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叁壹·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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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草葉枯黃,我騎馬踏過十幾路,大抵是匹凡馬,受不得累,還未走到關口就倦怠了,我笑著拍打它:“馬兄,你連羊羔都比不上呢。”

同行的路人是安塞爾草原的牧民,趕著一輛牛車,車上載滿了麻布包住的貨,男人看上去一副老實相,皮膚被艷陽曬得黝黑,蒜頭鼻擠在兩團肉中間,一雙眼睛黑白分明,聽到我的話,他問道:“小兄弟是回家探親呀?我聽你一口鄉音,想來也是咱們草原人。”

“不是,就回來看看,”我又多說了一句,“我已經沒什麽親人了。”

男人感慨道:“誰不是呢,我爹娘死的早,大哥和我相依為命,他到將軍營入伍從軍,本以為是件好差事,未曾想將軍府遭難,連他一齊被牽連了去。現下,我也是孤身一人了。”

我心中漏掉一拍,輕聲問:“那你恨麽?”

男人一楞,笑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句話在咱們安塞爾人人耳熟能詳,我老了,卻沒忘本,如果沒有將軍,我們哥倆早就餓死在大戈壁,雖然大哥死了,但我還活著,人活著,就有希望。”

我怔了怔,默然不語。

玉龍關,守著兩名士兵,打著瞌睡接過了我們的通行證,士兵忍不住多說了些:“蠻子正在草原上鬧騰,你們去瞎摻和什麽,小心把命丟了。”

男人耷拉下臉,嘆息一聲:“沒辦法啊,朝廷需要軍糧,咱們不給人家送怎麽成,從前總是和邱老將軍打交道,這位新派來的霍少將軍,還沒見識過,不知道他的脾性,萬一怠慢了惹惱了他,都不好過。”

“行吧行吧,屬你耶魯拉會做人。”

士兵方行,耶魯拉嘿嘿一笑,驅趕著牛車向前走,那匹馬實在不頂事,我幹脆把馬賣了,跳上了牛車。遠方不見人煙,幕野灰暗,草在扭擺纖弱的身子,風在揮動透明的袖子,我按了按鬥笠,透著垂下來的黑紗,默默凝望著草原。

快到了的時候,我說道:“耶魯哥,我在安塞爾舉目無親,貿然而來也沒什麽落腳的地方,大哥是熱心人,收留小弟幾天,這些賣馬錢全當小弟的一番心意。”

“收留你沒問題,錢可萬萬收不得,我到霍家軍營裏送軍糧,這兩天邊關吃緊,軍營不許外人靠近,你說你是拉牛車的,他們一定不會起疑,送完了軍糧,你跟我回家,我帶你在草原上好好逛一逛。”

我硬塞給他,他又塞還給我,最後我只好在下車的時候偷偷塞到了他的衣兜裏。

軍營一派肅穆,從小門,一位士兵領著我們趕車進去,那士兵看了我一眼:“耶魯,他誰啊,怎麽以前沒見過,這個節骨眼上可別瞎領外人進營,保不齊出了亂子,你可擔不起這個責。”

耶魯一笑:“您這話說的,我裏外不是人了,前些日子我去了趟鬼門關,回來的路上不註意把腿摔了,現在還疼著呢,好在有這位小哥在,幫我一把,都知根知底的,可不是什麽外人啊。”

幾位士兵跟上來卸貨,耶魯拉忙得手忙腳亂,我站在一旁,瞭望夜色,軍帳有數十座一多,晁顧把宛寧帶到了這兒,一定是想交給霍將軍處置,重陽節那天霍鈺的態度我也看見了,他幫不了宛寧。

忙乎了一陣,不知誰喊了一聲:“那個拉牛車的怎麽不見了?”

那時,我的劍已經抵在了晁顧的脖子上。

他大概也是剛到,風塵仆仆,沈重的甲胄上積著玉龍關迎面而來的黃沙,高大的身形此時略顯無助,他明明有機會反抗,但照他那副失落的模樣來看,再多掙紮也是徒勞無功。

劍尖抵住喉骨,他一動不動。

“你不要怪我偷襲,十裏坡你殺朱大人的時候,也沒想過他是個文官。”

湊近了,我才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月亮移了上來,他手裏的長刀泛著殷紅的光暈,一滴血濺落在地,在草原上開出一朵腐敗的殘花。

面對我的質問,他似是痛苦到極點。

我舉著劍,半天狠不下心刺下去,可正如王大人所說,朱哲下場悲慘皆因對我這位故友的情誼,此時仇人近在眼前,如何不報!可他也曾對我有許多關照,再者說,他還是宛寧的心上人,我若拿晁顧開刀,往後以何臉面見宛寧?

我的心揪成一團,就在這時晁顧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劍鋒陡然下落,應聲刺進胸膛,噗的一聲響,一朵更艷更美的血花在我眼前怒放,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掌心全是冷汗。

“晁大哥!”

