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飛走了。

我不知道他為何堅持今日要走，哪怕多一日也不肯等。沒有了小三兒，沒有了阿飛，這銷魂宮顯得空蕩蕩的。

在床上呆坐了許久，再也睡不著，我只得坐起身，將垂過腰間的長發盤了一個松松的發髻，在紗衣外披上狐氅，去了師兄的木屋。

正值晌午，師兄房門虛掩，地龍燒得屋內溫暖如春，裏面卻沒有人。我在桌邊坐了半晌，不知不覺居然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聽見有人輕手輕腳走了進來，在我身邊靜立了片刻，然後又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氣。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手輕輕將我搖醒：“媚兒，媚兒，醒醒，醒醒。”

我睜開眼，看見師兄斯文溫和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焦急，見我睜眼便笑道：“媚兒，你若再不醒，我就要將你抱到床上去了。”

他這句一語雙關逗得我“噗嗤”一笑，突然想起一件正事，拉住他趕緊說道：“師兄，我在回來的路上，看見許多人往這山裏來了！”

師兄臉色一正，握住我的手：“你且慢慢說。”

他手中的溫暖和鎮定的神色讓我心安，就一五一十將在那小鎮上的所見所聞都與他講了一遍。。

師兄聽完之後沈吟了片刻，說道：“媚兒，你且放寬心。銷魂宮位置隱秘，從外界根本看不出裏面有這麽一處所在，更何況師父在銷魂宮四周都布了迷陣，旁人是萬萬過不來的。這世上能夠與憐花公子相抗衡的人，已經與他一道買舟出海了。其他人不足為慮，這山重重疊疊蜿蜒起伏，他們空轉幾日也就無功而返了。”

“可是師兄，這許多人在外面轉來轉去，我總是覺得心中不安。”我遲疑道。

他疼愛地撫了撫我的頭：“媚兒，是我不好，沒能讓你有安全感。師父走了，你我如今就是最親近的人，你年紀輕輕就要擔起銷魂宮的重擔，對你來講實在是太早了些。不如這樣，”他想了想說道：“待你我明日完婚以後，我就同你一起出去看看外面的情況，如何？”

我點了點頭：“好。但今明兩日咱們也不能大意，得要調出兩組人來日夜換班巡邏，以防意外發生。”

“好！”他親昵地親了親我的額頭：“我的媚兒果真長大了，有了宮主的樣子。”

“只不過，”他低頭看向我，眼中滿滿的疼惜：“媚兒，我真希望你永遠是那麽無憂無慮開心暢懷的樣子，不用為了這許多事煩心。”

“你放心，”他說道：“為夫我定當為你排憂解難，護你周全。讓你不用事事親歷而為，免得你日夜操勞，壞了這天賜般的容貌。”

他將“日夜操勞”加重了語氣，讓人不由想入非非。我老臉一紅，雙手推開他：“師兄……”

“媚兒，”他握住我的手，再次將我拉入懷中，結實瘦削的身體傳來火灼般的熱度，低頭在我耳邊夢囈般說道：“媚兒，明日我可要嘗嘗銷魂宮主媚骨天生、銷魂蝕骨的滋味。你的媚術……從此只許我一人享用。”他的聲音低沈暗啞，出奇地魅惑，完全好似變了一個人，再沒有平日裏斯文有禮的樣子，滾燙的呼吸噴在我的耳後，激起一陣陣戰栗。

“師兄，”我略微後仰，故作垂淚欲滴狀：“我今日才知道，原來你愛上的是我的皮相。”

“哈哈哈，”他大笑著摟緊我：“媚兒，媚兒……是我錯了。你不用媚術，就已經讓我神魂顛倒，如果再用了它，我豈不是要精*盡人*亡！”

他的懷抱溫暖舒適，讓我愜意地想要睡過去，恍惚中突然想起一事，從貼身的荷包內摸出一枚銅錢狀的黃金配飾遞了過去：“師兄，你每年都外出游歷，見識比我多。你可認得這個？”

他神色一怔，接了過去，翻來覆去仔細看了半天：“這配飾明明是黃金所作，卻打造成銅錢的樣式，工藝精湛，卻又沒有任何紋飾與記號，實在少見，這器物的主人必定不是普通人。我從未見過此物，你又是從何而來？”

我想著這又要說到我與花蜂以及姚鳳蘭的事情，但是這事說起來實在太過曲折覆雜，沒有半天說不清楚。更何況，師兄若是知道我自作主張獨自去追花蜂以至於差點沒命，估計又要像唐僧一樣嘮嘮叨叨數落我半天，讓我頭疼。

還有姚鳳蘭，她未婚先孕的事情只有我知道，她手中也有一枚相同的金錢，只是更大些，但是她主動與我義結金蘭雖非我自願，我卻也不能隨口就將她的秘密告知他人，哪怕是師兄。

“是在去蘇城的官道上撿的。”我將故事的前半段省略，只將路上偶遇洪元霸和蘇青馬車的事情和他講了一遍。

“漠北流星錘洪元霸和奪命青龍爪蘇青死了？”師兄手中無意識地轉動著黃金銅錢，若有所思。

“是啊！”我說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蘇青為了賞金殺了自己的結拜兄弟洪元霸，卻又因為這五千兩銀票，慘死在別人的劍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最親近的人很可能就是你最危險的敵人……這江湖中人命如同草芥，人心險惡，你永遠不知道何時何地何人會在你身後捅一刀子，真是讓人不寒而栗。”

“媚兒，”他收起手裏的黃金銅錢，轉向我，眼中仿佛有情深似海：“你只需記住：不論這世上人心如何險惡，我卻永遠不會負你。”

