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貳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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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氣味,雲層壓得很低,快下雨了,永蝶便放過我,自己和那幾位尊客周旋,我感謝她的好意,提早從中逃脫。

“老板,牽匹快馬。”

茶馬市清寂,顯然好久沒有生意了,老板熱情地跑過來:“快馬?沒問題。”他一邊套馬一邊說,“小夥子,快下雨了,你這是要去哪裏呀?”

我換了身男裝,又戴了個烏紗鬥笠遮住面龐,辨不清男女。我啞著嗓說:“去城外。”

老板皺了皺眉,好心提醒:“小夥子,最近京城不太平啊,大黑夜最好別往出城亂跑,而且今天……”

“今天怎麽了?”

“像是雷雨天氣,”老板說,“秋天一般是不打雷的,可今年不一般,常常打雷下雨,不是個好兆頭。別以為我在嚇唬你,這個天氣,說不定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我笑了:“老板您也太迷信了吧。”

老板看了我一眼,忽然湊近說:“真不是我迷信,這兩天京城死了很多人呢,”他向上指了指,“都是這個天氣被殺的,據說,都是同一個殺手所為,你沒聽說過麽?”

“好像……有所耳聞。”

“那就對咯,因為他總在雷雨天氣出行,大家夥給這家夥取名,叫雷雨呢。”

“這麽說,大家不怎麽怕他?”

“怕,誰不怕死啊。”老板收過錢,把馬繩遞給我,“雷雨他只殺富人,不殺窮人,我們窮老百姓自是不怕的,像你這樣的小公子,還需謹慎些。”

“多謝關心,雷雨只殺壞人,不殺好人,我也不怕的。”

我駕馬出城,一路疾奔。

……

回去的時候,夜韻暗的好似一盞打翻的墨盤,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我走在街上,沒撐傘,雨漸漸大了,街道上積聚了一個又一個水窪,水光瀲灩,偶爾路過幾個不老實的醉漢,見我獨身一身,剛想湊近,就嚇得屁滾尿流。

我從頭到腳,滿身的血。

穿著夜行衣,看不出來,可一湊近,味道是騙不了人的。鬥笠的烏紗下,我臉色蒼白,一條青血管凸起,順著脖頸蔓延,被割裂了一寸,汩汩留血,我笑了笑,壓低了鬥笠的邊沿,加快腳步向前方走去。

轟隆一聲雷響,雷雨降臨。

琉璃坊歌舞升平,嫖和妓纏在一起,像兩條沒骨頭卻彼此契合的肉,伴隨著黏膩的快活聲,白花花的看著惡心。我只瞥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竹屏後坐著一位面熟的女人,她臥在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身側,勾著眼瞧我,她和永蝶長的真像啊,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可她的眼睛很尋常,淚角生了一顆朱砂痣。

這時,永蝶風風火火地走了過來,香腮生汗,她握著我說:“阿沐,出事了,京郊又死了一個人,大理寺查到了咱們這兒,現在叫一切生意暫停呢。”

我故作驚訝:“啊,死了什麽人,和咱們有什麽關系?”

永蝶嘆了口氣:“是太子少傅,宇文徵。”

京城三少,“少師”“少傅”“少保”,也稱之為東宮三師,少師教文,太傅教武,太子殿下文武雙全除了他本身天資聰穎外,便是這二位的功勞了。

宇文徵不光愛舞劍,還愛聽曲,常常圍得嚴嚴實實自以為誰都認不出他來,在琉璃坊尋歡作樂,前幾天,還召我為他彈了一夜的琴。

“少傅死了,那下一位不就該太子殿下了麽。”我笑笑,“大理寺卿,他能……”

“我能什麽?”

