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金虹死了。

他與荊無命的配合確實天衣無縫，可是他卻忘了：影子終究是只影子，影子只是人的投射，卻沒有自己的靈魂。

而且他終於仍是小瞧了我。這些年他從未見識過我真正的武功，所以他並不知道：雖然我整日看上去好吃懶做，卻從未有一日將功夫落下過，因為我知道：真正到了最後的時刻，關鍵還是只能靠自己。

他也小瞧了阿飛。他不知道：阿飛雖然在江湖上默默無名，但是他的劍法之快、劍法之準，怕是只有“小李飛刀”能比得過。他會是未來十年二十年內江湖上最出名的劍客，沒有之一。

所以，當阿飛以一個虛招向荊無命刺去，然後以自己的身體硬擋下荊無命一劍的時候，我手中撒出的漫天金針與阿飛手中的鐵劍以奇詭的角度同時向上官金虹刺去，他揮開了大多數的金針，卻最終躲閃不及，身上挨了幾針，胸口又中了一劍，仰面向後倒去，墜下了萬丈深淵。

那樣的高度，哪怕是個神仙，應該都摔死了。

但上官金虹也許並沒有死。

我和阿飛後來在山下找了一圈，上官金虹落下的地方有一條河流，河水深不見底，沿著山谷流向遠方。我們沒有找到他的屍體，也許他在下墜的過程中摔在嶙峋的山石上已經粉身碎骨，也許他的屍體隨著河流漂入大海，也許……他還活著。

古龍大神筆下人物常常諸多奇遇，逢兇化吉，絕處逢生，我不知道上官金虹是否也有“免死金牌”。對此，我們只能等待。

也許十年後，上官金虹突然再現江湖，東山再起，就像《多情劍客無情劍》中描寫的那樣，卷土重來，在江湖上再次掀起一場腥風血雨。誰又知道呢？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想，阿飛與李尋歡該作為主角上場了。

當上官金虹一臉懷疑、不信、驚懼地向後倒去時，荊無命飛身而上，試圖拉住他的衣角，卻終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金黃色的衣擺從他手中滑走，消失在茫茫雲海之中。

從那一刻開始，荊無命就真正地“死”了。

他木木地站在崖邊，望著上官金虹消失的方向，眼睛沒有焦點。

上官金虹帶走了他的靈魂，只留下一具空空的驅殼，就好像一柄無鋒的劍，就算還能存在，卻已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他身上無形的殺氣，也沒有了。

我與阿飛下山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反應，雖然我們與他只有咫尺之隔，卻感覺好像身處兩個世界。

當我們來到最近的村鎮的時候，正是趕廟會的日子。街道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我牽著阿飛的手，興致勃勃地在各個攤位之間游蕩，這邊買個胭脂，那邊買個發簪，都是不值錢的玩意兒，卻讓我體會到久違的快樂，這種無憂無慮的感覺，終於又回來了。

阿飛拎著大包小包，走在我身旁，雖然一副居家男人的樣子，卻仍舊挺直著腰背，面無表情，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只有那雙燦若星辰的眼中，流露出只有我才能看懂的淡淡溫柔。

我沒有再扮回男裝，仍舊一身紅衣，黑發及腰，只是用一塊薄薄的面紗將臉遮住。即使這樣，仍然有不少人擁擠在身旁，試圖在面紗被風吹起的時候，看一眼我的面容，卻都在見到阿飛冷冷的眼神之後，訕訕退下了。

在客棧落腳的時候，老板問：“兩位客官，幾間上房？”

我嘿嘿笑道：“這還用問麽？當然是一間！”

當老板親自帶著我們上樓，然後帶著艷羨的目光緩緩將門帶上之後，我仰天倒在大床上，伸直四肢，愜意地長嘆了一聲：“好舒服！”

阿飛站在床邊，帶著笑意低頭看我，不說話。

我翻了個身，側躺著撐起頭，挑眉看他，笑嘻嘻道：“今晚我想睡了你。”

他點了點頭：“好。”

這小鎮雖然小，洗澡的木桶卻很大，非常大，大到可以容納下兩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這一晚，我與阿飛終於赤誠相對。

他坐在木桶中，精瘦健壯的胸膛沾著水光，肌肉線條越發優美流暢，好似一頭正在休憩的獵豹，危險而又誘惑。他明亮的眼睛在熱騰騰的水汽中染上一絲迷離，濕潤的黑發散落在肩上，這樣的阿飛是我從來不曾見過的，堅硬又柔軟，剛毅又脆弱，正氣淩然又邪魅叢生……

