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貳拾·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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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門,窗的潮濕撲面而來。

青南指了指地上哼唧唧的受虐狂:“這是什麽東西?”

我慶幸他的用的是“東西”來形容,受虐狂呆呆地看著我們,我毫不客氣地一腳,把他踹飛到門外,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淡淡說:“垃圾。”

青南哦了一聲,想來也不怎麽在意。

他坐在一處幹凈的地方,把琴橫在腿上,閨房狹小,我關上窗,不自主覺得緊迫。

“辭別將軍後,我先回到祖籍筅州,教一群孩子讀書,後來筅州大旱,顆粒無收,我才又到了京城,我想著,你們打了勝仗,也該回京了。”他稍頓片刻,摸索著琴板,“我聽到了不少傳聞,原以為你會來找我,便等你來找……”

他擡頭,定定地望著我:“可你沒來。”

那眼神,仿佛再問我為什麽。

“我確實沒……沒去找你……這個……阿妞呢?”我有些語無倫次,“阿妞真好,它那麽聽我的話……”

“你打算一直跟我說那匹蠢馬麽?”

我叫道:“它不蠢,它是你送我的馬!”

“所以呢?”他目光不移,“如果我不來,你是不是準備窩在這兒一聲不響一輩子,你根本沒打算見任何人,你被打怕了。”

他好像是生氣了,可語氣仍然平淡,我忽然渾身冰冷起來,鼻尖酸得像半生不熟的青梅,眼眶裏有什麽在打轉,我不能擡頭,也不能低頭,於是站起身好達到一個半仰的高度:“我沒有——沒有怕。”

青南嘆息一聲:“阿沐,別怕。”

我止不住地淌下淚珠,可身子站得筆直。

“行刑那天,我去了,我想劫法場,當日聚集的百姓太多了,倘若出手,必有誤傷,老將軍也看到了我,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他惦記著你,我四處打聽,才知道你的下落。你在琉璃坊胡鬧稱霸王的事我都聽說了,將軍府的女兒我的學生好大的威風——”他蒼涼一笑,“阿沐,你也不想好好活著了麽?”

我驟然蹲下,頭埋進塵埃裏,心裏叫喊:不是不是的!

“將軍府垮臺,朝中局勢大變,聖意難測,皇上留你一命,是為了不寒老臣的心,可宮中的人時刻埋伏在此,你若有異動,就地格殺。”

“青南……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淚水決堤,我兩只手交叉搭在濕潤的膝蓋上,蹲得腿腳發麻,頭傲然地望著窗外綿綿的雨水,痛苦地說道:“我覺得我現在就像一具行屍走肉,心裏揶著恨,又不知道仇人是誰,那個在王位上高高坐著的人,隨隨便便一句話,就是普通人的滅頂之災,我看再多書射再多箭又有什麽,我活著又有什麽用,能為他們報仇麽!”

青南放下琴,站了起來。

我轉過身,毫無預兆地抱住了他,他身子陡然一僵,兩只手垂在身側,半響,顫抖著輕攬住我的脊背。

“我來,就是告訴你,無論如何好好活下去。”他輕聲說。

門吱呀一聲開了,我下意識地跳開,可相擁的一幕還是落在了安瀾的眼中,她大概是又誤會了什麽,目含嗔怪,笑道:“南先生,坊主有請。”說罷,挑眉望著我,哼哼了兩聲。

青南道:“好。”

他看了我一眼,抱著琴下樓去。

“安瀾,”我擦擦眼角的殘淚,喚住他,賠著笑說,“永蝶姐姐見南先生做什麽?”

她撇嘴,晃晃袖子:“我可不知道。”

“哎呀,你誠心瞞著我。”

她玉指點在我胸口,柔聲說:“好沒良心的人,到底是誰瞞了誰?快說,他是不是你的小情人?嗯?”

我有幾個膽子,敢叫南先生做我的情人,我聳了聳鼻子:“咳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南先生是同鄉,他長的俊,性子也好,我一心想追求他,他不肯答應,現在我來了琉璃坊,他以為我是為了他,南先生不肯看我墮落,這不……就追來了嘛。”

“你騙我,他要是不忍看你墮落,又豈會自甘墮落?”

“???”

安瀾道:“南先生天一亮就來了,自請到咱們坊裏做琴師,他初來乍到,沒什麽名氣,可琴彈得極好,可坊中已經有了一名琴師,坊主決定再考慮考慮,趁這個空子,他說要見你,現在坊主叫他下去,估摸著是同意了吧。”

她話音剛落,我狂奔著追下樓去,跑到坊主招待客人的‘繁華廳’,青南正提筆寫什麽,大約是賣身契,我哈赤哈赤喘氣,方才的沖動瞬時被他身上的從容之氣所化解,永蝶奇怪地看著我:“阿沐,有什麽事麽?”

青南已經寫完了,他也看著我。

“坊主我……”我憋得臉紅脖子粗,堅定道,“我也會彈琴。”

永蝶眼睛一亮,可還是說:“你在說笑吧。”

青南開口:“她的確會彈琴,而且彈得很好,我教了她五年的琵琶,想來還沒有忘,坊主不介意叫阿沐和我一樣做一名清倌人吧,她不會叫您失望的。”

永蝶:“原來南先生和阿沐是舊相識,先生有所不知,阿沐先前一直再鬧,打架打的尤其……嗯也給坊中添了不少小麻煩,如今她肯安下心彈琴,又有南先生教導,自然再好不過。”

青南點了點頭,問我:“阿沐,可有異議?”

