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叁玖·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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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燒好了,端在甲板上,我和那幾個碎嘴皮子坐在了一起,剛好湊了整一桌,我的旁邊空了個位置,那是留給副將的。

死一般的沈寂仿佛入口的飯食也沾了陰間的味道,我夾了口菜,目光掠過一張張忐忑不安的面龐,問:“誰起的頭?”

他們面面相覷,啞巴了。

“好啊,背地裏個個逞英雄,站到人前了,全他媽是一群縮頭烏龜,”我擱下筷子,說,“這事說大也不大,逞幾句口舌之快,看似不痛不癢,可說小也不小,都是為皇上賣命,憑什麽要受你們的擠兌?女人比你們高一頭又怎麽了,當年虞太後弄權的時候也沒見諸位跳出來報委屈啊,虞歲華當年不過是個小小宮娥,攀龍附鳳搖身一變力壓天下眾英才,就連當今聖上也曾被她囚於金龍臺,你們說,她和先皇睡了幾覺?”

我這麽一罵,其餘桌的人大抵明白了是怎麽回事,這飯徹底吃不下去了,眾人噤若寒蟬,我隨便點了一個人:“你來說。”

“不知道。”

那將士溫吞吞一張口,我就聽出了他的聲音,屬他閑話說得最理直氣壯。他臉呈古銅色,顴骨高凸,唇如刀刻,宛若一尊兵俑,眼角眉梢偶露孟浪,看得出是位花叢老手,我點點頭:“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新副將和皇上睡沒睡過,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將士沈默,他臉上薄肉在打顫,我好像沒有看見他的緊張,他也漸漸地從極致的緊張感中掙脫出來,悶聲回答:“是我起的頭。”

我不饒道:“你回答的是我第一個問題。”

他站起身,這時我才發現,原來他有七尺之高,心中的遺憾又更多了些,他雙臂貼緊腿線,身姿筆挺,頂天立地。

“是我起的頭,我昨天值夜遲到,被新副將責罰,心有不忿,您適才聽到的那些話,都是我賊老六胡說八道。我出生不光彩,老子是土匪,老母是壓寨夫人,朝廷剿匪,我沒家了,是商老大把我拉了出來,明面上都說商老大被封了官,說開了咱都知道,是皇上壓著他。邱統帥,您也是個男人,被人壓著的滋味不好受,被女人壓的滋味更不好受。”

我挑眉:“你想被男人壓?”

賊老六楞了一瞬,古銅色的臉漾起深紅,鄰桌有人忍不住低笑,見我沒真生氣,賊老六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瞞邱帥,原來好過這口,後來遇著個活色生香的女人,又給我賊老六屁股掰正了。”

眾人再也忍不住,低著頭樂。

賊老頭忽地想起什麽,說話聲沒那麽大了:“邱帥,剛才兄弟們瞎扯,不小心扯上了您,您在筅州一戰的英姿兄弟們有目共睹,箭無虛發威風八面,連林副將都佩服,您肯定是個純爺們啊。”

我擡手掀開了傍身的鬥笠,轉身就扔進了海裏,海風吹在未施粉黛的臉龐上,我輕輕瞇了瞇眼,學著賊老六的腔調:“唇比刀片薄,眉比劍尖深,殺瘋了眼尾帶血,瞪你一眼,好像青樓花魁拋媚眼,溫柔刀,刀刀致命啊。”

賊老六兩眼發直,半句話沒說,竟暈了過去。

三百七十六人同船共渡,他們來不得去攙扶賊老六,真像是被花魁娘子紅袖招招去了魂兒,一個個癡呆呆地看著我的臉,男人心裏那一丁點齷齪暴露無疑,當那一束束別有所圖的目光從臉頰上移開,轉到了比鐵甲還沈的重甲上時,我看見了他們眼底濃濃的恐懼。

此時,我大抵明白了承煜的良苦用心,若無紫蝶在前面擋護,光憑我一人,如何承得住幾千來的男尊女卑的封建毒火?

場面一度熄聲。

“你們是不是以為天下的女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抗,說話聲綿綿細雨,連走七步嬌-喘籲籲,全部的智慧都用來討好男人不老實的第三條腿,但凡有一點不如意,男人就要把女人抱在懷裏肉麻的哄嬌嬌。你們是不是以為禦前侍奉是床上那檔子事,你們扒開墳問問,問孫良娣虞太後願不願意上戰場,問先皇問陛下舍不舍得她們上戰場,若真是聖眷優渥,誰會上桿子受這兵荒馬亂的苦。”

我起身,為每個人都斟了一碗冰甜的米酒,立在冷風中,渾身的血液燒灼著,比酒還熱烈。

“你們別忘了,你們都是女人肚子裏出來的,瞧不起女人就是瞧不起自己,我手下沒有自輕自賤的兵,你們說,你們瞧得起自己麽?”

