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個夢。

我在一片無邊無際白茫茫的雪原上獨自逆風行走，大片的雪花模糊了視線，走了好久好久，就在精疲力竭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個身穿青色布衣的瘦削身影。我欣喜地向前奔跑，“阿飛！阿飛！等等我！”我拼命喊叫道。

那身影終於轉過身來，劍眉星目，堅硬冰冷的五官，挺直的腰背，正是阿飛。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在雪地中向他奔跑，摔倒，爬起來，又摔倒，又爬起來……卻無動於衷，好似看著一個陌生人。

“阿飛！”我一邊揮手，一邊大聲叫道，卻見他轉回身走向不遠處一名清純嬌媚白蓮般的女子，牽上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飛！！！”我再次重重摔倒在雪地中，不由悲從中來，嚎啕大哭。

“阿飛！！！”我一聲驚叫，醒了過來，才發現這原來是一個夢，但心中的悲痛絕望如此真實，床邊被單上濕了一片。

床上空蕩蕩沒有人，床單拉得平平整整，好似根本沒有人睡過一樣，手中殘留的溫度仿佛還在，屋子裏隱隱約約飄散著阿飛身上如松似石的清冽之氣。

我坐直身，發現腰背酸痛，兩條腿已經麻木了，等不及血液循環恢覆暢通，便齜牙咧嘴地站起身，一條薄薄的毯子滑落在地。是阿飛幫我蓋上的？我心中泛起一絲甜蜜。

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門，來到阿飛院外，只見小哈神情沮喪地趴在門口，見我過來，開心地坐起身，咧著嘴對我呵呵地笑。

我蹲下來與它對視，摸了摸它的大腦袋，笑道：“小哈，你為何守在這裏？”

它一聽這話，神色又沮喪了起來，低下頭，斜著眼望了望院內。

“阿飛在裏面？”我問道：“他不讓你進去？”

小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重新趴了下去，將頭枕在自己的前爪上，一臉的生無可戀。

我心中疑惑，阿飛一直將小哈視為自己最親密的兄弟，為何會將它關在院外？

走進院門，冬日裏曾經暗香浮動的臘梅樹早已長出茂密的樹葉，在夏日的烈日中投下一片蔭涼。許是因為天氣太熱，窗戶開了一條小縫，我緩步走了進去向裏張望，只見那女子仍然平躺在床上昏睡不醒，阿飛一身青色布衣背對窗戶坐在床邊的凳子上，趴在床邊，側著頭竟然好似睡著了。

我站在窗外一動不動，不知站了多久。

過了許久，那女子動了一動，阿飛突然醒過來，坐起身輕手輕腳將她扶起，靠在床頭坐好。

那女子轉頭看向他，絕美的臉上帶著世上最溫柔最可愛的笑容，眼波裏帶著最深厚的情意。“這是什麽地方？”她說，眼神小鹿般純潔，聲音銀鈴般嬌美。

阿飛溫柔地替她拉起了薄被，柔聲道：“你莫要管這是什麽地方，就將這裏當做你自己的家吧。”

女子沈默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道：“我沒有家。”

“從現在開始，你就有了。”阿飛溫柔地說道：“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你為何要救我？”又沈默了半晌，女子別過頭去，眼睛卻已經濕潤：“為何不讓我去死？”

“是你救了我，我又怎能棄你不顧？”阿飛緩緩說道。

女子長長嘆息了一聲，喃喃道：“我並不是想救你，我只是自己不想活了，才沖了出去……你並不欠我什麽，不必放在心上。”

“你為何要尋死？”阿飛問道。

女子慘笑一聲，嬌弱的身體在初夏的熱氣中微微顫抖，更讓人覺得弱不禁風，楚楚可憐：“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家……這世上只剩下我一人，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阿飛的身體也跟著顫抖了起來：“我曾經與你一樣，但是現在這裏就是我的家，所以你也不必太絕望，人走到絕處，說不定就會有奇遇……至少，現在你有了我這個朋友，從今以後，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女子轉回頭來望著他，許久之後伸出手，輕撫著他的臉，柔聲道：“你為何要如此對我？你對我如此之好，我怕有一天會難以自拔，我會不顧一切地愛上你，你就再難擺脫我了。你難道不怕？”

