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們還處在少城主和侍女的關系中時，他才是占據主人身份的那個，可無論是之後再次在千年前遇到時還是當下，奈落就一直將自己放在底下的位置，竟反過來開始稱呼她為大人了。

雖然奈落披著那個意義不明的白色狒狒皮時總是那副虛偽的小人做派，估計對其他什麽妖怪或者人用計時也同樣會低聲下氣地說話，但晴世還是敏感地從中察覺到少許奇怪之處。

在說完那一句後，奈落沒有做出更多愉悅的舉動，反而伏下身，以謙卑的姿態半跪在晴世身前，這動作可比外面被他稱作是仆從的那幾位看起來要更像一位忠誠的下臣，卻又有哪裏似乎藏著與這種謙卑格格不入的親昵存在。

觸手討好的從她的手背蹭到指尖，緊接著就想纏上她的手指。想到自己身為低賤卑劣的妖怪卻在用這種方式冒犯真正的上位者，他眼裏的黑色更沈了，骯臟的愉悅感似乎也開始在身體的每一處萌發滾動。

“若有其他的煩雜心事，為什麽不直接同我說出來呢，大人你會驅使外面的那幾個普通人為你做事吧。你知道我總是願意聽你的話的……”奈落的聲音有點啞，他又表現出了純然的無害，“而且我比他們更好用。”

晴世沈默著，她挑了挑眉，對於他莫名其妙表明忠心的舉動還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先把還在偷偷做小動作，像是要和她牽上手甚至十指相扣的那幾條細小的觸手都給扒拉下去了。

聊天的時候總是動手動腳也算是他獨一份的作風，看起來還真像只缺乏人際觀念的小動物，但奈落的經歷晴世也是聽戈薇他們都說過的，他這樣的妖怪分明和動物就牽扯不上多少關系。

要說他是不知道自己這舉動不合適，只不過在無意識的情況下這麽做了……這話說出去誰能相信。

奈落也不說話，他投來的眼神是濕漉漉的，但絕不屬於純真的那一類，反而像在等待她做點什麽。在他還大肆展著自己妖異的魅力時，晴世到底還是先動了。

她沒有做任何應答，單單伸出手去輕揉了揉對方烏黑的頭發，像在摸一只長毛寵物。

面對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奈落的動作起初也滯在了原地，但他很快就調整過來——也可能是真的對她這施舍般居高臨下的態度意外的受用，最終只是瞇縫起眼睛，從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嗚咽。

……

那個人沒有再出現過，甚至連襲擊事件都沒有再發生，但不僅是周防尊，赤部裏沒有人會認為這件事能就這樣結束。或者應該說是，哪怕對方打算結束，他們也不會答應就這麽結束，吠舞羅可不會吃這個啞巴虧。

對此大部分人日常生活裏還是表現得非常平和的，但也有完全把煩躁寫在臉上了的家夥，比如說——

“話說，你到底有沒有找到啊。”八田美咲又頂著不大服氣的表情過來問她了，紗裏奈歪著腦袋看著他，正準備開口說話，他又突然苦惱地喊了幾聲打斷她的話，“……啊啊啊算了算了，反正你最後也就是要說之前那句吧。”

“美咲，很急？”紗裏奈改口問道。

“這種事當然會急吧。還有，餵，不是讓你不要叫我名字了嗎！？”

把桌上草薙特意為她準備的牛奶推過去給八田，紗裏奈想了一小會兒，“不用急，美咲，快要到了。”

“哈，什麽快要到了……等等，真的？這句不會又是在耍我吧？”把小姑娘的牛奶又遞回去，八田美咲先是困惑地說，隨後勉強領會過來那可能是在說人快要找到了的意思，他剛精神一振，就又洩了半口氣用懷疑的口氣問她。

八田的反應從來都很有趣，要問紗裏奈討不討厭他，紗裏奈絕對會說不討厭，可能還會覺得有點喜歡。但她從來也都是按著自己的節奏走，不想說出去的消息是會絕對不會提前洩露的。

在八田迷茫兼帶著懷疑的眼神裏，紗裏奈又重覆了一遍“快要到了”，隨後就在他摸不著頭腦的間隔裏，一口喝空了還保持著溫熱的牛奶，自顧自上樓去了。

她是去找周防尊的，這個人對她來說仍然是罕見的好奇感的來源。輕輕推開房間的門後，紗裏奈就發現屋裏窗簾拉的很緊，而她想找的人正躺在沙發上，像是在打盹。

周防尊沒有針對這件事說些什麽，加上她對最近的事也很重要，所以紗裏奈前段時間就獲得了自由出入赤王房間的權力，不過以往她進來的幾次他都恰好醒著，這是唯一一次趕上他還在睡的時間。

在夢裏，周防尊還一直註視著那把劍。即便讓自己的心情保持平靜，夢中那種足以讓大地幹涸皸裂的燥熱依然沒有消失，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成為王權者以前做的夢都是什麽樣子的了。

“快要墜劍，嗎……”他念了一遍，默默閉上了眼睛。

紗裏奈自然沒有檢測威斯曼偏差值這種針對性的能力，但對於他入睡後身周氣氛的改變還是不難察覺的。躁動不安的赤色火焰在她的眼裏跳動著，她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去。

