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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叁叁·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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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唇齒一動,剛要咬舌自盡。

血腥味充斥在潮濕的雨夜,我一拳砸碎掉他的牙齒,說:“我與你曾是同行,我知道你不懼生死,如不是孤身一人了無牽掛,誰也不肯幹這行——在刀尖舔血兩頭防,這位兄弟,往後的路長得很,別輕易地把自己這條命折在半路上了。”

刺客茫然地望著我,好像我在說天書。

見他稍有振作,我緩緩松開了手,刺客吞吞吐吐:“我幹娘,叫虞歲華。”

手滯在半空,我突然問:“虞歲華有幾個像你這樣的幹兒子?”

刺客想了想,說:“一屋子、兩屋子,我數不清,平常沒有幹娘的命令,我們都不準出門,要是不小心被壞人發現了,命運就是死。今天晚上我沒完成任務,命運也是死,但你說的對,路還長。”

歲華,是與當今聖上的寵妃虞氏的閨名。

九王生母出身低微,在這場諸王爭霸中他原本並不顯色,奈不住虞氏枕邊香風一吹,皇帝昏聵,幾次三番有廢嫡而立庶的念頭。

本以為是九王狼子野心,虞氏助紂為虐,可這麽一看,虞氏野心不啻其子。

我拎住刺客,笑意濃郁:“你是貴妃娘娘的幹兒,那這麽說來,我還是你的長嫂,得,不打不相識,我帶你去見你大哥哥。”

刺客蒙頭叫我一腳踹進東宮的殿門,承煜見我晚歸,眉頭緊鎖,低眉瞥見滾在地上的人,眉頭擰的川字愈來愈深,我把前因後果與他細說了一遍。

“虞貴妃偷養稚子,這事我早知道。”

承煜伸手揭去我頭頂的鬥笠,拿來一塊白手巾,按住我濕漉漉的臉,我忙撥開他:“你早知道?為什麽不向皇上告發她?”

“因為,我也有,”承煜不由分說又按了下去,“皇上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我這個太子又坐得不穩,身邊群狼環伺,京城子弟在暗中著急忙慌地召集兵馬,也是常有之事,人人心照不宣而已。”

白巾稀釋凈臉上的雨水,我深吸了口氣:“所以說,虞美人養這些稚子,是九王屬意。”

“也不見得。拿著,驅驅寒。”承煜又遞過手爐,他目光冰涼,“說不定,虞歲華做著垂簾聽政的夢呢。”

我怔了怔,恨恨道:“帝王家,視兄弟為敵,把妻兒當寶,最後兄弟們為他拼了命,妻兒算計他的朝綱社稷,自己還蒙在鼓裏覺得自己江山穩固盡享天倫,真他媽烏龜王八蛋,我阿爹算是跟錯了人!”

“邱老將軍守得是黎民百姓,莫說是父皇,阿貓阿狗來坐至尊位,我想邱老將軍仍是會守得。”

“君子相知,你比我更了解我阿爹。”

承煜目光淡淡,他繞過太師椅,走到那刺客的身邊,刺客瞪著兩只獸似的的眼睛,眈眈地凝視著他。

承煜端詳了片刻,唇角微微一顫,陡然站起身,說:“果然不錯,是凈了身的公公,寵妃勾搭內宦,好一出謀權篡位的大戲,父皇竟還整日整夜憂心將軍擁兵自重,不曾想,毒火都燒到後院來了。”

刺客一聽,縮了縮身,眼巴巴地看著我,哀鳴了幾聲。大抵是經歷過慘無人道的馴養,奴性驅使著他全然失去了狡辯的能力,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尚留有單純。

對於這樣的事,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可憐他?一想到九王所謀劃之事有一大半是諸如他之類的走狗完成的,我的可憐之心便消失得一幹二凈。

“你眼力真好……”

承煜挑眉:“你倒是說說我哪兒不好?”

不知為何,我看著他的唇瓣,微微失神。他存心要逗我,偏頭離近了幾分,桃花眼脈脈含情,在寂靜的夜裏悄無聲息地開出骨朵。

我如避邪神,向後退了數步,躲到窗邊吹風,身上的燥意才降下來稍微,心裏罵他:鬼東西,哪有這麽招人的。

“太子妃說不出來,定是覺得本太子樣樣都好。”承煜語聲柔和了些,“從前很多事是我對不住你,夫妻一場,我們不要再計較了。你恨我是仇人之子,可你現在看到了,我也有許多難處。你怨我不如你那位南先生儒雅體貼,一雙粗手不會彈琴只會舞劍,生米既已為炊,你吃點虧,就要了我吧。”

承煜說得這般誠懇,我幾乎落淚。

他不提倒也罷了,提了,反而勾出許多傷心事,將軍府的鮮血可以置身事外,那麽朱哲晁顧的死又當如何?