她的手柔若無骨，溫如美玉。她美麗的臉上泛起了朝霞般的紅暈。

阿飛的後背突然變得僵硬，身體在她的撫摸下輕輕顫動，宛如一湖靜水忽然起了無數漣漪。

我站在窗外，時值六月，烈日當頭，卻只覺渾身冰冷，好似身處冰窖一般，只想沖進屋去大喊。

可是喊什麽呢？

喊“拿開你的臭手”？她是阿飛的救命恩人，我若是對她不敬，非但阿飛會責怪我，我自己也會瞧不起自己吧。

喊“放開阿飛”？可是我又是阿飛的什麽人？我充其量只能算是他的家人與朋友，當初畫舫中那個似有似無的吻，也許只是他的嘴唇無意中擦過了我的額頭。

我這才發現，我曾經以為自己與阿飛早已親密如同一體，到現在才知道我們終究只是朋友。

而最好的朋友，就是無論他做什麽，都是應該支持的，就像他當初對我一樣。

我走到房門前，擡手輕叩房門。

門打開了，阿飛走了出來，又反手將門關上，低聲問我：“有何事？”

我故作輕巧地笑道：“我來是想起要問問你，可曾看見暗算你那人的長相？”

他搖了搖頭：“那人蒙著臉，當時天色已黑看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個男人，個子瘦高，左手使劍。”

“左手使劍？”我喃喃道，有什麽亮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我卻沒有抓住。

絞盡腦汁沈思半晌，也沒有找到線索，只好點了點頭對阿飛說：“知道了，我讓葉鷹去查一查江湖中可有使左手劍的高明劍客。”

“我會讓花蜂送一名得力的侍女來照顧這位姑娘的起居。”我繼續說道：“你的傷口不比她輕，更需要好好休養，我讓人另外收拾一個院子出來給她暫住。”

“我是個男人，這點傷不打緊。”他淡淡說道：“就讓她在我這裏多住一陣，我想親自照顧她。”

我口中發苦，強裝笑臉道：“很多事情你一個大男人也做不來，我還是讓花蜂送個人來，至於如何安排，你自己決定便是。”

阿飛不再堅持，默默地點了點頭。

空氣中彌漫著尷尬的氣氛，我強笑道：“我想和這姑娘聊一聊，可好？”

“她剛剛醒過來，身體還很虛弱。”阿飛說：“待她歇一歇再說，可好？”

這相敬如賓的距離讓我心痛欲裂，我突然意識到：我對阿飛的感情，絕不止朋友這麽簡單。

這個認知讓我莫名心慌，我無言地點了點頭。

“不過，”他淡漠的聲音響起：“你若是想問她些什麽，我也要在場。”

“你怕我吃了她不成？”我氣極反笑。

他看著我怔了一怔，轉開臉，耳尖微紅：“你堂堂銷魂宮主，顛倒眾生，她一個弱女子，怎是你的對手？”

我不知該高興還是生氣，摸著臉上的人*皮面具，自嘲道：“我如今這副黃臉漢子的模樣，比起你那天仙般的恩人怕是差得遠了！”

他轉過頭沈默著看我，目光中星辰點點，看得我幾乎癡了。

“你是在吃醋麽？”他突然問道，語氣中淡淡的揶揄，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這副輕描淡寫的樣子激起我心中莫名怒氣，不由脫口而出：“是又怎樣？”說完自己先紅了臉，賭氣地將臉扭向一邊。

他沈默了半晌，說：“只怕是晚了。”話語中竟有淡淡的蕭瑟悲涼。

我心中大驚，立刻轉回頭去，卻見他已經推門走了進去。

大門緩緩合上時，我在門外，他在門內，四目相對，竟是無言。

我從未想過，我與阿飛會有相對無言的這一天。如果我早明白自己的心，如果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難道真的晚了？

他與這女子初次相逢，連她的姓名都還不知道，雖然有相救之恩，但這瞬間的感情竟然能超過我們這麽多年的相濡以沫相知相識並肩作戰？

我頭腦中一片混亂，不知怎麽走回的自己房間。推開門，小三兒坐在裏面，看見我的面色大吃一驚，站了起來：“你怎麽了？為何臉色如此難看？！”

