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〇玖·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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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醒後為我洗清了嫌疑,他說出了一個名字——雷雨。

他說,是雷雨刺殺他的。

他說了謊話,但我沒有拆穿他。

永樂宮中,我看到了永蝶。她穿著宮娥的衣裳,半跪在榻邊,手裏端著一盞藥湯,她拿著銀匙,一勺一勺地餵著大病初愈的承煜。

不知為何,她的出現十分地刺眼。

承煜告訴我,是永蝶救了他的命,獲得了陛下的天子諾,她肯求留在他的身邊服侍,陛下同意了。

他還說,我的太子妃之位不會變,叫我不用擔心,和他俯瞰江山的只能是阿沐。

我說,我其實並不在意他有三妻四妾。

他笑了笑,笑容散著寒意,說了好些我不懂的讚揚的話,文縐縐,透著疏離,簡意來說就是誇我大度。

之後,他又以在長樂宮養傷為名,將我攆去了迎春院,只留下永蝶在那裏照顧他。

我覺得他有些不對勁,哪哪都不對勁,像是在鬧別扭,我卻不知他別扭在何處,這個男人同青南的別扭又不同,青南幹脆不理睬我,任由我自生自滅,他不理我是不理我,卻還時不時攜著他的永蝶來迎春園逛游一遭,語氣又冷又澀。

時間仿佛是京城中淡淡的繁星,我著急地去尋它,它便藏在烏雲下,害羞不肯見我,我若任它飄在夜空上,它就稀罕地出來見一見我。可無論是否相見,它都會流逝,無論是否在意,它都會撫平。

歷朝歷代發生過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若要它們與時間相比較,它們就是一瞬即逝的流星,而時間則是整個浩瀚的銀河。

太子遇刺一案,隨著時間的流逝,也變成了一顆流星,塵埃般落在心上。

下一顆流星,是十日之後的九九重陽節。

曾在大理寺教習過我的女官去而覆返,拿著厚厚的典籍,讓我學習重陽節的禮制,免得貽笑大方。本來想著和宛寧再去涯石街喝般若湯,邀晁顧去獵場騎馬馳騁,約朱哲進大獄和小藍小紅的計劃,全都泡湯。

按著先前宛寧所說,今年的重陽節是最麻煩的一年。

皇室宗親,內外大臣,總之在京城中的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不能缺席。

半年以前,陛下便命人在京城百裏外的蠶山上修建了一座行宮,重陽節那天,要先登高祭祖,再在高峰上的攬月臺賞菊,最後相聚於摘星殿,飲菊花酒吃菊花糕。

要多無聊有多無聊,好在有位文官也由此想法,建議今年的重陽節可以設置幾個無傷大雅的活動,不光皇子們齊樂融融,陛下也好享天倫之樂。

對這種新奇的玩意兒,我雙手雙腳稱讚。

夜裏,我握著早就繡好的青白荷包出神。

發生了那樣多的事,我其實該去和青南說一說的 ,但我心裏頭藏著顧忌,我怕青南會再讓我刺殺承煜,所以我故意地躲著他。

攸關生死的事,不是想躲就能躲的過的——從來沒有一件事令我如此煩惱。

我坐在殿外的臺階上,迎春園十分僻靜,可以讓人的心變得安寧,然後思索許多的事情。

“你在想什麽?”

小院的墻上忽然傳來清越的男音,我恍然擡頭,笑出了聲。

承煜一襲紫金的衣衫,懶洋洋地坐在墻頭上,一雙桃花眼笑瞇瞇地望著我,目光不似近幾日的古怪別扭,恢覆了先前的肆意溫柔。

我說:“你坐在墻上做什麽?”

他像是在墻頭坐上癮似的,非但不肯下來,反而朝我勾勾手:“上來!”見我猶豫,他又道,“那晚你和紫蝶的話我都聽到了,別想拿不會輕功來搪塞我。”說著,擺出威脅的表情。

我楞了楞,他果然都聽到了,也曉得我是來刺殺他的。

這幾日的別扭,些許便是他在說服自己原諒我,想到這兒,我突然覺得他臉上威脅的表情沒有那麽兇惡了。

我將荷包掖在腰間,接著輕功躍上屋檐。

遠些時沒註意,離近了撲面而來的酒氣。

我問他:“你喝酒了?”

其實我想問的並不是這個問題,可脫出口的也只能是這個。

坐在屋檐上,低頭看去,東宮大大小小的宮殿依序排列著,有著亮著燈,有的灰暗的仿佛一朵雲。我的頭忽然有些疼,記憶深處的某根神經被輕輕地彈了一下,我抱著頭,窩在腿上。

承煜好似在詢問我,他拍打著我的肩膀,只拍到了一層冷汗。

他凝聲問:“怎麽了?”

我不答,兀自抱著頭,腦海裏仿佛有一千只百足蟲在啃噬般的痛癢。

我以為,忘記是人間最好的仙法,往昔的一切,沒有必要重新再想起,但瑣碎的記憶卻還止不住地迸射出來。

我陡然抽出腰間的短劍,猛地朝身邊的承煜刺去。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這麽做,潛意識裏我該殺他,所以便出手了。

鋒利的劍刃擦著他的臉頰“嗖”的一聲劃過,擦出一道一寸餘的血痕,他大驚,單足點地,淩空躍起,雪白的袍子在空中散開,猶如下了一場零落秋雪。

“阿沐……”他叫我的名字,充滿醉意的桃花眼輕眨,仿佛承認了一件罪大惡極的往事一般,深深地嘆息道,“從前你就想和我打架,可我只顧著逗戲你,既然想打,那便來吧。”

說著,祭出三尺青鋒。

承煜的劍法剛中帶柔,平中帶厲,而我招招必殺。

他劍夾雜著一陣香風,迎春園含苞待放的雛菊隨著劍風卷起,仿佛一片片薄刃,向我襲來。我雙腳鎖在墻上,身子向下傾斜,堪堪避過,手中的短劍陡然揚起,劈開頭頂的樹木,一根根樹枝箭也似的朝承煜擲了過去。

他笑笑,仰頭閃躲的動作仿佛幽潭裏的一只白鶴,十分的輕盈。

一根根樹枝落空,我憤憤地撒下手中的短劍,一不做二不休,幹脆赤手空拳地與他搏擊。

“我是刺客!要殺你的刺客!你能不能認真一點!”我揪著他的耳朵,大吼道,“我告訴你,他們怕你我可不怕,使出你的招數來!不許放水!姑奶奶就算被你打死,也不要跟小孩子一樣被你耍著玩!”

