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蜜色的胸膛左邊，一道淺色的疤痕正在心臟的地方。

我緩緩坐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緩緩輕笑道：“上官幫主這面具做得甚是精巧，居然連我都找不出破綻，不知是哪位高手所作？”

上官金虹微微一怔：“什麽面具？”

我翻身下來，重新披上那件紅色外袍，盤腿坐在那張純金打造的桌子上，勾唇笑道：“上官幫主兩年前橫空出世，一時風頭無人能及，短短兩年內將金錢幫打造成未來的第一大幫，雄才偉略，霸道手段，皆非常人力所能及……可是，卻沒有人知道，上官幫主從哪裏來，師從何人，家世如何，甚至沒有人知道你的模樣，就好像憑空從石頭裏蹦出來了一個上官金虹，從此叱咤江湖，問鼎武林之巔……可是仔細想一想，沒有人會憑空出世，傳奇般的人物身後往往都隱藏著極大的秘密，我說的可對？上官幫主……或者我應該叫你王玨……還是黃瑄？”

上官金虹沈默了半晌，緩緩起身，面對我靠在床上，似笑非笑道：“你何時發現的？”

“江湖中人，因為長期練武需要握住兵器，手上往往都有磨出來的老繭，而練不同兵器的人，繭的位置當然會不太一樣。”我緩緩道：“上次在姚府中見到王玨時，我無意中發現，他雖然腰上仍然掛著劍，可是手上的繭卻比正常練劍的人多了幾處……從那時我就開始有些懷疑了。”

上官金虹不置可否地看著我，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繼續說道：“緊接著就是東方大明的死。這一場爆炸設計的時間地點都無比精妙，需要非常準確的預估與配合，在這件事上我又看到了你的影子，那種漠視一切見神殺神見佛殺佛的冷靜與漠然，與當年血洗銷魂宮時一模一樣。”

“還有你身邊的仆人。你出入都戴著面具，唯一有機會看到你真實相貌的，怕是只有身邊服侍你的人，可惜他們都是瞎子。為何你如此不願別人看見自己的相貌？這其中有什麽蹊蹺……”

上官金虹突然開口問道：“你是何時確定的？”

“就是剛才。”我笑嘻嘻道：“直到我親眼看到你胸前那一道劍傷留下的疤痕，才最後確定，你就是王玨，也是我曾經的好師兄……黃瑄。”

“你實在是太會算計。”我繼續道：“你一人分飾兩角，既可以用王玨的身份在江湖上行走，又可以上官金虹的身份號令金錢幫，更重要的是：這樣就沒有人知道，號令群雄想要稱霸武林的金錢幫幫主，其實是一個欺師滅祖、殘殺同門的卑鄙小人。”

“當我想通這點的時候，一切謎團都解開了。”我看著他，緩緩說道。

“這麽說，你剛才對我所說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淡淡道。

我聳了聳肩，笑道：“你又何時對我真誠過？只是我不明白，你既然取下面具，為何還要扮成這張臉？”

“如果我說，我用這張與阿飛有幾分相似的臉，是為了讓你產生自然而然的好感，你可相信？”他緩緩道。

我仰頭大笑：“你莫要再扮情聖，這角色實在不適合你！”

他繼續說道：“那若我告訴你，這才是我的真實面目呢？”

我不由一怔，這才發現：認識黃瑄那麽多年，我居然從來未曾真正認真看過他的臉，難道我面對了六年的那張溫雅敦厚的笑臉，才是他的偽裝？面前這張與阿飛幾分相似的面容，如果說是面具偽裝，卻無懈可擊……可是若說是他本來的面目，又為何與阿飛相像？算一算時間，他出生的時候，沈浪與白飛飛都還只是垂髫小童，根本不可能有這麽大的兒子……可是若說他們沒有血緣關系，又為何有著相似的相貌？難道，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曾經經歷過什麽，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緩緩道：“你剛來銷魂宮的時候，還是粉嘟嘟的一團肉，不會說話，只是看著我不停地笑。師父太忙，是我天天將你抱在懷中，想方設法地找了羊奶熬了米糊餵你……可是你稍微長大些，便開始避著我，直到你十一歲那年發了一場高燒，好似變了一個人，天天跟在我身後，師兄長、師兄短地央求我給你從外面帶些好吃好玩的東西回來……在銷魂宮的日子，就好像上一世的事情，簡單、快樂……”

“但是，人的一生何其短暫，怎可就那樣碌碌無為地過一輩子。”他提聲說道：“所以，當初在雄心與快樂之間，我選擇了前者。當初為你擋的那一劍，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我讓荊無命將你帶回來，你卻跑了，他為此受了重罰，居然還敢對你心懷覬覦……若不是他當初失誤將你放走，你與我也許早已成親……”