我無力地揮了揮手，表示自己沒事，扶著桌子坐了下來，呆呆地望著窗外的桃花樹，默不作聲。

“你可是去找那女子了？”小三兒問道。

我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這女子不尋常。”小三兒恨恨道：“長著這張臉的女人，都不是善類！看上去天真純潔溫柔可愛，其實生性*淫*蕩心機極重……”

“小三兒！”我厲聲打斷他：“莫要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

“你這個愚蠢的女人！”小三兒氣道：“你可知道，你與憐花公子出去的那幾個月，我親眼看見，你那寶貝侍女偷偷爬上了大師兄的床！”

他的話如同晴天霹靂，將我劈倒在地。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他，說不出話來。雖然小花臨死前的表白，讓我早已知道她暗戀師兄，但我卻萬萬沒想到，他們倆已經進展到這一步。

我想起師兄深情款款的笑臉，想起小花對我新婚的衷心祝福，這一切都變得無比虛偽醜惡……我扶著桌子開始嘔吐，吐得昏天黑地，好似要將胸中一團濁氣吐個幹凈。

小三兒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拿著水盂在我臉下接著，嘴裏還不忘挖苦諷刺：“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就是不想你失望難過，畢竟如今他們兩人都已經死了，這事也就過去了。可是你這個愚蠢的女人，居然還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你若是繼續嘮嘮叨叨，信不信我將這水盂扣在你頭上？”我有氣無力地說道。

小三兒身體一僵，將水盂重重擱在桌上，重重哼了一聲：“你如今也就敢欺負我！”說完扭頭便走。

就在他一只腳跨出房門的時候，我擡起頭，輕輕說了一聲：“謝謝你，三兒。”

他身體一頓，整個後背隨即放松下來，鼻子裏又輕哼了一聲，這一次卻仿佛帶著淡淡笑意，跨出房門一躍而起，飛檐走壁地迅速消失了。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沈思了許久。

葉鷹的回音很快就來了：江湖中有幾位使用左手劍的劍客，但是劍術都不算上乘，遠不能和阿飛相提並論，更別說刺傷他了，哪怕是偷襲。

花蜂辦事也很迅速，當天傍晚一名面目清秀的女子就送了過來，手腳麻利，也不多話，我很滿意。

只不過阿飛只讓這名叫秋水的侍女照顧那女子更衣洗漱，他自己則親自下廚做了可口的清雅飯菜給她端到屋裏，讓她坐在床上食用。

我和小三兒並肩站在窗外，看著他在屋內將那女子照顧地無微不至。小三兒嗤之以鼻道：“他平日裏對我冷嘲熱諷，在這女子面前倒是堪稱二十四孝子。”

我點了點頭，托著下巴道：“你雖然牙尖嘴利，但這話說得很得我心。”

他斜睨了我一眼：“我從前以為，他待你已經好得不能更好了，如今我才知道，他待別人還可以更好。”

我又點了點頭：“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你不難過麽？”小三兒將信將疑地看著我。

我漠然說道：“是你的，總是你的；不是你的，也強求不來。”

“這般出塵脫俗的隨緣想法，實在不像是你的風格。”小三兒說道。

“那我應該如何做？”我看向他，笑道：“抱著他的大腿，哭著讓他遠離那個狐貍精，回到我身邊？若我是這樣的人，怕是他早已飛跑了。”

我倆正在院子中說得起勁，房門突然開了，阿飛的聲音傳了出來：“你們倆進來吧。”

我與小三兒相視一眼，走了進去。那女子斜靠在床上，臉色蒼白，卻難掩一股病態風流，阿飛站立在床邊，看著我們走進，面色淡然。

我上前一步，抱拳笑道：“在下朱安奇，乃是此間的主人，在此先謝過姑娘對我兄弟阿飛的相救之恩，敢問姑娘大名？”

那女子淡淡一笑：“我叫林仙兒。”

作者有話要說： 林仙兒出來啦，驚不驚喜？上一章說是林仙兒的童鞋們，恭喜你們猜對啦！

還有猜對小三兒就是鳳三的童鞋們，你們太厲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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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J app又抽了？更新了章節，小說封頁卻不顯示“有更新”，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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