嘿呦,說曹操曹操到,朱哲一身官衣,頭戴烏紗帽,臉板的好像包公,身後圍了些裝腔作勢的小魚小蝦,我掃視一圈,之前那位沒眼力勁的小廝果然被淘汰了。

永蝶微微欠身,恭聲說:“民女永蝶,見過大人,阿沐初來乍到,禮數不周,還望大人海涵。”

朱哲說:“原來你在這兒。”

這話擺明了是問我的,不答著實不大好,我吞聲說是。至於是什麽,他愛怎麽想怎麽想。

朱哲把目光定在永蝶身上,問:“少傅前幾日曾在琉璃坊留宿,那晚是哪位佳人服侍?”

永蝶:“我……也有些記不清了。”

“不過是三天前的事,坊主就記不清了?”

“是我服侍的,那老頭叫我彈了一夜的琵琶。”永蝶揪了揪我,我知曉她的好意,卻拂去了她的手:“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的琴音淬了毒麽,旁人聽不得?”

朱哲目光微微覆雜,竟然沒有落井下石:“宇文徵的屍體旁,有一根沾了血的玉簪,我們懷疑,會不會是玉簪的主人下的毒手。”

“只是懷疑?”

“只是懷疑。”

我笑了,轉身就走:“那你們懷疑吧。”

永蝶恭送完那尊大佛後,敲響了我的房門,我裝作睡著,沒有理睬她,殘月高懸,微風透著夜的冷冽,從簾櫳外吹來,靜悄悄的,想來她已經走了。

我松了口氣,腦袋裏一片紛麻亂絮,衣袖的劍順勢滑落而出,跌在金絲黃絹臥被上,好似杜鵑啼血。

這時,叩門聲又響了起來。

我知道是永蝶覆歸,埋住頭,不願回應,然而她似乎急促了起來,我若不開,勢要把門敲碎,我心中疑惑,她便是有所懷疑,也不會夜半偏來打擾,畢竟誰都沒有證據。

“來了。”我跳下床去開門。

門開了,寒濕的雨氣沖了進來,青南的白衣被洇濕成白灰色,下擺淌著水,他的目光冷寂而克制,我像個打壞人家東西的孩子,心裏又忐忑又不甘。

“我什麽都知道了。”

他的話在我心裏震顫開來,他什麽都知道了,這個什麽,包含了太多,我強顏歡笑:“你知道了什麽,我不明白,幹嘛這麽晚來,瞧……你都濕透了。”

他一句話沒說,盯著我看,好似要把我看穿。

任誰這般盯著我,我都不為所動,可他是青南啊。

我低下頭:“那你知道麽,我不覺得我錯了。”

“你到底在為誰殺人?”

“九王,承旻。”我臉上掛著哀傷的笑,“青南,我沒辦法了,阿爹被腰斬,阿兄被絞死,獨留我一個人呆在人間,如果不做些什麽,等我死了,我該怎麽去面見他們——我要報仇啊!”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麽坦白,面色有些茫然。

“你的仇,就是弒君嗎?”

“一個糊塗的君王,難道不應該殺嗎!”我甚少頂撞他,可到了如今,也不管不顧了,“是九王主動找到了我——連他的親生兒子都想他死,為何殺不得。”

“先是城防軍的官員,再是太子黨……九王,他當真野心勃勃,九王是豺狼,你只是他利用的一把刀,待他目的達成,你這把沾過鮮血的刀,就會被他親自折斷!”

“沒事兒,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你說什麽……”

他從來麽見過這麽自暴自棄的我,邱家阿沐,是草原上翺翔的鐵鷹,琉璃坊的阿沐,只是四處飄蕩的亡魂。他震驚地看著我,眼底透著憐惜,甚至有一絲莫名的怨恨,我有些害怕。

“我……我就是說說,我本事很大,在安塞爾沒人打得過我,就連我邱櫛,也被我一個跟頭擊在馬下。我做的幹凈,官府抓不到證據。”

青南嘆息:“阿沐,你今晚,差點被發現了。”

“怎麽……可能。”

他拿出一根桃色玉簪,擲在床上,我拿起來辨認:“這不是我那根……那麽扔在現場的是……”

“大理寺發現的,是安瀾的簪子。”兩撇青眉蹙起,他說,“安瀾這幾日的行蹤詭秘,難道一點都沒有察覺麽,她在跟蹤你,被我半路攔截了。”

我顫聲說:“你把她怎麽了?”