我緩緩向他靠近，吻上了他的唇。他的唇那麽柔軟，那麽美好，好似一個單純的孩子。

我盤住他的腰，坐下身去，讓他緩緩進入*我的身體。這一刻，溫柔的水波包裹著我，而我包裹著他。

最初的刺痛漸漸散去，阿飛與我慢慢恢覆了呼吸，而我們的唇始終沒有分開過。我開始輕輕擺動腰肢，身體隨著水波蕩漾，好似水中搖曳的柔韌水草，掀起一波又一波的高*潮。

阿飛眼中的火焰越來越熾熱，好似要將我與他一起燃燒殆盡，最後終於一聲低吼，鉗住我的腰將我翻在身下，開始了猛烈的攻擊，讓我丟盔卸甲，讓我同他一起攀上極*樂巔峰。

我終於明白：很多事情，是不用學習，天生就會的，尤其是阿飛這樣天生有著野獸般直覺的男人。

當最後的絢爛如煙火般爆開的時候，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不舍不棄，難分難離。

我勾著阿飛的脖子，看著他烏黑瞳孔中倒映著我慵懶滿足的笑臉，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一雙有力的臂膀將我抱了出來，就在離開木桶的那一刻，只聽“嘩”地一聲巨響，木桶瞬間四分五裂，水流了一地。

我懶洋洋睜眼看了看一地狼藉，含糊地嘟囔了聲，又昏昏睡了過去。

睡夢中一雙手溫柔地將我包在大布巾中仔細擦幹，又細心地為我蓋上了被子，我舒服地勾起唇角，握住他的手指。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微涼的嘴唇落在我的額頭上，手指輕輕抽回，腳步聲輕輕走開，“吱呀”一聲門開了。

“客官，樓下漏水了……出什麽事了麽？”客棧老板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

“木桶壞了。”阿飛冰涼的聲音緩緩道。

“……啊？……哦……”客棧老板恍然大悟道，識趣地告辭了。

我趴在床上放聲大笑。

阿飛面無表情地將地板上收拾幹凈，站在床前，低頭看我：“你若再這樣笑下去，我就要不客氣了。”

“好啊！”我挑眼看他，送過去一記嫵媚的眼波，緩緩拉開身上的薄被，露出一片山巒起伏的高地，雪白到耀眼的肌膚，笑道：“請接招。”

一夜逍遙，不羨鴛鴦不羨仙。

我與阿飛宣布成親的那天，小三兒悶悶不樂地問我：“如果當初去救你的人是我不是他，你會不會等我長大？”

我捂嘴笑道：“你這個傻孩子。”

阿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冷冷道：“你的武功太差，若是你去，怕是你們兩人都已經死了。”

小三兒垂頭沈默了片刻，道：“我要離開這裏，去江湖上闖一闖。”

我有些難過，道：“什麽時候？”

他撇了撇嘴：“上一次我沒留下來吃你的喜酒，結果銷魂宮被全滅……這一次我若再不吃了你的喜酒再走，我怕……”

我扔了個靠墊過去：“閉嘴，你這個烏鴉嘴！”

他飛身跳開，道：“吃了你的喜酒，我就走！”說完就一溜煙兒地不見了。

阿飛拾起地上的墊子，幫我墊在腰後。

我錘了錘酸痛的腰背，摸著日漸隆起的肚子，向他抱怨道：“都怪你！害得我整日身體重如錘，又特別嗜睡，手腳也不如以前利索……要是往日，小三兒哪能逃過我這一下？”

他好脾氣地蹲在床前，摸著我的肚子，一臉溺死人的溫柔，微笑著也不說話。

我突然想起古龍大神原著中對於媚術的禁忌，想起原著中銷魂宮主後來的悲慘命運，不由問道：“若是我生完孩子變老變醜了，你會不會嫌棄我？”

阿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人總是會變老變醜的。”

我急道：“我說的不是幾十年後，是現在！”

“美與醜，本身都是每個人自身的感受。別人覺得美的，也許我覺得醜，反之也一樣。”他緩緩道：“你在我心中，早已不是美或醜能夠形容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又有哪個人會覺得自己長得醜？”

我哈哈大笑道：“我就喜歡你一臉嚴肅地說著情話的樣子！”

“不管了！”我叉著腰氣壯山河道：“老就老吧，醜就醜吧，這個孩子我要定了！”

新婚那一夜，我們是在湖心島銷魂宮中度過的。那一天大家都很開心，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多到醒來之後都不記得了。

我喝得醉眼朦朧，拉著阿飛非要在湖中心的紅蓮帳內過夜，於是就與他並肩站在碼頭上目送眾人離開。每個人臨走的時候，都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我的肚子，又飽含同情地看了看阿飛，才輕笑著離開，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樣子。

我拽著阿飛的胳膊，奇怪道：“這些人今日是怎麽了？為何這樣看著我們？”

阿飛眼神晦暗地看了我一眼，將我打橫抱起，飛身躍上了最近的一座紅蓮帳。

“睡吧。”他將我環在懷中，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我不滿地回頭看他，道：“今日是什麽日子？”

“你我的大婚之日。”

“難道你就要這樣度過你我的新婚之夜？”我挑眉問道。

“可是你有……”他為難道。

“現在我知道他們剛才都在笑話什麽了！”我怒道：“咱們偏不讓他們得意。”

我得意洋洋地纏上他的腿，勾唇笑道：“已經過了三個月了……只不過這一次我要在上面……”