我尚未反應過來,只聽見百步開外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紅衣少女臉色煞白如紙,茫然無望地向我看來,淚水決堤,縱聲哭號。

我跑過去,想攙扶她,卻沾了她一身的汙血。

“別碰我!”這聲音,是足以穿透十八層地獄的冷漠。

我跌坐在地,哭著解釋:“他是自殺的,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啊,你那麽愛他,我怎麽舍得殺了他……對不起……”一切業孽,落成一句對不起。

“他說,太子殿下對他恩重,他須得報了君恩,再和我遠走高飛,於是他夜入敵營,刺殺蠻族少王,你聽見蠻族哀鳴的號角了麽,他成功了,我馬上就能獲得幸福了……你為什麽要來,為什麽要破壞美好的一切呢!”

我為什麽要來,我想救她啊。

我的幸福已然支離破碎,我豈能眼睜睜看著她深入火坑,如今發生的變故,是我無法預料的慘痛——冷若冰山的晁顧,居然真的願意帶宛寧走。

“……對不起。”我跪在地上,搖了搖頭,“宛寧,你殺了我吧,為晁顧報仇。”

話音剛落,少女站起身,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

“你是個傻子麽!”她指著我的鼻子大罵,“你讀過的聖賢書到底餵了哪條癩皮狗,你的腦袋裏裝的是狗屎麽,朱大人晁大哥,活生生的人啊,轉眼間就不在了,難道只有你將軍府的人是人,其它人通通都是賤命,可以任意宰殺麽!”

我靜默了半響,反手甩了自己一巴掌,甜腥味彌漫在唇齒間,吐出半顆碎裂的後槽牙,我視而不見,擡起手繼續要打,她猛地撲了過來,把我按在地上,無力的雙拳砸在心口,我沒有反抗,任由她宣洩自己憤怒。

打累了,她喑啞著嗓子說:“阿沐,我真恨不得殺了你。”

這時候,軍營裏的士兵聞聲趕來,潮水似的趕來,宛寧聽到腳步聲,驟然把我從地上提了起來,順手牽了一匹軍營的赤足駒,我渾渾噩噩地,被她推上了馬背,她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快速地塞進我懷中。

“這……”

“此處不宜久留,你速速回京稟告太子殿下,九王意欲逼宮,其中有封信,裏面講述了一切,太子殿下看過之後自會知曉,還有一封……是晁大哥寫給你的。”宛寧在馬屁股上用力踹了一腳,淚眼模糊,“阿沐,別了——”

馬兒一路飛奔,途中耶魯拉看見了我,他目光驚愕,揮手想要馬兒停下:“誒誒趕車的兄弟,你怎麽騎上大官的馬啦,快下來啊!”

穿過玉龍關時,守關的士兵打哈欠的功夫,我一騎絕塵,馬兒跑出了老遠,鬥笠丟在了路上,黑衣染了血汙,我倉惶狼狽,滿腹心事,馬兒俯身飲溪水,我趁機掏出宛寧給我的兩封信。

一封,是軍事要務,我不大關心。

另一封,卻是遺書,紙頁裏夾了一縷青絲,字跡一筆一畫,像是在心頭描摹了好久,才落然於紙上。

阿沐,請容我這般喚你。

待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或許已經和宛寧遠走天涯,又或許已經不在了,這兩個結果都不是我想要的,卻是我深思熟慮後給自己留下的退路。

我是賤籍出生,空有一身蠻力與忠誠,得太子殿下賞識,官拜正三品禁軍統領,賤籍雖除,可骨子裏的自卑卻難以抹去,我在軍中謹言慎行,生怕被旁人看出破綻。那晚我當值,你提劍而來,我挑落了你一縷頭發,從此留了許多年,我心裏想:威震江湖的刺客雷雨,居然是名女子。那時,我還未見你真容,便已傾慕你的瀟灑,多年後你和霍家小姐劫獄,我在她的手中認出了那柄劍,才知道驀然驚覺你另一重身份,我心中苦惱,你與殿下天賜良緣,我始終是個沈默寡言的外人……

朱大人貿然叛變,壓力盡數落在東宮,太子殿下對我恩重如山,朱大人不死,太子殿下無法向皇上交代,若九王再借此時參上一本,東宮的境地可想而知。重陽節後,你質問我為何輕賤霍宛寧的心意,我差點就脫口而出向你告白,我現在很後悔當初為什麽沒有說出口的勇氣,以至於落到現在,我滿手鮮血不敢見你。

十裏坡一事,我萬死難辭其咎。

這時,宛寧要求我帶她走,恰逢九王趁亂與蠻族勾連,太子殿下得知後命我前往安塞爾協助霍將軍掃除叛亂,順帶緝查九王謀亂的罪證,我想,或許這是好時機,我心裏有了計劃,刺殺少王以報君恩,我就再也不欠天家,宛寧聽後很讚同,她也願意和我隱居世外過清苦的生活。這是我的第一個結局。

而我的另一個結局,掌握在你的手裏。

你嫉惡如仇,待朋友兩肋插刀,不來找我報仇,不是你的性格,我怎舍得叫你為難。我說過,這裏兩個結局都不是我晁顧此生想要,可此生想要的東西,下一世也未必能得到,寫下此書,但願你記得我久一些,不要因為我不愛說話,沒什麽存在感,就把我徹底忘掉……

我很歡喜你來過我的生命,所以,我願意拿我整個生命來愛你。

落款:晁顧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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