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腳剛剛踏過門檻，一個紅色閃著亮光的物件挾著破風之聲，突然飛了過來。

稍一側身，那物件幾乎擦著我的臉飛過，我伸出雙指夾住，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紅色的緞面繡花鞋，上面用金銀彩絲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

“采荷，你……你越來越無法無天了！”門口的小廝躲在我身後，伸出一個腦袋沖裏面叫道。

“哼！”一個身穿粉衣的少女扭動著腰肢走了出來，眉若遠黛，唇若朱砂，一張心形小臉甚是嬌俏可愛，指著小廝的鼻子罵道：“小六子，你整日在門口偷懶，倒是好意思教訓姑奶奶我？”

她食指尖尖，指甲上還塗著粉色的蔻丹，差點戳在我臉上，杏眼圓睜，根本沒將我看在眼裏。

我擡手輕輕撥開她的手，說道：“姑娘，你可是出來接客的？”

少女從眼角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擡起尖尖的下巴，翻著兩眼，涼涼地說道：“哪裏來的窮酸小子，也敢讓姑娘我來伺候。”

我微微一笑，正要開口說話，那叫做“小六子”的小廝在我身後急忙說道：“這位客官，你莫要與她計較，她是我們這裏的頭牌，所以脾氣性子難免大些。我給你推薦個溫柔可人的，可好？”

他還未等我答話，就扯開了嗓子叫道：“采蘭，快出來接客！”

“來了。”一間廂房的門突然開了，走出一位身穿紫衣的少女，身材修長纖細，走起路來如同風中的柳枝搖曳多姿，五官清秀中帶著淡淡的哀愁，整個人好似罩在江南煙雨中的流水一般。

“公子，您這邊請。”采蘭走過來，柔聲說道。

我跟著她往裏面走去，一旁的采荷“嗤”了一聲，翻了個白眼譏笑道：“有些人也就配招呼醜八怪和窮酸鬼。”

“采荷，你閉嘴！”小六子急道：“等閣主回來知道了，看他不給你好看！”

“小六子，你可別嚇唬我。”采荷嗤笑道：“等閣主回來了，我要告訴他你整日站在門口打瞌睡，也不知道出去招攬客人，看他到底罰誰！”

小六子急道：“……你！你不就是仗著自己和閣主……才敢如此囂張！”

采荷哼笑一聲：“是又如何？誰叫你命不好，下輩子記得投胎要投成一個美人！”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攻擊，我聽在耳裏，默默記下，看來這名叫采荷的女子在這“采閣”之中地位不低，不僅是頭牌，而且還和花蜂有著暧昧的親密關系。

“公子，我們就坐在這裏可好？”采蘭溫柔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微笑著沖她點了點頭：“好。”

“不知公子今日來是想聽曲還是喝酒？”采蘭一雙秋水般的明眸看著我，柔聲問道。

“我身上銀子不多，你就陪我喝喝酒吧。”我摸了摸癟癟的荷包，微帶著歉意說道。

“公子不必多慮，但凡到這裏來的客人，都是來尋快活的。錢多有錢多的快活，錢少也有錢少的快活。”采蘭臉上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

雖然知道她這是逢場作戲，但是這番話還是說得讓人心情舒暢。我若是個男人，必定將她當做一朵貼心的解語花。

“不過，沒錢在這裏卻是買不到快活的。”我笑道。

“你這人倒是有些自知之明，”那潑辣少女采荷一扭一扭地走了過來：“沒錢的人，又怎敢進這煙花之所。自古以來，這香艷之地，既是銷魂之處，也是實打實的銷金窟，”

“哦？”我故作不解地問道：“這一路走來別家青樓都煙紅酒綠，生意興隆，你們這裏卻冷冷清清，一派蕭條……可是因為你家姑娘不夠漂亮，酒水不夠香醇，收費太過高昂？”

“你這人真是有趣！花了銀子到我們這裏來喝花酒，卻問些稀奇古怪的問題。”采荷在桌旁坐下，從懷中掏出塊小圓鏡照了照，繼續說道：“姑娘我今日閑來無事，就陪你聊聊。”

她斜眼看了看一旁的采蘭，嗤笑道：“放心，我說完就走，不與你搶客人。”

采蘭略帶屈辱地將臉別到一邊，沒有作聲。

“我們這采閣裏的姑娘個個都美，只可惜……”采荷看看我，又看看默不作聲的采蘭，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只可惜個個都自以為是，放不下身段，又沒有什麽本事。”

“算了，不說了，真話說出來又要得罪人。”她撅了撅嘴：“只可惜，當初我沒有被挑中去伺候那天仙一樣的人物，只能在這裏混吃等死，蹉跎年華。”

我“噗嗤”一笑：“采荷姑娘“蹉跎”二字用得甚妙！”

她被我笑得俏臉一紅：“你這人雖然又醜又窮，說話倒是不讓人討厭。”

“采荷妹妹，”一旁沈默良久的采蘭終於出了聲：“有客人來了，你不去看看麽？”

