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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叁捌·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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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獄裏管事的是最得罪人的差事,成天看人眼色行事,可如今天下易主,先帝眼一翻翻沒了,新帝連個也眼色也不屑於給他們,他們恨不得夾著尾巴出門,尾巴藏住了,再拿兩只灰溜溜的眼睛四處瞟,一看見蕭將軍酂白的衣裳,立馬喜笑顏開,乖怪把牢門敞開。

我走到門口,蕭長雪也跟了上來,我歪頭笑道:“京城的冰糖葫蘆酸甜可口最是好吃,去了荊州還有點想,蕭將軍可否替我買一支嘗嘗。”

蕭長雪點了點頭,移轉了步伐。

我對獄卒說:“蕭將軍既走了,你們也不必跟著,我認得路。”

獄卒訕訕退身,想來是不識得我,又見而今最富盛名的蕭將軍對我畢恭畢敬,才更不敢得罪。

我一步步踏上沾滿青苔的石階,陰森可怖的灰墻落入餘光中,除了烏黑便是汙血,刑具隨處可見,難以想象,那些冷冰冰的重鐵將會用到活人的身體裏。我強忍住惡心,腳底卻遲鈍了不少。

隔著一層鐵欄,我看見青南坐在石炕上,三千青絲披散,混雜了血和灰塵,他神情自若,呆呆地望著手掌心,不知在想些什麽。

“在大獄待久了,就像泡在酸臭的藥酒裏,不辨晴雨,難嘗苦甜,再高潔的君子骨也會被腐蝕得直不起腰。”

這是上一次我被釋放時,那個太學博士告訴的我的話。

算上今日,青南已經在獄中熬了一百零一天了。

哭泣聲伴隨著滴滴答答的眼淚,在死氣沈沈的空氣中黯然蒸發,我淚流不止,然而他什麽都不知道。青南安靜地坐著,墻頭的窗透來細微的光,照在蒼白的臉上。

再高潔的君子骨,也會被腐蝕得直不起腰。

我雙膝下跪,磕頭,說:“初遇南先生……先生如霽月清風,如今阿沐向先生請辭,屍山血海,阿沐踏盡,現如今的阿沐早已不是十年前的阿沐,可先生仍是十年前的先生,清風不改霽月長明,阿沐……別了!”

再叩首,已別離。

那清臒的身影似乎感受到了什麽,輕輕一顫,我全身繃緊,明知他聽不到,可還是一動不動,他也不動了,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雙彈琴的手被夾得血淋漓,我猜,他在想他的琴。

走出牢門,蕭長雪等候多時。

看到我,蕭長雪沈聲說:“我聽陛下提起過。既然放不下,為什麽不設法救他出來,他是因你入獄,你向陛下許個恩典,陛下他不見得不答應。”

我從侍從手邊接過糖葫蘆,拖著步子向前走,說:“人海茫茫,誰能救得了,天下之大,哪裏容得下啊……”

探視耽誤了些時間,兩軍在城郊多停留了一夜。

夜半,紫蝶加入了陣營。我在藥閣狠狠甩了她的面子,本以為她負氣不會再來,她對我熟視無睹,徑直走向蕭長雪,二人共侍一主,相反,我倒真像個野軍頭頭。

蕭長雪同紫蝶寒暄幾句,然後問我說:“這場仗,你打算怎麽打?”

“三百庶民對三萬精兵,敵方的主將還是久經沙場的小將軍霍鈺,我阿爹在世也難勝這場仗,我遠不如阿爹,”指腹的薄繭擦過龍舌弓,我手一揚,擺出射月的架勢,“可我沒想贏。我的目的不是把霍鈺打得落花流水,我的目的是鎮壓荊州,把九王的不臣之心打回肚子裏。”

蕭長雪凝眉:“願聞其詳。”

“兵荒馬亂,民生雕敝,荊州自古便是赤貧之地,九王卻是貪圖享樂之人,荊州此刻自顧不暇,他想發兵,也得看看老百姓肯不肯答應。陛下登基後,廣施仁政,平頭百姓才不會在乎當今皇上是謀權篡位還是正大光明,只有迂腐文士會死揪住不放,可荊州連糧食都吃不起,文士餓著肚子,還能拿得動筆麽?”