“師兄……”我心中無比感動，將頭埋在他懷中。

以往這時候小三兒常常會突然冒出來破壞我們的好事，今天沒有了他的打擾，居然讓人有些不太適應。

“小三兒從未出過銷魂宮，如今他只身一人漂泊在外，不知是福是禍……”我喃喃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小三兒自幼被父母遺棄，也許這就是他心心念念過不去的坎兒。他武功已有小成，在江湖上自保絕對沒有問題，你且放下心來，好好準備自己的婚事。明日，我要你成為這世間最美的新娘！”

入夜，山谷中沈寂一片，天空中漆黑一片，看不見星星和月亮。

不知是不是因為白日裏睡得太多，還是明日就要出嫁心情太過激動，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睡，直到後半夜才恍恍惚惚睡了過去。夢中似乎聽見哀怨的歌聲，如泣如訴唱了一夜，醒來後心情莫名的惆悵。

坐起身推開窗，天色才剛蒙蒙亮，清冽的晨風吹了進來，天空中又開始飄起雪花。不遠處的一排木屋中，侍女們已經起身忙了起來，不一會兒就看見小花端著一個大大的托盤走了過來。

“宮主，這天還下著雪，你穿著一身單衣坐在窗前，要是著涼了可怎麽辦？！”小花推門進來，急急忙忙放下手中的東西，將我拉了進來，又關上了窗。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若是你生了病，大師兄不知又要怎麽責備我們了！你可真不讓人省心！”她絮絮叨叨地埋怨道。

“好小花，別生氣了。你看，這是什麽？”我嘻嘻笑道，從枕頭下摸出一根珠釵。

“這不就是大師兄上次出去游歷回來，給你帶回來的禮物麽？”她看了一眼，悶悶道：“你收了之後，還從未戴過呢。真是浪費！”

“你也知道，我不喜歡戴這些丁零當啷的東西。”我笑瞇瞇地把珠釵遞到她眼前：“送給你！”

“宮主！”小花又驚又喜：“你真的要送與我？可這是大師兄送給你的東西，他若知道，會不會不開心？”

“不會的，”我把珠釵插在她如雲般的發間：“大師兄這些年送了我不少小玩意兒，估計他都不記得有哪些了。再說，我今日將自己整個人都交與他，他又豈會在乎這些小節？”

“你看，這珠釵多襯你！”我拿過銅鏡對著她：“我知道你一直喜歡這個，放在我這裏也是暴殄天物，不如送與你才能顯示它的價值。”

“宮主……”小花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嚇得我趕緊轉換話題：“小花，你不是要來幫我梳妝打扮麽？”

她這才想起正事，抹了抹眼睛，紅著眼將托盤端了過來：“宮主，這是大師兄早早為你準備好的嫁衣，江南霓裳坊的手藝，首飾式樣都是他自己精心設計讓人定制的……大師兄對你的一片真心，真是讓人羨慕。”

托盤中大紅色的喜服如血如火般鮮艷，領口袖口和下擺用金線繡著龍鳳呈祥圖案，針腳細密立體，紋樣別致喜慶。上面放著黃金打造的小小鳳冠，金絲鏤空的九只鳳凰交纏在一起，鳳嘴中各自嵌著拇指大的珍珠，九粒珍珠一樣大小，個個渾圓潤澤，鳳尾處嵌著無數細小珍珠，也是一樣的大小，如同天空中的繁星。旁邊還有與此配套的耳環、手鐲與戒指，都是一樣的精致絕倫。

我在小花的幫助下，洗了玫瑰浴，再換上喜服，盤了頭發，第一次認真化了妝容，帶上眾多首飾。等到一切萬事俱備，吉時也快到了。

“宮主，你真美……”小花呆呆地望著我，喃喃說道：“難怪大師兄這麽愛你……”

我舉起右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打趣道：“小花，醒醒！你這麽喜歡大師兄，要不要我讓他把你收了房？”

她俏臉一紅：“宮主，你瞎說些什麽！大師兄的心裏只有你，眼裏根本看不見別人。”

“我知道，否則我也不會嫁給他。雖然這世界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可我卻只想要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我微笑看著小花，輕聲說道：“小花，這世間定有一人在等著你，你一定會得到屬於自己的愛情。”

小花面色一怔，隨即低頭說道：“是，宮主。”

“我們走吧，時辰差不多了。”我蓋上大紅色的新娘蓋頭，向外走去，小花趕緊跟了上來扶住我：“宮主，小心腳下。”

鞭炮聲響起，紅色的碎屑四處飛散，有幾片濺到我的腳下，踩到雪地之中，好似融開的鮮血。

我擡頭向前看去，透過薄薄的真絲蓋頭，不遠處的那頭站著我未來的夫君。雖然看不清楚細節，但我可以想象他此時必然身著大紅喜服，溫文爾雅，豐神俊朗，如同這冷酷世界中的一塊暖玉，將陪同我走完這前途未知的一生。

一只溫暖的大手伸了過來，從小花手中將我牽了過去，手掌柔軟厚實，讓人莫名的心安。

“媚兒，”他說：“拜完天地，我們就是夫妻了，從此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他將我牽入主廳，溶洞內燈火輝煌，透過蓋頭看得更加清晰。我們在溶洞中間停下，那裏放著一把八仙椅，師父平日最喜歡坐在那裏品茗讀書，處理宮中事情。

兩旁的侍女和侍從們分列兩排，雖然看不清臉，但是能夠感覺到他們滿心的歡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我轉過身和師兄面對面，正要彎腰拜禮的時候，洞外突然響起三聲尖銳的信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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