我道:“先生教導,是阿沐的榮幸。”

此事告一段落,我一出臺,幾人歡喜幾人愁。

歡喜的人恨不得鼓掌歡呼,慶賀終於趕出去一個大禍害,彈琴拉曲總比上房揭瓦要好得多;愁的人卻也沒有多愁,因為我這個以打架聞名的倌人,大抵沒什麽競爭力。

一個月後正值金秋,琉璃坊將舉辦一場簪花大會,歌舞樂姬同臺亮相,奪得得魁首便可封為花魁,封了花魁之後,不僅名氣高漲,月銀也與平常的倌人不同。

我聽說了此事,懶洋洋地倒在柳藤椅上:“爭名逐利幾時休,早起遲眠不自由,金秋盛宴簪花會,花落誰家誰倒黴啊誰倒黴。”

青南坐在一旁的草席上撫琴,他淡淡說:“阿沐,你須奪冠。”

“我不是說了嘛,花落誰家誰倒黴?說的好聽,簪花大會,不就是站在臺上像猴子似的被人耍著玩嗎,誰愛參加誰參加。”

他仍是那句話:“阿沐,你須得奪冠。”

我擡手,接住窗縫裏瀉出一縷陽光。陽光惹眼,照得指肚透亮。青南坐在陰影的一邊,整個人散著岑寂。

我何嘗不懂他的深意,做出樣子給朝廷看,讓他們打心底覺得邱家的兒女沒骨氣,從而放松警惕——看來這事,容不得我不樂意。

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不知為何,這一次的簪花大會,安瀾沒有參加,她坐在房間裏,為我梳妝打扮。一條艷色的紅石榴裙拖地,琵琶倚在肩上,我試著調了調弦,一切都好,只是發飾太沈,我央告道:“安瀾,可不可取下來一個發髻?”

“那怎麽行?”她托著下巴,滿意地看著我這一身,“這回可是你初次登臺,往後的生意可都看這一出呢。”

“安瀾,你為什麽不參加?說不定你能奪魁!”

她掩嘴笑笑:“哪有那麽好的事,你剛來還不知道,咱們琉璃坊的花魁都叫紫蝶包圓了,就算去了,至多是綠葉襯紅花,我還有事兒,就不湊這份熱鬧了。”

“紫蝶?”我念著,“哦我想起來了,坊主的妹妹,怎麽一直沒見著她?”

“趕巧,京城有位西北來的豪紳,是紫蝶的老相好,這些日子紫蝶都在那邊,她這個人爭強好勝,簪花大會上一定會來。”

我笑笑:“我要偏跟她搶呢,她還能打我不成?”

“這可說不定,你沒來之前,就她敢打客人,現在你來了,小巫見大巫,不知道誰比誰魔高一丈。”

永蝶掀開珠簾,探出半張皎顏,催促道:“你們倆聊什麽了,鐘敲了三聲響,誰也沒聽到麽?快出來!”

安瀾:“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沐是第一次登臺,得花心思好好打扮。”

永蝶走了進來,珠子擊撞,嘩啦嘩啦一聲響,她看著我,倒笑了起來:“南先生一身白,阿沐一身紅,同站在臺子上,還以為咱們弄紅白喜事呢。”

安瀾說:“簪花會上,人人都穿的妍麗,他幹嘛穿白?”

我插嘴道:“別管他,他除了青就是白,旁的顏色一概不穿的。”

安瀾嘴快:“那要是真有喜事,他也這樣啊。”

我一時間答不上來,他若是娶妻……不,我沒見過有哪位女子配得上他。好在她們只是拿他打趣,很快就扯到了別的話題上,我抱著冷冰冰的梨花木,時不時彈兩聲。

永蝶和安瀾一左一右把我攙了出去,門外鑼鼓喧天,特地騰出一大塊場子,舞臺上系著大紅的絹花,賓客坐在臺下的八仙桌上,三五個一群,聊得酣然,他們的衣襟處都別著一株簪花,按規矩,鐘意哪位倌人,便把簪花拋給她,誰得的簪花最多,誰就是花魁。

我排在壓軸,此時尚早,便先在下邊找了個地坐下。

過會,青南也來了,他坐在我的身邊,表情有些凝重,我問他怎麽了,他轉頭望著我,從袖口掏出一把短劍,劍上沾著三兩滴幹涸的血,我眼眸猛睜,立馬搶了過來藏進懷裏:“短命為何在你那兒?”

我隨身的那把短劍,實際上有個俗名:短命。

他說:“解釋。”

解釋什麽,解釋為什麽這把劍會被他撿到,還是解釋……劍上為何沾血,我心裏不住地打退堂鼓,他目光不離我的眼睛,我甚至覺得他什麽都知道了,此番是明知故問。

“其實……”話說了個開頭,上邊響起鑼聲,永蝶過來喚我,我終是把話咽了下去,不安地上了臺。

我滿腹心事,下臺時,也不知道自己彈得好不好,只聽見人們巴掌拍得一級響,簪花紛紛揚揚地從天上掉了下來,有個沒眼力勁兒的還掉進了我胸口。

我被砸煩了,琴音一落,就奔下臺去,可花兒長了眼睛似的向我追來,下臺後,我剛想回身向青南解釋,永蝶就春風滿面地擁了上來:“阿沐,別急著走,有幾位客人想和你聊聊。”

“我現在有事……”

“他們給了錢。”

“大概,也,沒什麽,事了。”我沮喪地垂下腦袋,沒人和錢過不去。

遠遠望去,青南漸漸走遠。

那把臟了的劍在焐在我的心口,昨天夜裏,我剛拿它殺了人,他發現了吧,他一定是發現了……我攥緊了手,指縫間全是冷汗,賓客喧鬧聲把氣氛推至最高,艷陽天,大地都被烘烤的很熱,只有我那麽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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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西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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