想到青南聾了的雙耳,我身體發麻,依在窗邊,口齒散著冷意:“以後的路,我想留給以後一步步走,你說是麽。”

承煜怔然,苦笑說:“可是我想同你一起走。”

依目前來看,如他所願——我們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一紙婚書,把當朝太子和罪臣之女捆綁在一起,為了不葬身火海,必須收斂起潛藏的仇隙,暫時偃旗息鼓。我和他都是如此。

月華灑落在肩,我側過身,露出半明半晦的臉。他見我回頭,呼吸聲稍稍加重了,他壓制著不動,靜靜等待我的回答。最好的回答,便是沒有回答。

承煜淡淡一笑,轉身離去。

那刺客悄摸問:“大嫂,我大哥哥企盼著你能應他一聲,你為何不應呢?”

我抿了抿唇,聲音細弱微塵:“我不想欺騙他。”

刺客納悶地瞅著我,他什麽都不懂。

有些話、有些事藏在心裏就很好,譬如他沒問我為何夜探大獄,我也沒有問他今天去籠絡了哪位朝臣。

虞歲華迫不及待,甚至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刺殺獄中人,到底是過於自信,還是知曉兒子和雷雨有勾連,擔心重刑之下皇上聽到了不該聽的言論,自己受到牽累。相較於無關痛癢的人情,青南舉步維艱的境地更令我揪心,他現在就像一個活靶子,人人都能拿他洩憤。

我心裏嘆了一聲,虞歲華的人,還真不好處置。

虞氏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必然是個沈得住氣的女人,幹兒子叫東宮綁了,寶華宮半點風聲不聞。

後宮水波不興,前朝卻又捅出亂子。

霍鈺在歸來的路上馬失前蹄,一向無往不利的他,竟然被蠻族殘兵絆住了腳。消息傳入京,滿朝文武噓聲一片,朝廷缺武將,他們一介文官,大敵當前議論幾聲,可又真不敢真刀實槍筆伐霍鈺。

下了朝,承煜同我訴說了一番群臣吃癟的盛況:

“那些北蠻忠誠護主,一定會把少王之死報覆到霍鈺的頭上,霍鈺就算趕了回來,彼時木已成舟,他還能反了不成?”

我擡眼瞥見了那微微揚起的薄唇,默不作聲地為承煜寬衣。

脫下厚重的朝服,他才輕松了許多,坐下來慢品天目瓷中的澄澄茶水,茶影鑒人,承煜捏住冰涼的茶杯,說:“這一次,我有九成的把握。”

“有岳丈大人把風,你自然是志在必得。”我默默傾茶,說,“將軍府雖是官門,可行事作風與江湖人無異,遇見你之前,我雖未入宦海,卻在江湖浮沈,其中的道理也還懂些。你和孫丞相隔著殺女之仇,你如何放得下心把後背交與他?”

承煜順手把空杯擱在我近前,笑意淡了些:“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間1,君臣哪有隔夜的仇,孫良娣紅杏出墻,於我而言不過了失了位有後臺的良娣,然而對丞相府來說卻是辱身敗命的大事,經歷此事,他該謝我。”

我想起孫良娣的直教人生死相許,又想起在迎春小院承煜曾一板一眼講給我聽的道理,手指冷得像冰,茶盞空在那裏,偏不願添。

“女人的命,任你們男人輕賤麽?”

“這事我也理虧,這話你來問我,不合適。”承煜指尖一推,茶杯蹭向我懷裏,“起碼我從來不舍輕賤你。你什麽都好,就是不知變通,非黑即白,未免忒霸道了,女兒家不安於室,阿沐啊你叫我說什麽好……你真的是,太招人喜歡了。”

承煜的聲音慢慢放輕,和殿外晢明的天光夾合在一起,光碎了,碎成千千萬萬縷,吐露出淡淡的薄雲,旭日隱約描繪出一道細線,好像悄然中抿起的唇。

我臉熱了熱,平靜說:“你也別言之過早,霍鈺是個狠角色,我不信小小的釜城關壓得住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事已至此,只能盡力一博。”

我默聲將茶杯倒滿,遞至跟前:“那便恭祝殿下,如願以償。”

出殿門,便看見小刺客蹲在白玉階上,握著一根枯樹枝,唰唰唰像是和空氣打架。承煜熟視無睹,披上朝衣離去了。

他一走,小刺客立馬活躍起來,扔掉樹枝子,湊到我的跟前。

我指了指承煜的背影:“你怕他啊?”

小刺客點頭:“大哥哥長得和……九哥哥有點像,九哥哥看起來陰森森的,我不喜歡,幹娘也不喜歡。但九哥哥一來,幹娘還是會準備好多好吃的。”

九王是虞歲華的親兒子,她捧著還來不及,哪會不喜歡,我沒放在心上,轉言說:“你孤苦伶仃的,呆在東宮無人照料,不如與我做個伴,我帶你去筅州游山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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