阿飛沒有再說話。這個時候若是有人還要說話，那他就是個傻子。

紅蓮帳在湖心輕輕搖晃，蕩起一輪輪水波，直到天快亮了，才靜了下來。

待到我的肚子五個多月的時候，一天清晨，阿飛突然將我塞進一輛寬敞舒適的馬車，又帶上了大包小包，然後他趕著馬車就出了城。

“咱們去哪兒？”我疑惑道。

他淡淡說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路過姚府的時候，我讓阿飛將馬車停在姚府門外，猶豫了許久。正當我準備轉身離去時，姚鳳蘭牽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幼童走了出來。

“你來了？”她說：“為何不進來？”

我嚅囁著不知該說些什麽。

“官人他出去遠行了，就我和宇兒在家，有空你要多來看看我們。”她笑著說道。

“好。”我只覺口中發苦，發澀，嘴唇幹得讓人忍不住想去舔。

她目視遠方，臉上帶著虛無縹緲的笑容，緩緩道：“他總是這樣，每次都是說走就走，也不說什麽時候會回來。”

“但是，他一定會回來的。”她朗聲笑道，目光中充滿了堅定：“我知道，他一定會回來的，我會一直等著他！”

告別了姚鳳蘭，我沈默了許久。

她到底知不知道我與上官金虹之間的恩怨？知不知道她的夫君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知不知道上官金虹已經死了？

也許對她來說，活在希望裏，總比絕望要好得多。

當阿飛駕著馬車終於到達終點的時候，我看著眼前連綿不絕的山脈，緩緩走進那個熟悉的入口。

還是那座山中隱藏的巨大溶洞，還是那個熱氣蒸騰的溫泉池，還是那個四面環山鳥語花香的山谷，還是那條銀練般垂下的瀑布……一片粉色的桃花樹下，幾座小小的木屋，一切都和原來一模一樣，好似什麽都不曾發生，好似我從未離開過。

“我知道，你從未將沈宅當做自己的家。”阿飛在我耳邊低聲說道：“我和四使商量了很久，都覺得這個地方最適合你養胎，所以就讓人將這裏重新收拾恢覆了，你可喜歡……”

我轉身吻住他的嘴唇，與他糾纏在一處。

許久之後，阿飛輕輕扶住我的腰，從懷中拿出一樣東西：“這個木偶，我雕了很久……終於有機會送給你了。”

我接過來一看，一個木雕的女子栩栩如生，絕世容顏，風華絕代，眉梢眼角的野性不羈中還帶著入骨媚意，笑道：“……原來是我。你雕得也太久了些！”

他挑眉看我，半晌露出一絲了然的笑容。

等我的肚子即將臨盆的時候，葉鷹派人送來一封信。

我挺著肚子坐在桃花樹下，粉色的花瓣如雪飄下，打開信箋，師父瀟灑不羈的字體躍然紙上：

“媚兒吾徒，近來可好？轉眼間一別已經近四年，人生如夢，白雲蒼狗。我與沈浪伉儷以及熊貓兒出游海上，去了許多從未去過的地方，見了很多不曾見過的人，才知世界之大之奇，遠不是當年在江湖中蠅營狗茍所能想象。”

“今日寫信與你，只因為師我某日做夢，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銷魂宮第三間密室中，藏有一粒銷魂秘藥，食之可使容顏大增，配合媚術使用，效果更是明顯。但此藥有著不可回溯的副作用，一是會增強對於男女之事的欲望，二是若是懷孕生子則會迅速衰老，所以我不曾將它交於你。如果哪日被你找到，切記慎用！”

“在海上漂泊了四年，最近我與沈浪伉儷與貓兄喜歡上東海中的一個小島，準備在這裏住下來，腳踏實地過上幾年。你若是有空，可以來看我，地圖與路線我已經附在後面。若是你已經成親，記得把相公帶上。若相公是你那師兄，就罷了，我實在不太想見他。若是其他人，其實我也是不大想見的，不過為了免得你長路寂寞，你權且帶上吧。”

……

我揮舞著手中的信箋，笑出了眼淚，大叫道：“阿飛！阿飛！！我們去東海看師父！！”

一條青色的人影迅速從不遠處飛躍而來，接過我手中的信箋看了幾眼，笑道：“好。”

你與我在一起，哪裏都是家。

十年後。

阿飛已經成為與李尋歡齊名的劍客，可是每次見到李尋歡時，他仍然一副高冷孤傲的模樣，我與林詩音一起笑他們倆“八字不合”。

銷魂宮屹立江湖，盛名不墜，無人再敢動銷魂宮一根毫毛。

沒有聽見上官金虹與荊無命的消息。

我再也沒有扮過男裝。

這一日，我難得地坐鎮銷魂宮，正百無聊賴地翻看著各種武林秘聞，只見花蜂帶著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年走了進來。這少年容顏如玉，身形如竹，滿身貴氣，一件月白色的長袍反射著珍珠般的色澤，雙目含情，嘴角含笑，正笑吟吟地大膽直視著我。

我心中莫名一動，不由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這少年上前一步，眼神熾熱而又純凈，聲音清朗好聽：“在下東方美玉，拜見銷魂宮主！”

歲月如歌，命運輪回，故人再見，絢爛瑰麗的命運從此再次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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