“我取了她的簪子,放在了現場,明天會有人向大理寺證明,那支玉簪的主人是安瀾,大理寺很快就會在湖邊發現安瀾的屍體,身上還揣著一封悔過書,她會替你攬下所有的罪行。”

我的心仿佛被人捏在掌心,再緊一點,就要碎了。

殺手的身份不能暴露,否則上家就會選擇遺棄他,這是這個行業無情的鐵律,被上家遺棄的結局,除了自我了結再無其它。我早就懷疑我身邊暗藏了細作,可沒想到的是,居然是安瀾。

“她是我的朋友啊。”

青南憐聲說:“阿沐,不要犯傻,江湖哪裏有朋友。”

那晚,我哭了一整夜。

第二日,永蝶歡天喜地告訴我,我奪得了簪花宴的頭魁,我神色懨懨,懶懶地說了聲好,殊不知,簪花宴上的一首春江花月夜,一夕之間名動京城,我的票座,更是千金難尋。

坊中有了這樣的好事,青南的計劃又多了一分助力。

沒人在乎安瀾去了哪裏,等大理寺的人登門報訊時,大家只會驚訝的一聲“啊,她為什麽要殺人?”隨後就翻過了這篇,熱鬧是一群人的熱鬧,孤單是一個人的孤單,涇渭分明,不疑有他。

又是傍晚,達官貴人聚成一群言笑晏晏,屋檐滴著雨,像是低低的哭泣,我翹著腿坐在邊上,雨天,琴聲悶了些,並不怎麽動聽,可周圍還是有人鼓掌。

“餵。”

我頗為意外地擡了擡眼,紫蝶俯視著我,嫵媚的眼睛裏滿是輕蔑,她一向瞧不起我。

我說:“有什麽事?”

永蝶走了過來,攥著絲巾的那只手打開妹妹,笑道:“她能有什麽事,酒喝多了就愛找人的不痛快,你莫要理她。”

經她這麽一說,我才聞到了紫衣少女身上淡淡酒香。

紫蝶繞開了永蝶,鼓著臉叫嚷:“姐姐,她到底是什麽人,你幹嘛總是護著她?”

永蝶:“胡說什麽,再說下去,可真是撒酒瘋了。”

“我不管!我今天——要和她單獨比一比,看看她憑什麽賽得過我!”

我懶洋洋道:“要比改日再比,今天啊,姑奶奶有事。”

紫蝶瞪著我,她發怒的樣子像一只小老虎。一般有人罩著的姑娘,多多少少都有些刁蠻,曾經阿爹在的時候,我也似她這般無所顧忌,她雖然冒犯我,可我卻不討厭她。

我把琵琶遞給一旁的婢女,朝簾外走去,紫蝶吵吵鬧鬧地要追,永蝶趕忙命好幾個大漢攔著,我心底覺得好笑,繼續向前走著,珠簾劈啪一陣響,一出一進,倒和青南撞上了。

他抱著琴,看來是有客,我明知故問:“今晚有客啊?”

青南凝視著我:“你上哪去?”

“回屋。”我伸展懶腰,補充道,“睡大覺。”

也不容他信不信,錯身就走了。

這兩天,他把我從頭到腳監視得死死的,但凡聞到一絲血腥味,哪怕是豬血,都要來汙蔑我一頓,好好的青樓名伎硬生生成了鐵血無情劊子手。

有時候我真不明白他在想什麽,明明不愛我,卻瞧不得我出危險,既然如此關懷,為何不能和我相愛?可憐我不懂他,更不懂愛。

大好雷雨天,我自然不會舍得回屋睡大覺了。

琉璃坊就像一盞不滅的燈,離了它,慢慢地走進了黑暗的角落,夜行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雷聲燙得驚人,閃電在天幕炸裂開來。

這樣的聲與色,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莫忘血仇。

我潛入了東宮,準備完成“雷雨”殺手生涯的最後一單——刺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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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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