我擡頭往門口看去，一個看上去五十多歲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一身綾羅綢緞，頭頂的帽子中間鑲著一塊碧玉，翠綠油亮，水頭極好。

“羅老爺！”采荷一聲嬌呼，站起身迎了上去。

那男人一見她就雙眼冒光，張開胖乎乎的肉手，將她攬入懷中：“采荷，我可想死你了！”說完兩人就半摟半抱地在另一處坐下。

“那是采荷的熟客，綢緞莊的羅老爺。”采蘭在我身邊輕聲說道，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嫉妒。

夜色慢慢降臨，采閣裏的客人也漸漸多了起來，總算多了點人氣。

我仔細看了看四周，這座樓是兩層樓的建築，一樓中間是寬敞的大廳，三面環繞著十幾間廂房，加上二樓，大概有三十間左右的樣子，可是大廳中接待客人的女子卻只有十多名。

“這廂房中都住了人麽？”我問道。

“是。”采蘭答道。

“那為何卻只見到十幾位姑娘？”

采蘭沈默片刻，說道：“客人不多，所以有客人才下來。”

我奇道：“你們這裏的姑娘架子倒是很大嘛。”

“閣主人善，不怎麽管我們。”

“那你們每月所賺銀兩可夠花？”我問道。

“有時候夠，有時候不夠，不過閣主每月都會發月例銀子給我們。”她老實答道。

我心中暗自冷笑：花蜂口口聲聲說這“采閣”略有盈餘，可是看這樓裏生意蕭條的樣子，還養著這麽多姑娘，不虧本就不錯了，哪裏還可能有餘錢。

“這位公子，您來這裏不是為了尋快活的吧？”采蘭突然問道。

我扭頭看看她，心想你倒還不算太笨，於是笑道：“姑娘何出此言？”

“一般來這裏買樂子的人，還未等坐下就會開始動手動腳，喝了酒就更是放浪形骸，絕不會像公子這樣，從坐下後就未曾真正看過采蘭一眼，哪怕喝酒時也是正襟危坐，無半分越矩的行為，反而一直在觀察這屋裏的情況，並且問的都是無關風月的問題。”她娓娓道來，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憂愁，好似戴望舒《雨巷》中那丁香般的姑娘。

“公子是在等人吧？”她問道。

“不錯。”我也不再掩飾，坦然笑道。

“采蘭可否知道是誰？”

“他。”我擡手一指，指向門口剛剛走進來的那人，一身鮮艷的彩衣，清俊邪氣的五官，一雙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流光溢彩，好似要將人的魂魄勾了去。

我環視四周，發現廳中的女子不論環肥燕瘦，不論此時與何人在一起，個個目光都緊緊追隨著此人，臉上滿是欽佩愛慕之意，連我身旁的采蘭也不例外。

這人意氣風發地走進門來，看向這邊時卻忽然臉色一變，不顧大廳內熱情與他打招呼的眾人，快步走了過來，正要抱拳行禮，被我揮揮手攔住：“免了。”

花蜂直起身，目光驚疑不定，躊躇道：“今日宮……公子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我站起身，望著他淡淡笑道：“花公子可否找間雅室詳談？”

他遲疑著點了點頭：“請。”

我笑著沖著呆坐在那裏的采蘭眨了眨眼睛，跟了上去。

花蜂領著我上了二樓最裏面的一間廂房，推開門裏面熏著淡淡的檀香，床旁邊的架子上掛著一件男人的衣服，也是極其明亮鮮艷的顏色，還有幾件簡單的家具。

我在桌邊坐下，冷笑一聲：“花色使，你好大的膽子！”

花蜂臉色一僵，硬著頭皮說道：“宮主，屬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我拿起不知誰遺落在桌上的一根珠釵，隨手在桌上亂劃著，挑眉笑道：“你把這采閣近幾年的賬本拿出來給我瞧瞧，就明白了。”

花蜂冷汗淋漓，撲通一聲跪下：“宮主，屬下知罪！”

我看著他冷冷說道：“哦？你有罪麽？什麽罪？”

“宮主，”他說道：“我從小跟隨憐花公子，蒙他不棄，見我還算機靈，就讓我做了這色使。這些年我往銷魂宮中送了不少資質甚好的少女，憐花公子頗為滿意，將他們都留在銷魂宮中伺候日常起居。可是留在采閣中的其她人，我卻沒了法子。這些人從小被我帶回來，找人教她們讀書認字，又按照大戶人家的規矩教她們待人處事，最後她們卻只能留在青樓之中以色伺人，心中多有不平，難免消極怠工，我也不忍心催促她們，所以采閣的生意一直難以維持。”

“憐花公子待我恩重如山，我不想讓他失望，所以采閣的事情一直瞞著他，只是從每年撥來用於尋找和調*教新人的費用中挪用一部分……再自己出去想辦法弄點錢來，填補這個虧空。”他繼續說道。

我心中暗罵這人腦子大概有病，開了青樓卻又當做慈善機構來做，多半是個精分。

“你前些日子坑蒙拐騙那些富家女的銀子，該不會也是為了填這個虧空吧？”我問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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