耳朵,說,“你可聽到有犬吠聲?”

元甫一激靈,忙說:“聽到了,不止一條呢。”

“前些日子,我和你商統領去捅狗窩來著,捅了便捅了,惹了一身腥,狗咬著人不放呢。狗改不了吃屎,這也就罷了,可偏偏好好的人也上趕著當人家後院裏的狗,看家護院奴顏婢膝,可真——乖巧。”

那名喚鴨春的裝不下去了,走上來就想拿塗滿豆蔻的長指甲摳我:“你個賤人,你說誰是狗!”

我借力使力,折住了鴨春的手腕子,騰出一只手在鼻前扇風,懶洋洋說:“誰放狗屁了,這麽臭。”

元甫忍不住樂:“呸,真臭。”

鴨春呲牙咧嘴:“賤人,快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先皇親封郡主,我爹是太子少保,是教過皇上的!”

我倏地松開了手,她正撲棱著想撓我,沒想到真的得逞了,尖銳的指甲在臉上劃出一道血口子。元甫驚得捂住了嘴,鴨春也被嚇著了,思量著有丞相撐腰,又挺直了腰板,得意了起來。

同時,轎子裏的探身走出,沈聲說:“沒錯,鴨春的爹便是當年的太子少保。鴨春,還不來見過邱家姑娘,她可你殺你父的仇人。”

鴨春一楞,登然變了臉色,原只是女兒家的小性子,可如今她杏眼懷恨,森然的目光仿佛把我釘在了陽光下烘烤。緊跟著,她猛然上前,重重地摑了我一巴掌,方才被指甲劃傷了,再加上這一掌,左半邊臉已皮開肉綻了。

我晃了晃,沒還手。

元甫噗通跪下,左右交加扇自己嘴巴。他不能扇鴨春,不敢怒丞相,也無力護我,更怕承煜回頭找他算賬,所以他只能自己打自己。

我半張臉血肉模糊,鴨春怕是沒見過這樣的場景,扇完後有些發怵:“你害死了我爹爹……是你害死了我爹爹,你這個兇手……嗚嗚,爹爹啊,爹啊……”

“打夠了麽?”我低聲問。

鴨春擡頭,茫然地望著我。

我拿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血,說:“有本事就殺了我報仇,沒本事就等有本事的人來殺了我。天理昭昭,報應不爽,這句話我從來都信。”

孫丞相站在原地,既沒阻攔,也不相助,他默然地看著一切,鴨春哭嚷著撲進他懷裏時,他也是極有分寸的,猶如慈父般拍打著昔日同僚的孤女。

“元甫,”我退後一步,“咱們為丞相大人讓行。”

孫丞相微微沈吟:“邱姑娘此時為老臣讓行,不知到了陰間裏,萬千冤魂可願為姑娘讓行。若邱姑娘在閻羅殿裏遇見了小女,還望代老臣問她一身好,就說,當父親的想她了。”

他決意要把女兒的死壓在我的身上。

我說:“良娣命苦。”

鴨春插言:“是啊,命苦,遇見了你這般毒婦。若非你成日霸占著殿下,孫姐姐她如何會對那小廝念念不忘,定是你從中作梗,才害孫姐姐香消玉殞。你就是個害人精,誰挨著你誰倒黴。”

“鴨春,”孫丞相喚住她,“我們該走了,叔伯帶你去見你阿煜哥哥。”

鴨春莞爾:“阿煜哥哥還等著我呢,我和阿煜哥哥青梅竹馬,雖然許多年不曾見面,但我曉得他心裏一定一直念著我呢。”

孫丞相的轎子飄走後,元甫擔憂地看著我:“娘娘……咱們還去大獄嗎?”

“欸,弄成這副鬼樣子,今兒是去不成了。”我嘆了一聲,勉強笑笑,“你先回吧,我自己出去走走,不會走很遠,很快就回來。”

“要不還是奴才陪著您吧。”

“用不著,”我撣了撣肩上的細灰,“我連少保都殺得,出個門還怕壞人。”

“壞人該怕您。”元甫嘿嘿一笑,“那奴才告退了。”

荊州一戰後,海晏河清,天下恢覆了太平。

伴隨著日落,京城的老街舊巷逐漸安靜了下來,賣吆喝的收了嗓,打把勢賣藝的也收了行囊。日影落在行人的身上,地面灑滿了碎金似的光。

我在大獄前徘徊了很久,卻沒有頂著這張花臉踏入的勇氣。不知不覺,繞到了久違的涯石街,熟悉的酒香爭前恐後地鉆入鼻翼,我向老板討了兩碗,把自己灌得微醺。

老板忽然說:“看您很眼熟,哦,記起來了,從前常和您來的那位姑娘來了嗎,她是你妹妹吧。”

老板見我不語,笑著又斟了一碗,遞過來說:“你們姐妹生得亮麗,常常光顧,給我招了不少生意,這碗酒,算我請你的。下回帶你妹妹來,我再請你們倆喝酒。”

我痛快地喝了,唇齒留香,心裏卻溢滿了苦澀。

“老板,也給我來一碗!”

一錠足量的銀子輕落櫃臺,承煜眉眼一彎:“我付錢。”

我微怔,酒味被龍涎香沖淡了:“你來幹什麽?”