看著我惱羞成怒的樣子,承煜伸手刮了刮我的鼻梁,輕笑:“你記不記得,上回我說你撅嘴的模樣像一頭驢?”

我晃神,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打架講究一個你死我活,此刻他提這個做什麽。

疑惑間,承煜驀然捉住我欲擰他耳朵的手,笑:“你發怒的模樣,像一頭倔驢,還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那種。哈哈哈!”

“你……你這個混蛋!”

我猛然將他撲倒,單手撐在他的胸膛上,另一只手狠狠地拉扯著他如星似月的臉,露出邪惡的笑容,“夫君,要不我幫你破個相兒吧?省的叫人家姑娘再招惹你!”

說出口後我才發現這是句多麽不得了的話,我的臉燒紅燒紅的,剛想解釋,承煜的手不知不覺中爬上我的腰,天旋地轉似的一翻,不知怎的就變成他在上我在下了。

“嗯……你說的對,他們怕我,你不用怕。”承煜的唇珠附在我的耳邊,聲音略微有些沙啞。我不受控地笑起來了:“哈哈,你別呵氣,好癢……”

我對著他拳打腳踢,可他的身體如銅墻鐵壁一般,牢牢地禁錮著我,他輕輕地咬著我的耳垂,像是在吃冰糖葫蘆外面的糖皮似的,又抿又啃,我想他該不會是醉了,誤把我當成糖葫蘆,準備生吞活剝吧。

我腦袋一機靈,奮力的掙紮著。

“起來起來!你快起來!”我嚷嚷著,兩只手抵在他發燙的身上,“我不是糖葫蘆,你……唔!”

我的瞳孔陡然收縮,他他他——!

無賴混蛋流氓!

我絞盡腦汁,再也想不到比無賴混蛋流氓更惡毒的言語來形容他了。

他居然,親了我。

與上回我意圖吻醒他的淺嘗輒止不同,他冰涼的唇仿佛一只尋找溫暖的手,不斷地探入。

我睜大了眼睛,呆若木雞,方才不停跳騰的手腳也忘記了反抗,我木訥地看著他微微闔住的桃花眼,照貓畫虎地學著閉上了眼睛。

閉上眼的那一刻,世界仿佛安靜了,只能聽見彼此沈重的呼吸聲。

漸漸地,他戀戀不舍地松開了我,我才聽見菊花落地的聲音,清風過境的聲音,以及自己的心跳,激烈的節奏仿佛塞外擂鼓,一錘緊跟著一錘。

幸虧現在是黑夜,遮住了我蝦紅的臉,不然非得找個合適的地縫鉆進去不可。

“王子只有這樣吻,才能吻醒沈睡的公主。”說著他坐起身,躺在我旁邊的地上,翹著腿望著星空,漫不經心地說,“那天晚上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說,你不會離開我,是真的麽?”

“你都聽到了?那時候你就醒啦?那麽,那麽我……”

我吻他的事,他也都知道了。

好丟臉好丟臉,長這麽大從來沒這麽丟臉過。

我悔恨地捂著臉,弱弱道,“你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想看我出醜……”

“這個嘛! 東宮有九王的內應,所以……嗯,我是有苦衷的。”他笑笑,偏頭瞅著我,“不過,如果被刺一刀就能聽見我的娘子說那麽多好聽的話,那我……唔!”

我及時地伸手堵住他剩餘的話,“烏鴉嘴快閉緊!我告訴你,如果不是你舍身救我,我才會和你說話呢!你這個太子,一肚子彎彎繞繞花花腸子,死了也活該!哼!”

承煜被我捂的猝不及防,嗆了一大口冷氣,哐哐咳了半天後虛弱怨道:“咳咳,最毒婦人心,阿沐,你居然要謀殺親夫。”

他總能輕易地將我逗笑或者氣哭,其實他挺奇怪的,對我態度時好時壞。如果說青南性情如水,那麽承煜便是烈酒,灑在心上,漸漸地迷醉。

晉朝的儲君定然有許多難處,東宮也不似平常看到的那般毫無波瀾,單是和一個九王對抗,便已遍體鱗傷,京城雖然富貴繁華,但處處危機四伏,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一不小心便入了局跌了套,每一個陷阱都是一些人處心積慮的算計。

承煜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能活下來實屬難得。

我深吸了一口氣,道:“你方才問我會不會離開你,我現在回答你——我會。我嫁給你只是為了刺殺你,但你救了我的命,江湖規矩講究義字當頭,你舍身救我,我定然不能再殺你,所以我要走了。不過你放心,倘若你有什麽困難,我就算拼上性命也會幫你的。”

承煜笑了笑,坐起身,反手杵在地上,“雖然心裏明白你不喜歡我,可這些話聽你親口說出來,心裏還是微微有些痛呢。”他的目光透著受傷的哀戚,星星蕩漾在他的眼灣裏,亮晶晶的,泛著流光。

他認真地說道:“那麽,我現在就有一件事需要你來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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