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這張床很大，很軟，很舒服。

四周的光線很暗，只點著一根蠟燭，依稀可以看出這是一個石洞，石壁打磨得很平整，沒有門，也沒有窗戶。

房間裏的擺設非常簡單，只有一張寬大的床和一張很大的桌子，就再也沒有別的了。只不過，這唯二的床與桌子都是由純金打造，而床上所有的用品都是純白的絲綢制成，都鑲嵌著三寸寬的金邊。

我坐起身，在石壁上摸索，試圖找到出口，就在此時，石洞中響起“轟隆”聲，墻角處突然裂開一道口子，一個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你醒了？”來的人一身耀眼的金黃色，臉上帶著一個黃金面具，正是上官金虹。

“沒想到上官幫主居然住在石洞裏，”我轉向他，笑嘻嘻道：“這地方黑暗陰冷，連陽光都沒有……簡直像個墳墓。”

“你可知道，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是哪裏？”上官金虹悠然道。

“你難道要告訴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麽？這句話已經太老套。”我笑道。

“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墳墓。”他緩緩道：“將一切都隔絕在外，危險、窺探、欲望、情感……只有這樣，才能時刻保持頭腦的清醒，做出正確的決定。”

“哦？”我挑眉道：“那你將我帶到這個地方來，是一個正確的決定麽？”

他低笑一聲，道：“我本來以為是的，可是現在我卻有些後悔了。”

“為何？”我問道。

“既然要決鬥，自然要在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所以我才選擇了這裏，因為這裏才是我覺得最安全最放心的地方。”他說道：“可現在我卻不想殺你了……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後悔？”

我呵呵笑道：“那就讓我殺了你，豈不一了百了？”

他哈哈大笑：“曾經說要殺我的人，都已經死了。”

“也許我是一個例外？”我挑眉輕笑。

“例外……”他話語中帶著笑意：“在我眼中，你已經是個死人了。”

我突然坐了下去，伸了個懶腰，笑道：“既然已經死定了，你不如就讓我一個人好好呆著，輕輕松松過完剩下的日子，到時我死得痛快，做了鬼自然也不會再來找你，如何？”

他面具後的一雙眼饒有興味：“銷魂宮的仇，你不報了？”

我聳了聳肩：“能報自然是要報的，實在報不了，我也盡力了。”

“我一直不明白。”他緩緩道：“明明實力懸殊，你為何還要選擇與我決鬥？”

我輕嘆一口氣：“你不是我，自然不知道夜夜被噩夢驚醒的痛苦。這種日子，我再也不想過下去了。”

“我可以給你另外一種選擇。”他瞧著我，悠然道：“你可願意？”

“哦？”我擡眼看他：“說來聽聽？”

“嫁給我，做我的妻子。”他緩緩道。

我怔了一怔，隨即發出震天的笑聲，在石洞中回蕩：“……我嫁給你？你定是瘋了！”

“為何不？”他身形巍然不動，淡淡說道：“我毀了銷魂宮，奪了銷魂宮的寶藏，而你要為銷魂宮報仇，憑你的武功與實力，絕不是我的對手。不如嫁給我，為我生兒育女，將來我死了，由你的孩兒繼承我所有一切。當初我從銷魂宮拿走的，最後我連本帶利都還給你，到時你坐擁天下第一幫派，積累財富無數，豈不是筆穩賺的生意？”

我駭笑道：“上官幫主的腦回路果真與常人不同……卻不知銷魂宮那六十二條人命又該如何算？”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從他們踏入江湖的第一天，他們的命運便已不是他們自己能夠掌控的。這世間弱肉強食，乃是常態，只有讓自己變強，才有活下去的可能。若是不幸死在別人手上，那也只能怪自己沒本事。”他冷冷道：“即便是我，也須無時無刻提醒自己：只有時刻保持清醒的巔峰狀態，才能不給別人機會踩在我頭上，才能比別人活得更長些。”

“這樣的生活，豈不是很痛苦？”我淡淡道。

上官金虹道：“我不覺得痛苦，從來沒有過。痛苦是弱者才會有的無聊情緒。”

“那只因為你從來也沒有快樂過。”我輕笑道。

“快樂麽？”他雙眼看向我身後的石壁，卻好似看向不知名的遠方：“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我早已忘記了它的滋味……”他冷冷一笑，繼續道：“快樂與痛苦一樣，都是弱者才會有的情緒，等你坐到了我這個位置，自然會明白。”

我看著他，盈盈笑道：“只怕我是永遠明白不了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我欠你六十二條人命，用我自己的命還你如何？”

“甚好。”我點頭笑道。

他低笑一聲：“我用剩下的幾十年為你做牛做馬，為你開疆辟土，為你打下整個江湖，為你精*盡人*亡……如何？”

我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這就是你所謂的拿命還我？”

“正是。”他悠悠說道：“你若嫁給我，我所有的一切便都是你與你的孩兒的，包括我的性命。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糾結這其中的幾十年？”

我捂著肚子笑出淚來，指著他道：“我今日才知道，大名鼎鼎的金錢幫幫主說起歪理來，居然也是天下第一……只是我卻不明白，外面願意為你生兒育女的人多得是，你為何非要與我做這賠本的生意？”