“喝酒啊,今朝有酒今朝醉,這位姑娘可否賞臉,與在下吟詩作賦痛飲一番?”

“不肯賞怎麽辦?”

承煜湊近了,聲音低不可聞:“我能怎麽辦,只好求你了。”

我偏過頭,盯著他笑,卻被他看清了左半邊的臉。他的眼神頓時陰騭了下來,深深吸了口氣,擡起指尖,想碰又不敢碰,只是蜻蜓點水地輕觸了一下那條猙獰的疤痕:“他可真敢,簡直——放肆。”

“你說的誰?你青梅竹馬的妹妹,還是你的老丈人?”我低頭抿了一口,“我跟他們說了,有能耐就殺了我,沒能耐就忍著。現在忍著,等我死了以後,才能真正地大快人心。”

“你說得對。”他撩起衣擺,挨著我的肩膀坐在石階上。

我偏頭瞥了他一眼,笑聲說:“我謝謝你沒在這個時候勸我好好活著,”我輕嘆,望向被霧霭堵塞的街夜,“也只有你,不會在這個時候勸我好好活著。”

“聽上去,我是個挺涼薄的人。”

“我從前覺得你涼薄,如今我又發現了你的善良。你總是拿刀子把我像趕羊般趕到安全的地方吃草,你獨身在另一邊,我們隔著一道鬼門關。在荊州,紫蝶告訴了我她幼時的遭遇,你知道那是她們姊妹之間的一根毒刺,你以見血封喉的方式拔掉了刺,”我口中幹澀,緩緩說,“承煜,你的善良鋒利得很,一般人受不住。”

承煜偏了偏眉梢:“姑且算你誇我吧。但我不是羊主人,你也不是羊,你記住了,我們是一起騎在羊背上人,前胸貼後背,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你不想騎了,就可以從羊背上跳下來,我為你牽羊,你走累了,我就騎著羊帶你看日出日落。我把前心交給你,你把後背交給我,我們一直向前走下去,走到太陽的盡頭。”

我呢喃:“太陽的盡頭是哪?”

承煜摩挲著空落的碗沿:“太陽的盡頭,是地老天荒。”

他唇角浮現出淡淡笑意,月光飄落入眉眼,我忽覺已夜深。

老板家中有事,提早打烊,臨走前多送了我們兩壺好久。承煜悄悄在他酒壇子裏擲了兩枚金錠,然後拉著我的手,順著風的方向跑。

我笑他:“你不像是給人家塞錢的,你像是個小偷。”

“可不是嘛,我乃天下第一盜,專盜癡情女子的芳心。誰撿到了我留下的金錠,誰就要把她的心給我。”

“沒個正經。”我揶揄一笑,“國不可一日無君,你還不回去?等著你老丈人來拿你嗎,氣著了老丈人,就算是女婿,也是要挨巴掌的。”

承煜攥住我的五指,把我拉入懷中。

雙唇相貼的那一刻,我心蕩漾了一瞬,我努力睜開一條縫,看著他因動情而分外瀲灩的桃花眼,此時此刻,連他身後斑駁的月光也格外溫柔。

承煜虛扶住我的腰,待我喘口氣,又吻了上去。

我仰著頭受著,身體仿佛嵌在了他的懷抱中。我沒穩住力,碎步向後退,一直退到了墻根處,我無處可退了。

他把我的雙手舉起,輕按在墻面上。

我挺著雙峰,臉紅了半邊:“大街上……你發……發什麽情。”

“讓我嘗嘗你的嘴巴醋不醋。”

承煜低頭啄了一嘴,我軟綿綿地哈著氣,覺得唇瓣麻癢,胸脯也是一般,仿佛有小蟲子在輕輕啃噬。不知不覺,他放開了我的手,我下意識摟住了他的腰肢,每逢點住腰眼處,他的身體都會戰栗一瞬,這次也不例外。

承煜挑住我的下巴,輕聲呢喃:“真勾人。”

我盯著他的眼睛:“到底誰勾誰?”

只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又想低頭親我,不知是從哪裏升騰出的憤怒,見他迎上來的臉,我清脆地甩了一巴掌。

他怔了片刻,遽然發狠地吻上了我。

我大方地張開了唇舌,誘引他的柔軟探入進來,然後乘其不備,一口咬住他的舌尖。血腥味蔓延,趁他吃痛,我轉身瘋跑。他的步伐形如鬼魅,如影隨形地飄在我的身後——我像他的獵物,隨時可以收入囊中的獵物。

翻越城墻,草野一片闃然,金黃的圓月在頭頂散發出柔美的光輝。

沒了皇城的束縛,承煜終於拋開了那張溫文爾雅的皮,餓虎撲食一般猛地把我撲在野地上。我以手抵擋,想向外爬,可下一秒卻被他拽住裙裾,雙腿忽覺冰涼,不待我大罵,他就硬生生地把我拖到了身下,牢牢桎梏著。

一番折騰,承煜的鬢角落下一滴汗,落在了我的眼尾。

“還想跑麽?”

我展開了身體,放平呼吸微笑說:“殿下,您可以盡情享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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