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叁貳·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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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下了好大的雨,水窪裏印著一道道步履匆匆的人影,啪的一聲踩碎了,汙水漫入長靴,滲進骨頭裏的寒冷。一頂新的鬥笠蓋在臉上,濕衣泛著水光,我抱著懷在東宮門前來回踱步。

東宮厚重的朱門開了一條細小的縫,小廝左右環顧,一把拽我進去,緊接著朱門緊閉,小廝胸口微喘:“娘娘膽子未免忒大了,可為什麽光等著,卻不應門呢?我認了好半天都不敢認,後來殿下出來了,才吩咐我拉您進來,殿下在書房,您快去吧。”

我接過小廝遞來的油紙傘,抿抿唇,撐開了走入雨中。

書房內燃著熏香,承煜坐在案前,凝神望著案上供奉的一尊佛龕,看得入神,連我的腳步聲都未發覺。我無心與他玩笑,擡手叩擊門扉。

承煜微微一怔,笑了:“你回來了。”

“這是晁統領的信。”

信被雨水打濕,承煜攤開,仔細辯認著暈開的字跡,我見他神情不對,立馬俯身搶過,打開一看,果然給錯了。

我把那信揉成一團反手扔到屋外,雨水打在紙團上,很快打成一灘漿糊,隨著水流飄散而去。

承煜說:“他拿命給你寫的,你就這麽扔了?”

我冷酷說:“他以命施恩,我自是要以命來還。”

“忠烈之命,你一個罪臣之女,還得起麽?”承煜盯著我,嘆了口氣,“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有這麽大的本事,把你圈在東宮當太子妃,實在屈才。晁顧明知刺殺少王乃是九死一生,卻還是答應了下來,早知道你有這般本事,我也不會舍近求遠,讓他去白白送死。”

我口齒幹澀:“他……不是我殺的。”

“光明正大的拼殺你當然不行,”承煜的目光掠到屋外,“遺書上白紙黑字不是寫得很清楚麽,他想叫你出這口惡氣,卻不曾想過你會因此背上謀害忠臣的罪名,南先生尚在大獄關押著,朝廷遲早查出來,這一次無人給你抵命,阿沐,你要我怎麽辦!”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我擡起眼,“我今天敢來找你,就沒想過讓旁人替我擔責,出了這個門,我自會投案自首,就不勞煩太子殿下費心了。”

“你給我回來!”承煜氣一拍桌案,震得佛龕裏的香薰扭轉了飄散的線路,他氣得牙齒咯咯響,“你現在不光是邱家阿沐,你還是東宮的太子妃,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全部代表東宮,晁顧刺殺少王有功,你轉身自首,父皇會怎麽想東宮,這些你有考慮過麽?”

我身子一僵,門外雨紛紛,他無力地坐下,眉宇間盡是愁容,我從來沒見過他如此頹廢的模樣,看樣子,真的是強弩之末了麽。

他躁郁地攥緊十指,重起輕落,化為一聲欲說還休的嘆息:“現在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我眉梢一跳:“你要逼宮!”

承煜沈聲說:“目前霍鈺的態度並不明朗,這也是一直所顧忌的,如今他身在安塞爾,任他跑死八匹馬,也無法在三日之內趕回京城,遠水解不了近渴,朝中除了他就只有我掌兵,霍鈺不在,皇帝孤家寡人一個,逼宮雖猴急了些,可那些肱骨大臣看在我母親的面子上,不得不俯首稱臣。屆時,便再無後顧之憂。”

只是這樣,他這個新帝立的,將永遠名不正言不順。

我與他心知肚明,朝廷有的是酸腐文生,他日口誅筆伐,定是不小的隱患,可若不如此行動,等到霍鈺凱旋歸來,九王便有了仰仗。

“就沒別的辦法了麽?”

承煜咬牙:“必須這麽幹。”

他理了理衣冠,擦肩而過時撫慰似的牽了牽我的手,一絲溫熱註入指尖,緊接他沖入雨中,我獨身立在空蕩蕩的書房裏,望著雨水沖殺下他惻然的背影,生怕一垂頭,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

小廝領來三五個婢子說:“殿下出門辦事,這幾個丫頭還算細心,留給娘娘好有個照應,別的不說,這身濕衣裳該換下了,免得招上風寒。”

“謝謝。”

小廝一楞,微笑道:“娘娘嚴重,我們做奴才的,自然要替主子多想著些。”

我說:“你是殿下的人?還是貴妃安插進來的?我沒別的意思,就是看你眼生,但聽你那會兒的意思,倒比殿下還先要認出我,這我就禁不住問一問,你是不是還有別的意思了。”

小廝額尖冒出細汗,屋外冷風一刮,吹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奴才……奴才從前確然在貴妃娘娘身邊當差。”

我眸光一深:“剛才我和殿下的談話,你聽到了多少?”

小廝嘴角一抽,我笑了笑:“看樣子,是一字不落咯。”

小廝大抵是被撕破臉皮,懶得繼續偽裝,他喚了一副高傲的神色:“你和太子的密謀很快就會傳到貴妃娘娘的耳朵裏,至於皇上……那是遲早的事,貴妃娘娘早料到你們不安分,才派我盯著,沒想到太子膽大包天,居然敢謀反,你們眼裏還有沒有皇上……”

噗!