這是為了不破壞石板和世界之間的平衡，最近吠舞羅遇上的這些事本來就是因為汙染被牽扯進來才出現的，所以她做一點什麽並不會影響到任務。難得為自己的行動找了借口的紗裏奈輕輕碰了碰周防尊的手。

她對“那把劍”的狀態做了很小的改動，當然是往好的方面，在調整過以後，從對方身上感覺到的那股能量比起之前也要稍微穩定下來了。紗裏奈舒出一口氣，她才將手擡起來一點，躺在沙發上的周防尊就睜開了眼睛。

王權者的力量對於他的影響是很鮮明的，他撐著身子坐起來，在紗裏奈覺得他這次大概會像之前在醫院那樣保持沈默時，周防尊卻就是沒按照她的猜測做。

“……你修補了達摩克裏斯之劍吧。”他的語氣不是要責備紗裏奈，倒像是也帶著幾分錯愕和無奈，但這些並不激烈的情緒仍然沒有流於言表。

上下端詳了她一會兒，確認過她沒有什麽明顯的不適之後，他才說，“對你會有什麽影響嗎。”

吠舞羅對於汙染的危害性並不了解，那本來就是只有晴世在處理的東西，紗裏奈甚至根本沒有仔細說過那些病人的情況，他們自然無從追問。但石板以及王權者的力量絕對不是可以輕易碰觸的，周防尊非常清楚。

隨著一聲低低的嘆息，周防尊的手落在了她頭頂。在紗裏奈準備好聽他問下去時，他的探索欲似乎又到這裏就結束了，他一只手按著她的頭頂，沒使多少力氣，紗裏奈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上傳過來，“不要逞強。”

“為什麽，對紗裏奈說？”

“你就當是，因為不是所有事都只能一個人去做好了。”尊這次沒有用之前的話搪塞小朋友，他回覆的很認真，表情卻還是很平淡。

紗裏奈用力仰著頭去看對她來說過分高大的男性，全不顧忌地說，“可尊也是這樣，獨自作為王，很孤單。”

“我只要氏族裏的那群家夥在這裏就行了。”

“紗裏奈，沒有影響。”到這時候，紗裏奈才去回答他之前的問題，她在猶豫之後，又眨眨眼睛改口說成“我沒事。”

這個人，和其他人好像不一樣。

……

最後晴世還是把奈落趕出去了，他和她沒有任何關系，也就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留下來，她當然不會接受對方的毛遂自薦。盡管如此，奈落估計也不可能這麽聽話的選擇不再打擾她。

另一方面，晴世本來沒有再打算聯系虎杖悠仁…實際上她也確實沒有聯系，但可能咒術師之間是會互相吸引的，哪怕她之前根本不知道他也是咒術師，還是偶然間見了對方。

可能因為他這次的任務地點就像她初次完成任務的那時候一樣，本來就不是熱鬧的地方，估計也沒有特別危險的咒靈，就沒有特意設下帳。她從那裏路過時，遠遠就看到虎杖悠仁穿著一身她非常熟悉，以至於她看到的瞬間就會微微睜大眼睛的黑色制服，站在橋邊的河堤上。

那是咒術高專的標準制服，可她記得虎杖悠仁以前提起他要去的高中，只是附近一所名氣不小的普通高中而已，莫非在之前他確實不是咒術師？

說到底為什麽她總是會遇上野生的小咒術師？晴世真覺得自己搞不明白現在的咒術界，但她畢竟早就和咒術界沒有關系了。看現場的情況來說虎杖悠仁像是已經完成了任務，自己果然還是應該裝作沒有意識到的樣子，趁他還沒註意到這邊就悄悄離開比較好吧。

很可惜，在她真的那麽做之前，正好側過臉來的虎杖悠仁就已經發現她了。和以往不同，晴世立馬就意識到對方在看見她之後所表露出的遲疑，按他的性格，這個時候應該至少會過來打個招呼才對，哪怕成為了咒術師。

既然被他看到了，再怎麽說自己也該過去打個招呼。晴世揚起微笑向他走過去，虎杖悠仁這次在她走近後卻連著退了幾步，甚至一副想要逃跑了的樣子。他以前都是個性格積極的孩子，這次看起來卻像是在顧慮某些事。

想到顧慮這個詞，又想到咒術高專，晴世就難免想起之前出現的五條悟。她有一瞬間的出神，還沒來及等她去想虎杖悠仁的事，晴世就眼睜睜看著虎杖悠仁的頰側憑空長出了另一張嘴，而那張嘴開口說道，“哦？這個女人……”

這是她在哪裏聽到過的聲音。在晴世難得反應極快地回憶起這聲音到底屬於誰的那一刻，她就已經被對方強制地將精神拖進了猩紅色為主色調，遍地堆積著白骨的神秘空間。

“這次你還要逃到哪裏去？”——在這個屬於他的領域裏，兩面宿儺一手撐著頭靠坐在屍骨堆積的王座上，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似乎已經在無聲地傳達著這樣飽含輕蔑的疑問。

作者有話要說：奈老師被趕走了但還是會經常上門的，當然是挑晴世在的時候家裏等於是有狗有狐貍有蜘蛛有觸手，真可以算得上合家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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