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過身和師兄面對面，正要彎腰拜禮的時候，洞外突然響起三聲尖銳的信號聲。

我心中大驚。這三響連聲的信號是我與銷魂宮外巡邏小隊約定的報警方式，不同的響聲數代表危險的不同等級，一響為“有情況”，二響為“緊急”，三響為“十萬火急”，這三聲信號如同尖銳的利器，撕開了山谷中的平靜，將洞內的喜氣擊得粉碎。

我一把扯下頭上的紅布，師兄溫潤如玉的臉龐躍入眼簾，劍眉緊蹙，眉心一個大大的“川”字。

“媚兒，”他一把抓住我：“莫慌！”

他手中傳來的溫暖與力度讓我略微心安，沖他點了點頭，轉頭安排道：“侍劍、侍蘭，你們帶著人到前門去守著；侍墨、侍茶，你們帶著人給我來！”

“是！”四人齊齊答道。

我拉著師兄的手轉身狂奔到山洞通往山谷的出口，侍墨和侍茶帶著二三十人緊跟在身後。正值晌午，天空卻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山谷中陰沈沈地好似要天黑一樣，我心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正要擡腿向木屋奔去，只聽師兄一聲疾呼“小心”，我身體一晃，一枚冰涼的鐵蒺藜貼著手臂險險擦過，砸入了身旁的石壁中，可見暗器的速度之快，發暗器者的腕力之強。大紅色的嫁衣被割破一個口子，露出雪白的內裏。

“媚兒！你還好麽！”師兄緊張地將我攬入懷中，急切地問道。

“我沒事。”我輕聲回答，盡量讓自己聽起來沒那麽緊張，卻掩飾不住聲音裏的顫抖。

“宮主，你看上面！”侍墨在身後驚叫道。

我擡頭望去，不由身形大震。

幾十個白衣人從天而降，身後掛著白色的披風，披風的四角分別綁在雙手雙腳之上，四肢伸開，身體向後彎成香蕉型，平平地向下降落，好似現代的極限高空跳傘一般。這披風不知是什麽材料制成，如此結實堅韌而且密不透風，就好似簡易的降落傘一般，緩沖了下落的速度，否則這些人落下來定當跌成肉餅。

密集的鐵蒺藜從空中襲來，讓我們不能走出洞口半步。

“保護宮主！”師兄一聲厲喝，拔出隨身的劍，帶著侍墨侍茶與幾十個侍從侍女擋在我身前，將鐵蒺藜一一擊落。

眨眼間，幾十個白衣人已經落到谷底，幾十聲此起彼伏的利器破風聲響起，他們紛紛割下身後的披風，拿起兵器向洞口奔來。

“保護宮主！殺！”侍墨高喝一聲，帶著身後眾人沖了上去。

我正欲拔腿沖出去，卻被一只手死死抓住：“媚兒，不要沖動！山谷中四面封閉，來人人數又是我們的雙倍，你出去就是白白送死！只有找到突破口沖出去，才能保銷魂宮眾人的性命！”師兄在我耳邊大叫道。

他一把拉起我向後退去：“我們去前門看看，若是那裏還未失守，或是能從那裏打破個出口逃出去，這延綿山脈處處都是藏身之地！”

我回頭看著山谷中正在奮力廝殺的銷魂宮眾人，不肯離開，淚水模糊了雙眼。

“媚兒！”師兄叫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在哪裏，哪裏就是銷魂宮！不要讓他們白白的犧牲！”

他平日裏總是梳得整整齊齊的發髻此刻散亂在肩上，一雙溫柔似水的眼眸布滿了血絲。

我鼻子一酸，最後看了一眼山谷中混戰的眾人，用力點了點頭，與他一起向另一端的洞口奔去。

就在我們快要進入甬道的時候，只聽“啪啪啪”幾聲掌聲，十幾個衣著各異的人從中魚貫而出，手中拿著各式兵器，為首一人，個子很高，羽衣星冠，一股道風仙骨之氣，臉上神色頗為高傲。身旁一人，滿臉虬髯，身材魁梧，一張臉生的如同鍋底般黝黑，所用的兵器，居然是托在手中的一座寶塔。