蕭長雪怔了怔,他說:“你想營造聲勢,借刀殺人,拿荊州的百姓的滔天怨憤來威脅懷盛王臣服陛下,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在這一戰中扮演的是何角色……他日九王反咬一口,眾矢之的便是你自己——和你身後的義軍。”

我瞄準月亮,拉了一記空弦,聲音高過沙沙樹葉:“我本來就不是好人。我曾經為九王辦事,我的劍飲過忠臣的血,我不去主動找九王,終有一日九王也會回來找我,有一件事,我還沒幫他辦成。”

“那天晚上,虞太後說的都是……真的?”

遠方,悶得一聲雷響,雨說下便下,嘩啦啦好像小孩子的嗚咽,雨落在白色衣裳上,開出一朵朵深顏色的花,蕭長雪說:“你這般對我坦誠,就不怕我稟告給陛下?”

“你既然我坦誠,我也不介意再坦誠一點。俗話說‘光腳不怕穿鞋的’,我是個快爛透的人了,我仰看天空覺得窒息,俯視大地覺得像地獄,除了身體的血還燒得滾燙以外,渾身上下我沒有活著的東西了。”我咽了口唾沫,潤了潤幹澀的喉嚨,“我對你坦誠,只是因為在這世上能聽我說話都人全離開了,而你剛好在。”

“他們,去哪裏了?”

“有的在輪回,有的在輪回的路上,我們下輩子還會再見的。”我抹掉臉上的濕潤,轉頭笑望著蕭長雪,說:“虎眸,給爺遞箭,爺要射那西北天狼!”

蕭長雪怔然,浮現出笑意,帶著些少年靦腆。

滾滾煙雨包裹著京城,我連射十箭,累倒在郊外的草野,蕭長雪意外沒攔住我,他提了一壺酒,默默地喝。此時,我分外想念深宮高墻的那個人,想和他酣暢淋漓地打一場,打到被他壓在身下翻滾,連雨露都要沾上暧昧的氣息,我再把劍抵在他喉嚨前,他不怕死地,低頭咬住我緋紅的唇……

真可憐,分開的第一天,我就想皇上了。

雨漸漸下大了,紫蝶撐著傘,氣沖沖地跑了出來,指著我的鼻子一頓臭罵,具體罵的是什麽我已經記不清了,紫蝶發飆都是那副樣子,看上去很唬人,我嫌她鬧,於是妥協了,撐著草地慢悠悠地站起,明明滴酒未沾,卻好似醉了一般。

蕭長雪在雨中仰天大笑,笑聲震得頭頂的榆樹彎腰亂顫,積水灌了滿頭,泥點濺在他的臉上,他雙目如電,望著霧霭沈沈的遠方,蕭長雪安靜了,我又笑了起來,他見我笑了,於是吸了口氣,也哈哈大笑。

“你們——你們不可理喻!”紫蝶怒摔了油紙傘,忿忿地回到了屋裏。

山高路遠,生死誰知。

金戈鐵馬,皆付這一樓煙雨笑談中。

一場秋雨一場寒,和蕭長雪在大運河分別之際,河面泛起白色的冷霧,再不走,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林天隨商天灝留在了京城,我便任紫蝶為副將,替代林天的位置,那三百七十六人脾氣秉性和他們主子分毫不差,見新頭是名女子,就把人家看低一等,有幾個刺頭甚至冒出來挑事,我裝作看不見,卻處處留意紫蝶的反應。

紫蝶常年做太子近衛,為人處事冷情,一對雙刀出鞘,立馬把刺給挑了。但紫蝶這般不近人情,也寒了不少將士的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背後的議論聲逐漸傳進我的耳朵,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夜深了,火頭軍鬧肚子,飯還沒燒好,幾個值夜的小兵聚在船頭,窸窸窣窣不知說些什麽。起先話語聲像蚊子般小,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說著變了味道,好似汙泥濁水裏偷生的耗子,愈發地吵鬧。