他面具後的一雙眼精光四射，凝視著我，傲然道：“那些庸脂俗粉又怎配擁有我的孩兒？你難道不想知道，我這世上最偉大最聰明的男人，與你這世上最美麗最聰慧的女子，會生出怎樣的孩子？”

“……孩子？”我瞠目結舌道。

他輕笑起來，柔聲道：“是啊……抱在懷中柔軟得如同一團雲般的嬰孩，他一定會是全天下最可愛最聰明最完美的孩子，他會繼承我的衣缽，他會站在武林之巔，號令天下，傲視群雄……你難道不想擁有這樣完美的孩子？”

“誰不想擁有這樣一個孩子……”我緩緩道：“但是若他的父親是個瘋子，這孩子只怕也是個瘋子……一個完美的瘋子，豈不更是可怕？”

上官金虹沈默了半晌，緩緩道：“你還有時間，好好想一想……莫讓我等太久，你的時間不多了。”

他轉身向外走去，我在他身後突然開口道：“東方大明的事，是你做的？”

他腳步一頓，沒有回頭：“不錯。”

“東方大明替你沖鋒陷陣，銷魂宮一役中他功不可沒，你為了打破南海七十二島之間的平衡，居然下此狠手，讓各島之間從此自相殘殺，而你則可以坐享其成，正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幫主果真打得一手好算盤。”我笑道。

他低笑一聲，回頭看我：“宮主真乃我的知己。”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與東方大明之間本就是互相利用，現在我羽翼已豐，他對我再無用處，反而常常居功自傲……我留他全家性命，已是手下留情。”

“東方大明知曉你發跡前的那些醜事，你除掉他，一石二鳥，一舉兩得。但是，荊無命又為何會變成那樣？”我想起那雙死氣沈沈的眼睛，不禁問道。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輕笑道：“他犯了天大的錯誤，自然要受到重罰。”

我喃喃道：“什麽樣的重罰，會將一個人變成那個樣子……”

“身體上的痛苦，只是暫時的。”他說：“一個人的精神若是被徹底摧毀了，那他才是真正被你馴服了。”

“那和死了有什麽區別？”我冷冷說道。

“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他淡淡道：“活著，總是比死要好得多。”

上官金虹走了。

我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石洞裏，腦海中各種思緒翻騰不休。

這石洞是由天然洞穴改造而成，四壁敲擊起來毫無回音，可見石壁極厚，很有可能就藏在山腹之中。

上官金虹不愧為一代梟雄，金錢幫近年來在江湖上橫行無忌，高調張揚，誰又能想到江湖中聲名最響，勢力最大，財力最雄厚的金錢幫幫主，竟然會住在這麽一個地方。

不知是不是因為周圍太過安靜，安靜得好似被隔離在整個世界之外，我想起了許多事情。我想起了師父，想起了沈浪與朱七七，想起了師兄與小花，想起了阿飛，想起了小三兒，想起了姚鳳蘭，想起了酒色財氣四使，想起了銷魂宮中那些鮮活的生命……想起了這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

我突然開始瘋狂地想念阿飛。

當上官金虹端著滿滿一托盤飯菜走進來的時候，我坐起身，一口一口認真地將飯菜吃完。

“你不怕我在飯菜中下毒？”他笑道。

“你說這話，小瞧了你自己，更小瞧了我。”我淡淡道。

“我差點忘了……你是王憐花的徒弟，一般的毒*藥奈你不何。”他輕笑道：“可我若是在這飯菜中加了無色無味的迷情藥呢？”

我嗤笑一聲：“堂堂金錢幫幫主，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何至於做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霸王硬上弓？”

他哈哈大笑道：“漂亮的女人很多，可是像你這樣有趣的卻很少，我真想將你留在這裏，哪怕每天只是陪著我說說話，也是好的。”

“你不想要《憐花秘笈》了麽？”我挑眉問道。

他接著笑道：“《憐花秘笈》我自然是想要的，但是和你一比，好似又沒有那麽重要了……若是你能嫁與我，從此後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憐花秘笈》也一樣，這才是最完美的解決方法。”

“錯。”我看著他不解的目光，悠悠道：“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這才是最完美的。”

上官金虹爆發出一陣大笑聲，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我看著他黃金面具後閃閃發光的眼睛，緩緩道：“總是戴著面具的人，要麽長得特別美，要麽長得特別醜，要麽就是怕別人認出來……上官幫主如此盛情相邀，卻連真面目都不肯讓我看見，讓我如何相信你的誠意？”

上官金虹沈默半晌，笑道：“銷魂宮主啊銷魂宮主，你是怕嫁給個醜八怪麽？也好……今日就讓你見一見我的廬山真面目。”

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住他的臉。只見他伸出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將黃金面具緩緩摘下，露出一張線條堅毅的臉，鬢如刀裁，劍眉入鬢，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棱角分明的下巴……竟和阿飛有著幾分相似！

“在下這副相貌，宮主可還滿意？”一個低沈魅惑的聲音緩緩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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