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金虹沒有看他，低頭望向坐在地上正驚得說不出話的紅衣女子，沈默了半晌，道：“她並不是銷魂宮主……荊無命？”

荊無命渾身一抖，這才擡起眼看了看坐在地上的紅衣女子，瞬間又垂下眼，面無表情地說道：“她不是。”

眾人此時都屏住了呼吸，註視著上官金虹的一舉一動。只見他沈默了片段，低聲一笑，緩緩道：“無妨……將她帶走。”

坐在地上的鳶蘿瑟瑟發抖，帶著哭聲問道：“你們要帶我去哪裏？”

花蜂快步走了出來，見狀忙上前道：“出了什麽事？”

鳶蘿向他伸出一只手，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落下：“救我……”

花蜂面露不忍，面對上官金虹行了一禮，道：“不知她哪裏得罪了貴客……”

上官金虹冷聲道：“我要見真正的銷魂宮主。”

“我就是真正的銷魂宮主。”我緩緩從樹林中走了出去。小三兒與阿飛的腳步聲跟在身後。

上官金虹瞥了我一眼，緩緩看往別處，道：“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輕笑一聲，道：“就憑我這張臉。”說罷，便一手撕下臉上的面具，笑嘻嘻地看著他。四周響起一片暗暗的吸氣聲。

我挑眉看他：“我敢以真面目示人，堂堂上官幫主為何不敢？”

上官金虹面具後的一雙眼精光四射，沈默地盯著我半晌，才道：“激將法對我，並無用處。”

“哦？”我笑著看他：“閣下今日到銷魂宮來，難道只是為了見我一面？”

他悶笑兩聲，道：“銷魂宮在短短兩年內聞名天下，成為所有男人夢想之地，傳說中銷魂宮主更是神秘美艷，雖然無人得見真容，卻已穩坐天下第一美女的寶座……今日得見，才發現傳言雖然離譜，但是遠不及真人之風采……此行不虛。”

“金錢幫短短兩年內異軍突起，隱隱已有稱霸武林之勢，上官幫主更是登上兵器譜排行榜。”我勾唇看他：“本月到現在為止，金錢幫出動六次，便將六大幫派收入旗下，這麽重要忙碌的時刻，上官幫主居然有空大駕光臨銷魂宮，我是該榮幸呢？還是應該害怕？”

“哈哈哈，”上官金虹大笑道：“宮主絕世容顏，冰雪聰明，更難得的對江湖事了如指掌……你若是名男子，怕是我此生最大勁敵。”

“女子又如何？”我挑眉笑道：“這世間事，有哪件是男子做得而女子做不得的？反而有些事，對於女子來說輕而易舉，而男子無論如何也是做不到的。”

上官金虹微微一怔，傲然道：“這世間，向來只有藤纏樹，從來未聽說過樹纏藤。”

“誰為樹？誰為藤？”我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道：“誰說女子一定是根無憑無靠便無法生存的纏樹藤？我此生偏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恒，灑落陰涼。”

上官金虹靜靜與我對視許久，突然笑道：“可惜一個人的一生，也許很短，短到很多事情都還來不及做，就結束了。”

我笑吟吟地看著他：“上官幫主今日來這裏，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句話的麽？”

他側頭看我，緩緩道：“只要你交出《憐花秘笈》，我保你銷魂宮完好無損，無人敢動一刀一劍。”

“否則呢？”我歪頭笑道：“否則，你就要再次血洗銷魂宮？”

他閉緊了嘴，沒有說話。

一旁的胡姥姥突然開口，打著圓場：“妹子你可莫要再糊塗，上一次的教訓難道還不夠？”

我冷冷地看向她：“你莫要叫我妹子，我也沒有你這麽老的姐姐。”

她滿臉的皺紋越發溝壑縱橫，桀桀陰笑道：“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身後的小三兒與阿飛無聲地走了上來，擋在我身前，阿飛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你這個臭老太婆，滿臉的皺紋簡直可以夾死蒼蠅，卻還出來作怪！”小三兒譏誚道。

胡姥姥居然不以為意，一雙渾濁昏黃的眼睛在小三兒與阿飛之間轉了幾轉，呵呵笑道：“你身邊男子倒是越發得俊了……一個清俊，一個冷酷，比當初你那斯文儒雅的夫君竟然還要招人疼些，你可真是艷福不淺……”

我見她說得越發不堪，正準備開口喝止，上官金虹突然道：“閉嘴！”

胡姥姥立刻死死閉上了嘴，面色驚慌不定。

上官金虹冷冷道：“我敬你女子之身，勝過世間無數須眉男兒。今日我給你最會一個機會：將《憐花秘笈》交於我，否則踏平銷魂宮之日，你再後悔就晚了。”

“答應我一個條件，”我笑嘻嘻道：“與我決鬥。”

“決鬥？”他好笑地看著我：“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自我出來之後一直呆坐在席上的百曉生突然出聲：“宮主天人之姿，何必以卵擊石？上官幫主位居兵器譜前列，決鬥結果可想而知……你又何必做這無謂之爭？”

“我想問閣下幾句話，不知可否？”我看向他，微微笑道。

他面皮微紅，一雙眼轉向別處，道：“請講。”

“兵器譜列出天下兵器前百位，不知閣下親眼見過的，有幾位？”

