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回了男裝，戴回了面具，騎著醜馬走出沈府，沒有回頭。

王憐花最終還是拋下了江湖名利，看破了紅塵恩怨，要去做那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憐花公子。他和沈浪鬥智鬥勇十幾年，也惺惺相惜十幾年，終於是殊途同歸。想到以後再也看不到那個驚才絕絕耀眼奪目敢愛敢恨的憐花公子，不由讓我很是唏噓不舍。

來的時候是兩人，回去卻只剩了我一個。

我騎著醜馬沒精打采地往城外走去，天空中依然飄著鵝毛大雪，街道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天地一片蒼茫，白雪掩蓋了一切骯臟與罪惡。

馬蹄踩在松軟的雪地上，發出“格茲格茲”的聲音，前方隱約有人影晃動，走近了才看清一名男子站在路中間，正側身仰頭呆呆地著路旁的一座宅子，頭頂和肩頭積了厚厚的白雪，也不知他在此已經站立了多久。

我正準備上前詢問，突然間他腳下一團巨大的雪球迅速向我滾了過來，驚得醜馬一聲嘶叫，擡起了前蹄，差點將我掀了下去。我飛身而起，只覺得大片大片的雪花從臉上擦過，好似一把把鋒利的冰刃一般，即便隔著薄薄的面具，也能感到刺骨的寒意。

就在腳尖剛剛落到地面的那一刻，那雪球居然騰空而起，伸出了四個粗壯的爪子，將我撲倒。我仰天倒在雪地之上，只見一個巨大的狗頭近在咫尺，頭頂積著厚厚的白雪，豐厚的被毛，淡藍色的眼睛，額頭還有三把“火”，快要咧到耳根的大嘴裏伸出粉紅色的舌頭，不停地“呼哧呼哧”對我噴著熱氣，。

“……小哈？”我遲疑地問道，眼前的狗頭又湊近了幾分，一條滾燙的舌頭“滋溜滋溜”地狠狠舔了我幾口。

我一手用袖子擦著臉，一手抱住狗頭坐起身來，那人已經轉過身來看向我，略帶稚氣的臉龐比身下的雪地還要冰冷，臉部的線條比石頭還要堅硬，一雙眼睛像鉆石那樣純凈，卻沒有任何情感。

我早已忘記自己臉上還帶著面具，只是呆呆地嚅囁道：“……阿飛？”

他先是微微一怔，嘴角突然出現微微的笑意，然後這笑意就如同石子投入湖泊中激起的漣漪，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直到最後連那雙眼睛中都出現了溫暖的笑意，就好像從冬天突然進入了春天，大地覆蘇，冰雪融化，草木榮發，整張臉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滿是喜悅與安慰。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手指修長幹凈，連指甲邊緣都修剪的整整齊齊。我哈哈一笑，拉著他的手站起身來，小哈在雪地裏開心地撒著歡。

“小哈胖了。”我說。

“他這一路騙吃騙喝，怎會不胖？”阿飛面無表情地看著它說道，只是眼中的溫暖笑意卻不曾褪去。

後來我才知道，阿飛口中“騙吃騙喝”的真相：小哈跟著阿飛出了山，一路南下，沿途所遇到的人都從未見過這樣的狗，自然就把它當做了北方的狼。最開始的時候，人們見到它都紛紛奔走相告“狼來啦，狼來啦”，四處躲避，後來發現這頭“狼”雖然看上去相貌兇狠，但是性情甚是溫和，跟在主人身邊竟然一步不離，吃飯睡覺都在一起，只要你不去惹它，它是不會主動來惹你的。

於是，就有閑來無事的膽大好事之徒，舔著臉拿著吃的去討好這頭“狼”，小哈從來來者不拒；也有心眼不好的在吃的裏面放了鐵絲鉤子甚至是毒*藥的，卻被它追了好幾條街，直到自己跳入河面上的冰窟窿中才算了結。

就這樣，小哈就吃著百家飯，吃成了一個胖子。

我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非常懷疑地又仔細看了看小哈，因為這麽“有勇有謀”的光榮事跡，實在不像是哈士奇能幹出的事情。可是，它看似威武實則萌蠢的外表，確實證明它是一只不折不扣的“二哈”。

當然這是後來的事了。

那天我站在雪地裏，看著面前的阿飛，大半年不見，他居然又長高了不少，已經高出了我半個頭，還是那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站在大雪之中格外得孤單瘦削。

我看向他剛才望著的地方，這是一處莊嚴大氣的宅院，沒有雕梁畫棟，沒有朱門高墻，門口只高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沈家祠堂。