這群人在洞中一字排開，剛好將去路擋住，其中高矮胖瘦，奇裝異服，兵器也是五花八門，站在一起有一種怪異的不協調感。其中一人最為引人註目，她身材矮小佝僂，滿頭白發，嘴裏的牙齒都掉光了，臉上的皺紋又多又深得可以夾死蒼蠅，和其他人一臉殺氣不同，她看上去總是笑瞇瞇的，好像是個心地善良又慈祥的老婆婆。

可是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我卻渾身劇震。這一幕曾在我夢中無數次出現，這些人我雖然此生從未見過，但是他們的面容卻深深刻在我的記憶裏，只不過眼前的他們要年輕了許多而已。

在有關銷魂宮主的夢境裏，在那個海邊小鎮的小樓閣樓上，那個漆黑恐怖的夜晚，這十幾個人也是這樣，齊齊地出現在我眼前，將我打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不同的是，這裏是銷魂宮，我現在還只有十六七歲，還沒有碰到東方美玉，還沒有隱退江湖與他結婚生子……我的一生，甚至還未真正開始。

為何他們會出現在這裏？難道說按照古龍大神的設定，朱媚在年輕時便已經與這些人有過交集結下梁子？還是說，我的到來，讓這個世界的時空混亂，很多事情已經脫離了原先設定的軌道，才會讓他們提早與我相遇？

“媚兒，你怎麽了？”師兄輕輕摟住我，悄聲問道。

我無力地搖搖頭。面前這一幕太過震撼，讓我第一次有了“天命不可違”的深深無力感。難道說，我今天註定要再次死在這群人手上？

“不知日月島不夜城的東方城主、托塔李天王、胡姥姥和各位大俠到此有何貴幹？”我定了定神，朗聲問道。

對面眾人齊齊向我看來，面色俱是一怔，隨即便各自露出不同的神情，驚艷、癡迷、欲望、戒備、憎恨……洞中一時安靜得可以聽見各人的呼吸聲，漸漸粗重了起來。

半晌東方大明才摸著長髯，哈哈笑道：“我們不小心誤入貴地，驚擾了姑娘的喜事，還請見諒。”

我怒極反笑：“你們拿著兵器殺將進來，這就是你們所說的不小心誤入麽？”

“我們得到消息，天劍山莊的寶藏正是在此，只要姑娘將寶藏交出，我們自然會放你一條生路。”

“這裏不是天劍山莊，也沒有什麽天劍山莊的寶藏！”我怒道：“還請各位讓你們的同伴趕緊住手，速速離開。”

胡姥姥突然“嘎嘎”笑了起來，聲音粗啞難聽：“姑娘人間絕色，別有一番媚骨風流，我老婆子活了這麽久還從未見過這麽俊的女娃。看你年紀輕輕，卻又能一眼認出我們，想來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這山中溶洞奇巧難得，山谷幽靜美麗，既然沒有寶藏，想來姑娘是不會介意我們四處轉轉的。”

旁邊的李天王不耐煩地叫了起來：“你們和她一個女娃啰嗦些什麽？我們只管殺將進去，將這裏的男子都殺了，女子都留下來玩樂，就算沒有寶藏，也算不白來一回！”

趁著他們說話的空隙，我偷偷從袖子中摸出一個鐵盒握在手裏，用喜服寬大的袖子擋住，將鐵盒的開口正對對面這一排人。正在此時，師兄突然拔劍擋在我身前，怒喝一聲：“你們這些人號稱名門正派，沒想到私下卻是這樣讓人惡心的嘴臉！有我在，誰都不能動她！”

我暗道不好，師兄這一擋剛好將我手中暗器機關的出口擋住，若不是我收手及時，他早已被射成刺猬。

只聽胡姥姥怪笑兩聲道：“原來這就是姑娘的新婚夫婿，模樣倒是俊俏，對你又如此衷心愛護，我老婆子要是再年輕二十歲，怕是也要對他動心呢！”說完就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枯手向我抓來，長長的指甲上泛著烏黑的亮光。

“你敢！”師兄舉劍向她刺去，卻見她身形詭異地躲閃了兩下，還沒看清她是如何移動腳步，她便已經站到我面前，鬼爪般的毒手向我腕上抓去。

我不由大驚。這胡姥姥是當今天下最兇最狠的女人，也是天下輕功最高、最會用毒的女人，她這指甲上一看就淬了劇毒，我若是讓她抓住，不死也要廢掉一條手臂。

我急急後退，略微拉開我與她的距離，叫道：“師兄，入水！”