我冷冷地打斷他：“不，如果他當初將我帶回你面前，那時就知道真相的我，怕是早已與你魚死網破，那還會有如今這麽多曲折。”

上官金虹低笑兩聲，道：“如今，你知道了所有的一切……我就只能收了你，或是殺了你。”

“或是被我殺。”我挑眉冷笑。

“我一直只是將你當做一個女人，一個我喜歡的女人，一個雖然聰明但仍舊只是個女人的人。”他淡淡道：“直到今日，我才知道，你確實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那就認認真真地與我一戰。”我說道。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言不發，轉身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日子，上官金虹再沒出現過。一日三餐由專人送來，菜式豐富可口，都被我一掃而空。

第四天的清晨，當他再次出現在石洞中時，我早已洗漱完畢，正坐在床上閉目養神。

輕輕的腳步聲在床前停下，我擡眼看去，只見上官金虹一身金色耀眼的長袍，長身玉立，眼中神情覆雜難明，正凝視著我。

“走吧。”我跳下床，毫不猶豫地向外走去。

洞外沒有看見荊無命，這讓我有些驚奇，他就像上官金虹的影子，亦步亦趨，如影隨形，此時不知去了哪裏？

我沿著隧道一路上行，身後跟著上官金虹緩慢而又節奏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隧道中回響。

走出隧道大門的時候，只見外面天高雲清，朝陽似火，山頂白雲環繞，往下看深淵萬丈。

我與上官金虹各占一邊，面對面的站著，山風激猛，吹得衣袂呼呼作響。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上官金虹緩緩道。

我輕聲笑了笑，道：“你還是低估了我……我雖然沒有殺過人，卻也明白，當兩個人對陣的時候，殺氣有多麽重要。”

他沈默了很久，才慢慢點了點頭，道：“不錯，我確實低估了你。我剛剛才意識到，在銷魂宮這麽多年，我竟然從未見識過你真正的武功。”

“我也從未見過你的。”我笑道：“在這一點上，咱們倆扯平了。”

他低笑兩聲，沒再說話。

風越發急了，在我與他之間形成小小的漩渦，卷起地上的落葉灰塵，陽光似乎也黯淡了下來……雖然還是盛夏，天地間卻充滿了肅殺之意。

我感受著勁風扯動頭發的力度，一動不動，看著對面的上官金虹。他此刻看上去越發飛揚跋扈，一頭黑發隨風張揚，一雙斜斜向上的狹長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我。

我們都還沒有出手，空氣卻已經凝重地像要隨時爆*炸。

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傳了過來，緩慢，有力，充滿了自律，好似一只在荒野中尋找獵物的雪豹。

我認識一個人，他有著野獸般的感覺，不論我走到哪裏，他都會找到我。

我沒有回頭，緩緩道：“你來了？”

“我來了。”他說：“我說過，再也不會和你分開。”他緩步走到我與上官金虹之間，形成三角鼎立的陣勢。

“我很想你。”我大聲說。

他微微點了點頭：“所以我緊趕慢趕地趕來了。”他一身布衣，已經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面除了泥土，還有很多血，別人的血。他手中拿著那把形影不離的鐵劍，劍身反射出暗紅色的光芒，劍尖還在往下滴著血。

“你們當我是死人麽？”上官金虹面無表情地說道。

阿飛看了看他，冷冷道：“你很快就要死了。”

“那倒未必。”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這聲音毫無情緒，毫無節奏，說起話來就像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就好像一條毒蛇從你脖子上爬過。

荊無命從上官金虹身後走了上來，手中也拿著一把劍，一把與阿飛手中極其相似的鐵劍。他在阿飛對面站定，灰白色的眼睛一動不動註視著他。

我拍手笑道：“有趣，有趣！你們兩個是要一起上麽？”

上官金虹勾唇笑道：“聽起來不錯。”

我緩緩擡起手，笑道：“那就開始吧！”

上官金虹雙手一抖，從袖中滑出一對黃金子母環。“開始吧”，他說。

阿飛與荊無命緩緩舉起手中的鐵劍，立在身前，一動不動。

風吹得更猛了。

這註定將是驚天動地的一戰，無論誰生誰死，誰勝誰負。

這世上最美麗最聰慧的女子，與最冷酷最精明的梟雄，再加上江湖上最神秘的兩名少年劍客，決戰於群山之巔。

這一戰，必將被世人傳頌，成為無數吃瓜群眾茶餘飯後的談資。

而對於我，我只知道：在最後一刻，能與自己心愛的人並肩作戰，此生已經圓滿。

至於能否最終成為傳奇，那就是後來人的事了。

我欲趁風歸去，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