“……十五位。”

“這一百位兵器中，曾經交手過的，有幾位？”

“……據某所知，有三十二名榜上高手曾經對決過。”

“這兵器譜號稱評定天下兵器，為何沒有一名女子上榜？”

“……女子本就該在家相夫教子，江湖兇險，豈是她們應該來的。”

我拍手笑道：“閣下即未親眼所見，又將眾多女子排除在外，僅僅憑著江湖傳聞與個人臆斷，便敢編出這號稱評點天下兵器的兵器譜，豈不可笑？”

百曉生又羞又惱：“我浸淫江湖數十年，師從諸葛神通，身為江湖第一智者，若我編不得，還有誰編得？”

我看著他，笑道：“你說編得便編得……”

“只不過，”我繼續說道：“我今日偏不信這個邪！”

我不再理會一臉氣憤的百曉生，轉臉看向上官金虹，笑吟吟道：“你若勝了，《憐花秘笈》給你，我的命也給你；你若敗了，你的命就是我的。如何，上官幫主？”

身前的小三兒與阿飛後背瞬間僵硬，卻都一動不動，沒有回頭。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兩個孩子，終於都長大了。

上官金虹靜靜地看著我，緩緩道：“好。”

“不過，”他繼續說道：“地方要由我來定。”

我挑眉看他：“你倒是不客氣……那麽時間由我來定？”

“甚好。”他點頭道。

“那麽，就在三天之後，日出之時。”我一字一句說道：“今日這麽多人在場，想來以上官幫主的身份，也不至於耍賴。”

“現在就上路吧。”上官金虹說道。

“為何如此著急？”我悠悠道。

“路途遙遠，”他道：“更何況，你難道不想先去熟悉一下環境？我可不想占你的便宜。”

“好！”我笑道。

小三兒與阿飛齊齊轉身。小三兒眼中露出擔憂的神色：“你……”，阿飛若有所思地沈默著。

我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扔給他，笑道：“這本《閻王賬簿》暫且幫我保管，這上面可寫著江湖上不少人的醜事，例如某位牙齒都要掉光的白頭發老婆婆，平日裏總是一副慈祥和藹的樣子，可私底下卻最愛年輕俊美的年輕男子，被她迷*奸的不知已經有多少個……”

只見胡姥姥布滿皺紋的老臉開始劇烈顫動，滿臉的香粉撲撲地往下落。

我呵呵笑道：“這賬簿可收好了……我不在的時候，若是有人敢對銷魂宮不利，你們就將這賬簿上的醜事都抖落出去，大家拼個魚死網破。”

阿飛將冊子緩緩放入懷中，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全場肅然。

“走吧。”我轉頭向上官金虹說道。

上官金虹看著我，面具後的一雙眼似笑非笑，道：“銷魂宮主如此玲瓏心竅，心思縝密……我竟然有些舍不得殺你了。”

“莫要話說得太早。”我勾唇道：“最後誰殺了誰，還不一定呢。”

我坐在畫舫中，看著漸漸遠去的湖心小島與銷魂宮，感受著夏夜湖面上的涼風，心情異常地平靜。

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這一去，不論是生是死，我都再無遺憾。

當畫舫在湖邊靠岸的時候，岸邊已經停著一輛外觀普普通通的馬車。

“請！”上官金虹側身對我說道。他身旁的荊無命一直面無表情，眼睛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打量著這馬車，心中不由奇怪，這馬車如此低調，一點也不像上官金虹的風格。登上馬車之後，才發現裏面金碧輝煌，寬大舒適，應有盡有。坐在裏面說話，居然能夠聽見隱隱的回聲，可見密閉性極好。

我隨手敲了敲馬車壁板，不由咋舌道：“上官幫主果真大手筆，難怪江湖上傳說金錢幫富可敵國，這馬車竟然是精鋼打造的！”

上官金虹在我身邊坐下，緩緩道：“江湖兇險，人心叵測，站在高處的人，哪一個腳下不是踩著累累白骨……我既然走到今天，自然不會再讓人有機會踩著我的屍體上去。”

我輕笑一聲：“你踩著別人的白骨上位，自然有一天也會有人踩著你的……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你真是一個有趣的女人。”他側頭看我：“女人到處都是，只要我一招手，立馬會有一群漂亮女人圍上來……她們有的愛我的錢，有的愛我的人，有的愛我能給她們帶來的無上榮耀……我突然開始好奇，銷魂宮主愛什麽……”

我緩緩道：“愛你的，你不愛，偏偏要好奇些你不該好奇的，這不就是一個字麽？”

“你是說我賤麽？”他輕笑一聲：“男人自然都是賤的……只不過，有些人賤起來，你會覺得他可愛；還有些人若是發賤，你卻會覺得他在自取其辱。”

“我從未覺得上官幫主是用可愛二字可以形容的。”我笑道。

上官金虹低笑兩聲，沒有繼續說下去。

車外傳來荊無命揮動馬鞭的聲音，馬車開始緩緩移動。

上官金虹將香爐點燃，一股檀木般沈穩悠長的香氣緩緩飄出，讓人漸漸放松下來。我靠在馬車壁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耳邊傳來蠱惑般的聲音：“睡吧……等你睡醒，我們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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