是了，沈家祠堂，自然是在沈宅附近的。

我想起阿飛的身世，和古龍小說中所暗示的他與沈浪的關系，不由替他心疼。“你怎麽會到這裏來的？”我問道。

“你許久沒有去看過我，有一日我坐在屋中，突然仿佛聽見你在叫我，回頭看卻不見你……我心中不安，就出來找你。”

我突然想起那次我追蹤花蜂卻被蘇青重傷昏迷，夢境中曾經回到銷魂宮，還去到他那個木屋。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我並不知道。江湖這麽大，我只能跟隨自己的直覺，但我堅信，只要我一直找下去，我們一定會碰得到。”

我的眼前開始模糊，師父走了，可我還有師兄，還有小花，還有小三，還有他……在這奇詭的武俠世界中，我不是孤單一人。

“……你可要進去看看？我與這家主人相熟，他們的宅子就在不遠處……”我想了想，指著沈宅的方向說道。

雖然不知沈浪和王憐花見到阿飛會是什麽反應，但是阿飛是我的朋友，我自然要幫他。

沒想到他搖了搖頭，薄薄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臉部又恢覆了巖石般堅硬的線條。

我急道：“他們馬上就要買舟出海，這次不見，也許以後都沒有機會再見了……”

阿飛望向街道那頭我指著的方向，眼神中充滿憧憬與向往，口中卻冷冷說道：“他們既不認得我，我又為何要巴巴地去見他們？”

這少年孤單而又自傲，線條堅硬的下巴高高揚起：“不管他們去到哪裏，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都知道我的名字。”

我看著他眼中的堅定與自信，不由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信你！”

他回頭再次深深地往沈宅的方向看了一眼，牽過我手中的馬韁，說道：“走吧。”

我挑眉看他：“去哪裏？”

“你去哪裏？”

“我要回銷魂宮。”

“銷魂宮是什麽地方？”

“銷魂宮是我的家。”

“那我先送你回家，再出來闖蕩江湖。”

“好！如今我可是銷魂宮主，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阿飛轉頭望向我，清澈透明的眼睛閃閃發光：“那我們現在往哪裏走？”

“我答應過你，如果我們在江湖上遇到，我一定要請你嘗嘗花生米與水酒的絕配……”

“好！”

“蘇記”是蘇城外的一家小酒館，位於官道旁邊，因為來往過客不斷，門面不大，生意卻是很好，酒館二樓還有幾間簡陋的客房，因為價格便宜，常常也是客滿。

我坐在最裏面的一張小桌上，拿起酒杯：“來，為我們第一次的江湖之行，幹杯！”

阿飛坐在對面，舉起一個小酒壇：“酒杯喝怎麽夠？男人自然是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

“說的好！”我放下酒杯，也拿起一個酒壇，仰頭喝了幾大口。

阿飛放下酒壇，抹了抹嘴角，面無表情地說道：“這酒比你那桃花釀差得遠了。”

“師父說，江湖上的水酒就是這個味道，只不過摻水多與少而已。”我捂嘴偷笑：“不打緊，等回去了，我找找師父釀酒的配方，咱們每年釀個百八十壇埋在桃花樹下，保管你喝個夠。”

他點了點頭，又夾起一粒油炸花生米放進嘴裏，仔細咀嚼了半天，輕蹙著眉頭說道：“這花生米味道雖然不錯，只是吃了之後，覺得這酒味道越發的寡淡了。”

我也夾起一粒放入嘴中，一邊嚼一邊笑著說：“你酒雖喝得少，品味倒是不錯，只怕今後能入你口的酒不多了。”

“酒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什麽人一起喝酒。”他放下酒壇，端坐著認真說道：“與你在一起喝酒，喝什麽都是好的；與有些人在一起喝酒，喝什麽都是臭的。”

“哈哈哈，”我捂著肚子笑趴在桌上：“你什麽時候學會了說這麽好聽的話？你到底是誰？！”

他腰背挺直地坐著，一字一句說道：“我不說好聽的話，我只說真話。”他頓了一頓，接著說：“這次來的路上，我總共傷了五人。”

我心中一凜，坐直了身子，正色看他。

“其中兩人，是因為要賴我的工錢，被我用劍在手上刺了個“賴”字……”他緩緩說道，好似在說著和自己不相幹的事情。

“……工錢？”我疑惑道。

“到了城裏，不能打獵，吃飯住店自然是要花錢的，我就給店裏的老板打零工，包吃包住，還有工錢拿。”

“我幹了大半個月，吃的是他們吃剩的飯菜，睡的是柴房，等到要走的時候，他們卻想著要賴掉我的工錢，還想把小哈搶走。”

“這世間的人心，為何如此的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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