師兄修長的身影拔地而起，穿著大紅色喜服的瀟灑身影在空中如若驚鴻，這一幕深深映在我的腦海裏，從此成為此生不可磨滅的記憶。

就在他騰空躍起的瞬間，我擡手舉起鐵盒，按下盒子上的機關，千萬根牛毛般纖細的銀針向對面射去，胡姥姥大聲叫道：“暴雨梨花針！”

就在按下機關的瞬間，我身形迅速移動，只聽“噗通”“噗通”兩聲，我與師兄幾乎同時墜入溶洞中那常年溫熱的溫泉池水，沒了身影，只留下岸上混亂嘈雜的咒罵聲。

這溫泉池水乃天然生成，雖然清澈，卻是很深。我屏住呼吸向下潛去，池底的石壁上摸到一個機關，來回扭了幾下，石壁向兩邊移開露出一個可容一人通過的石洞隧道。我對著身後的師兄做了個“跟上”的手勢，便一頭鉆了進去。

這是我平日游泳時偷懶最愛走的捷徑，沒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洞中那些人遭我突襲，雖然一時亂了陣腳，但是他們都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手，想從他們手中逃脫實在如同天方夜譚。而且我緊急之下放出的梨花針準頭不夠，並不能起到應有的大面積殺傷作用。只不過溫泉池上方白霧旋繞他們並看不見我從哪裏逃走，又是初來乍到，一時也必不能想到這池水通往何處。等到他們找到入口，我和師兄已經從另一頭上了岸。

我所要的，就是這點神不知鬼不覺的時間差。

石洞隧道中充滿了水，從這一頭往那一頭水溫漸冷，水中一片死般的沈寂。這沈寂與冰涼讓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無意識地劃動著手臂，神臺一片清明，很多細節忽地湧了上來，大腦開始瘋狂地運轉。

這些人雖然口口聲聲說是誤入此地，又說是來找天劍山莊蕭天劍的寶藏，但是他們一前一後分兩批同時進攻，分工清晰，目標明確，明明是有備而來，而且有組織有紀律，根本不是無人領導的烏合之眾。

誰是幕後黑手？是東方大明，李天王，胡姥姥，還是……另有其人？

銷魂宮四周都有師父精心布置的八卦迷陣，不要說一般人，哪怕是沈浪來了，也無法在短短時間之內通過，更別說這麽多人同時進入，還能夠在巡邏小組未發現之前就迅速通過，如入無人之境。

為什麽？難道他們中有連師父都不知道的機關布陣高手？還是迷陣出了問題？

這些人在短短時間之內就能找到入口，而且能夠快速通過從入口到正廳那機關重重的密道，侍劍與侍蘭帶去的二三十人也沒能阻礙他們的步伐。侍劍侍蘭與這些江湖上成名已久的老手正面相遇，結局可想而知，我心中一陣疼痛難當。

為什麽他們能夠這麽快找到入口並突破機關進來？是哪裏出了問題？

山谷四周的山壁幾乎與地面垂直，而且布滿機關，若不知落腳點的位置和順序，必將導致萬箭齊發。這幾乎沒有漏洞與死角的防禦布置，在白衣人的“降落傘”下，卻根本沒能派上用場。就好像你費盡心思挖了個陷阱，卻發現敵人直接跳過這個坑來到你身後，出其不意地捅了你一刀。

他們怎麽知道這山壁上都是陷阱？他們又為何如此確定，山崖之下有這麽一處所在？

他們早不來晚不來，剛好選中我成親當日來；早不進攻晚不進攻，剛好在我拜堂的時候闖進來。

為什麽每一步的節奏都剛好踩到點子上？是巧合還是故意？

無數個疑問湧入我腦海之中，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指向一個結果：銷魂宮裏有內應！

誰是內應？誰對銷魂宮裏裏外外如此了解？誰能夠輕易破壞銷魂宮的機關迷陣？誰安排了今日婚禮的每一步？

所有問題的答案再次同時指向一個答案！

這個認知讓我幾乎失去心跳，一陣寒意從後背慢慢爬上來，手腳頓時冰涼僵硬。

身後師兄劃水時撥動起的水波輕輕撫在我的腳心，若在平時，我必定滿心歡喜，此刻卻不顧一切奮力向前游去，好似身後追逐著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

“嘩”的一聲，我終於浮出水面，還來不及深吸一口氣，又是“嘩”的一聲，身後傳來師兄幽幽的聲音：“媚兒，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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