“咱們算什麽,一幫大老爺們叫一個女人統領著,要多憋屈有多憋屈,你聽見新副將今天說啥沒,我但凡再遲到,哪怕一秒鐘也要卸掉我的倆膀子。你們覺得新副將幹不出來?錯啦,最毒婦人心,咱們是窮鄉僻壤來的,人家憑什麽心疼咱,依我看,要是林大哥和商老大在,絕不會讓咱受這個窩心氣。”

“你說咱算啥,咱好歹是一個地兒的兄弟,那新副將算個屁,她連屁都不是,他媽她就是個婊-子!呸!”

緊接著響起一陣竊笑,有人說:“可不是麽,我聽說啊,新副將原職是陛下的近衛,一個女人侍奉禦前,那裏邊的彎彎繞繞可就多啦。”

“拐什麽彎子,你直接說她被皇上幸了唄。”男人頓了頓,說,“你們說,皇上幸了她幾次,這兒事上報給敬事房麽?”

只聽那男人很快就挨了打,哎呦了一聲。

“臭小子,連皇上的事都敢管。”另一個人笑罵,“咱皇上當太子的時候,娶得正妃就是位風塵女子,據說為了那正妃,皇上連孫丞相的千金都冷落了,以至於孫家女深宮寂寞偷了漢子,竟然懸梁自盡,可見太子妃圈人的手段。正宮娘娘在,小老婆再騷也得悠著點,估計連寢殿也不敢宿,直接在書房禦花園等犄角旮旯裏匆匆完事了,哪敢報敬事房啊。”

月亮高升,船帆打下來的陰影蓋在我的身上,我張了張半瞇著的眼,在船頭小憩了半個時辰,他們卻沒有發現,說到高興處,連笑都像是從泥地上打過滾,臟得很。

“餵,你們有沒有註意過咱們的主帥?”

“平常都是新副將領著咱,主帥哪能叫你輕易見著……不過這麽說,你竟是見著了?”

“還記得筅州一戰嗎,那時候我跟著林副將,敵方的刀劍挑落了主帥的鬥笠,倒是見著了一面,”那人神往道,“咱主帥要是個女的,絕對比新副將勾人,到時候哪還輪得著那兇巴巴的婊-子去夠龍床,呸,那點姿色給皇上提鞋都不配。”

“蕩雖蕩,新副將挺美的啊。”

“美則美矣,不夠勾人,你是沒見過咱主帥那副模樣,唇比刀片薄,眉比劍尖深,殺瘋了眼尾帶血,瞪你一眼,好像青樓花魁拋媚眼,操,光想著老子他媽就硬了。”

“賊老六,你真行啊哈哈哈!看著男人也有感覺。”

“在筅州有老大看著,不敢亂來,在京城,天下腳下我大氣都不敢出,等到了荊州,咱先拐幾個漂亮女人玩玩,最好是人婦,處女哪有身經百戰的小媳婦嬌俏,嘿嘿到時候咱左擁右抱,一塊快活!”

有膽小的開口:“馬上就開飯了,這話要是被別人聽著,告訴給新副將,大家夥的腦袋就不保了!”

“誰他媽敢打小報告,老子先砍了他的腦……腦……”

語聲戛然而止,空氣中漂浮著顫抖的氣息,我偏過頭,看見了紫蝶鐵青的臉,那幾個扯閑話的大兵僵在原地,動不也不敢動。對上我的目光,紫蝶頭顱低垂,雙肩帶有克制地顫抖,握緊的雙拳又攥深了一寸,扒開來看,掌心一定冒血。

“紫蝶?”我輕聲喚她。

回應我的是洇濕了的船板。

我第一次希望下雨,可惜天公不作美,是紫蝶在默默地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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