劍身沒入脖頸,小廝死到臨頭,仍不可思議地望著,好像再說:你怎麽敢。我拖住他的身子,冷靜地抽出劍,身後的婢子嚇成一團,跪在地上可憐兮兮的,甚至忘記了逃。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這不幹我們的事啊。”

我抽出一盒藥粉,白色的藥末吹散在空中,婢女接二連三地倒下。

我淡淡說:“睡一覺,全當是個夢,醒來啊,這天下還是這天下。”

離開晁顧的禦林軍,只剩下一群酒囊飯袋,大獄正門緊閉,偶爾有獄卒出行,下雨天都窩在屋裏,沒人在外看守,反為我提供了方便。

青南掛在刑架上,血跡幹枯,深紅的顏色好像一條條來自深谷的毒舌,把他清臒的身軀勒到難以呼吸,我撬開門鎖,輕聲走了進來。

他沒擡頭,大概以為又是哪位大官來審他。

我小聲喚他:“青南……是我。”

他仍一動不動,而我們都已經離得那樣近了。巨大恐慌侵襲全身,我顫抖著手,撥動他的臉,肌膚相貼的那一刻,他驟然擡起頭,一雙清冷的眼眸幾乎要把人忘穿,看到他還活著,我喜極而泣。

“阿……阿沐。”

多日未說話,張口如此艱難。

我隱隱察覺出不對:“青南,你怎麽了!”

他怔了怔,想要從我的口型中判斷出語意,可說的太快,而他又不大習慣,終於他放棄了,垂下眼眸:“……我受了刑,他們拿燒紅的銅水灌進了我的雙耳,我再也聽不見你叫我了,對不起。”

我慟哭說:“青南,是我對不起你啊。”

他看著我難過,眉頭也跟著皺起,我抱住他,拼命地搖頭:“我什麽都想起來了,我害苦了你,害苦了朱哲晁顧,甚至承煜我都對他不起,我一味地發洩自己的怨恨,卻從來沒想過你們的處境……我早該從小紅馬的身上摔下去,摔死了,一了百了……”

他什麽都聽不到,只是心疼地看著我,一遍遍安慰著,說失去耳朵而已,覺得這沒什麽。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當值的獄卒很快會進來巡視。

我咬破手指,撩開衣袖,在手臂上快速地抹字,一筆一劃沒有順序,但字字清晰:太子為何一口咬定你是雷雨?

“我猜,那天我救你的時候,他也在附近,他看到了我的臉,後來你帶他進琉璃坊,他看我的目光就很是古怪,於是我將錯就錯,讓他誤會更深。”

我又換了一只手臂,繼續寫道:“還有沒有我是雷雨的證據?”

“你別擔心,當我決定要替代你那一刻起,從前積攢的證據,就全部焚毀了,但你要防著一個人,他一直握著那些證據,因此這些年我殺不得他,他身在筅州享樂,只要你不去尋他的晦氣,他大抵也無心入這趟渾水。”

我想了想,寫道:章步高。

青南錯愕:“你……”

“我都想起來了。”

我苦笑了一聲,驟然擁抱住他,隔著一層輕薄的衣料,他微微顫抖:“阿沐,別恨自己……你做的很好了,我這一生無所抱負,終日活在母親的仇恨中,我不想讓你和我一樣,你應該有更廣闊的天地,去闖、去愛、去恨,而我已經沒了力氣……”

監牢的盡頭傳來由低沈的腳步,青南什麽都聽不到,絮絮叨叨地說著,我擡手覆住他的唇瓣,他從我的眼神裏看到了隱忍,他立即明白了。

牢房的角落堆著棲身的枯草,我躲在後邊,屏息凝神,見到牢房門開著,那人詫異,卻沒有伸張,他也穿著夜行衣,頭戴鬥笠,我心道:難不成遇見了同行?

他背過手去,抽出一柄寒刀,刀光如鏡,映照著犯人羸弱清臒的身形。他左右環顧,確定四周無人,於是邁大步子靠近,眼見立錐之地暗藏殺機,我猛然從暗處鉆出。

那人反應極快,揚手就是一刀。

此處不是較量之地,須得速戰速決,短劍一橫,刀光劍影,嗖嗖過了數招,我橫掃一腿,他閃躲不及,絆倒在地,我一腳踩住他的脊背,劍尖點在後脖頸上:“我要問你話,跟我到外面,不然殺了你。”

鬥笠掀翻,刺客回過頭瞪了我一眼,臉上藏滿了恨意,可生死攸關之際不得不曲膝服軟。

大獄外,我細細地搜了一遍身,只搜到了一枚如意紋令牌,我把令牌摔在腳下,抽出他口中堵塞之物,冷笑說:“呦,宮裏派來的,你家主子在何處高就啊?”

我問得從容,可心裏卻咚咚直響,何方神聖敢動皇上要的人,還是說,是承煜走漏了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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