這時,賊老六清醒了過來,賊老六最先舉起碗,高聲說:“人這輩子再窩囊,也不能自己瞧不上自己啊,想想咱商老大,多爺們的一個人,還不是被宋姑娘制得服服帖帖,若不是宋姑娘向邱帥引薦了咱商老大,建功立業的好事能輪到咱?邱帥今兒晚上說了這麽多掏心窩子的話,我賊老六算是服了,這杯酒先幹為敬!”

“我等願唯邱帥馬首是瞻!”

“我等願唯邱帥馬首是瞻!”

眾將士紛紛飲酒摔杯,酒液入腹,胃裏火辣辣地燒,船舷外,黑紗鬥笠在墨色海浪間沈沈浮浮,飄向了我看不見的地方。將軍府滅門後,我便藏在了這片黑紗下,如今雷雨已過,我想,這一次是真的不再需要它了。

漆黑的天色驟然間焚燒了起來,金色的碎光灑在粼粼海面,將士們的目光被這束天地之光引去,他們呆呆地望著這一刻景色,不知誰喊了一聲:“是曙光啊,我們馬上就到荊州了。”喜悅之情蓋過長途跋涉的疲倦,將士們手舞足蹈,好像太陽神膝下嬉鬧的孩子。

我叫他們下去休息,我一個人守在船頭,喝了兩口酒,覺得沒味道,幹脆抱著懷靠在藤椅上假寐。

有腳步聲傳來,我吝嗇地睜開一只眼,不等我說什麽,賊老六忽然噗通跪下,自己掌嘴,我瞇了瞇眼,沒攔著,直到他把整張臉都打腫了,我才咳嗽了兩聲,說:“我早些年在琉璃坊討生活時,遇見過一個客人,和你很像。”

賊老六不明白我為何突然提這茬,楞了楞。

我嘆了口氣:“都有自虐傾向。”

賊老六說:“邱帥,剛才在兄弟們的面前,您大人有大量,給我賊老六面子,沒說什麽重話。我賊老六雖然貪財好色,但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又翻回來找您,其一是為了表忠心,從此以後上刀山下火海,您一句話的事兒,其二呢,是來向您道個歉,我一個大老爺們跟個碎嘴婆娘似的在背後說三道四,實在是——嘴欠!”反手,又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忽然問:“你本名叫什麽?”

“原陸,排行第六,人稱‘賊老六’。”

我起身攙扶起他,溫聲說:“原兄弟,我敬你是條敢作敢當的漢子。老話說‘人無完人’,當年將軍府被抄,我也是懷了一腔的恨,罵皇上罵老臣,好像全天的人都虧欠著我,仗著有一身好本事,化成厲鬼也要去討債,因而做了諸多後悔之事。不怕你聽了笑話,原先的我,當真是比兩個你還渾,新副將和我同處一個屋檐下,這事兒她最清楚。”

提到紫蝶,原陸神色微變:“新副將……還生著氣呢吧。”

我瞥了原陸一眼,說:“你們說的那些混賬話,我聽得了,是因為我剛從泥溝裏爬出來,可新副將聽不了,她大半輩子為皇上賣命,皇上就是她的天,莫說羞辱,你光拿皇上同她打趣,她都能一刀抹了你。明知道來管你們是個得罪人的活兒,我這個主帥和她還有過節,皇上一句話,她立刻來了,這樣的禦前侍奉,你脫了褲子都幹不了。”

原陸的臉一陣青一陣紅:“那些話是我胡說的……實在是我的錯,只要新副將能消氣,賊老六脫了褲子——”他擡頭,咬住牙,“也行!”

“倒也不必舍‘身’取義,新副將夜裏沒吃飯,你到廚房端點吃的,親自向她請罪,就撿好話說,女兒家和你們粗漢子不一樣,你哄哄她,她一樂呵,往日仇怨便煙消雲散了。”我想了想,補充道,“見著她,你便說這腫成豬頭的臉是我打你的,她這個人心軟護短,說不定還會怪我擅自打了她的人。”

原陸嘿嘿一笑:“都聽您的。”

向後走了半步,原陸又退了回來,說:“邱帥,您沒當眾說,但我也隱約猜到了,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放著一眾名門貴女不娶,偏生立了一位名不見經傳的青樓女子為妃,後來又傳出來,這名青樓女子大有來頭,居然是邱老將軍的二女,大理寺已經為邱家昭雪,虞太後不敢來幹的事,皇上舍不得您幹的事,為什麽您義無反顧地來了呢?”

原陸望著我,而我望著天,就在他以為我不會回答正要轉身離去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聲音。

“我邱家阿沐,馴過最烈的馬,射過最猛的鷹,我的男人是天下之主,我絕不做廢物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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