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的人心，為何如此醜惡？”他冷冷地說道。

“趨利避害，本就是人的本性。”我懶洋洋地向後靠去：“善良、勇敢、正直、忠誠……這些美好的品質，正是因為難得，才被人們讚頌。正因為這樣，才有一代又一代的俠客仁義之士，利劍斬魔，守護這世間的正義與美好。”

阿飛眼中露出向往之色，這時候的他才顯現出十幾歲的少年心性：“我也要成為那樣的人，我的劍也要斬妖除魔！”

我望著他淡淡一笑：“你定會成為這世上最出名的劍客，你的俠名必將被後人記住。”

“真的？你信我？”他欣喜地說道。

“我信你！”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根據古龍大神《多情劍客無情劍》的劇情設定，阿飛應該在至少十年以後才入關，與落魄不羈的李尋歡相遇，結成忘年交，然後在追查梅花盜的過程中名聲鶴起，成為新一代劍客中的翹楚，後又與李尋歡一起打敗了上官金虹與荊無命，繼沈浪和王憐花之後，成為新一代的傳奇。

雖然不知為何，他此次第一次入關提早了，他比那時還要年輕稚嫩，他入關遇到的人不是李尋歡而是我……但是，我堅信，以他堅韌的性格與對劍術的執著，不管今後遇到什麽，他註定不會平凡。

阿飛的眼中如同千萬朵焰火同時綻開，半晌才一字一句說道：“這世上若只有一人值得我相信，那人必定是你。”

我笑倒在桌上：“阿飛，你不能就因為我誇了你兩句，就相信我啊！若是這樣，今後你豈不是很容易上當受騙？”

他深深地看著我：“不。我信你，只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阿飛，你也是我的朋友。”他認真的神情讓我收起嬉皮笑臉，坐直了身體，繼續說道：“既然是朋友，就要分享，今天這一頓自然算是我的。老板，結賬！”

瘦得如同一根麻桿兒般的老板不知從哪裏鉆了出來，這酒館太小太破，居然連個夥計都沒有，只有老板一人在外忙活，老板娘在廚房裏忙著炒菜。麻桿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臉“生人勿進”的阿飛，沖著我笑道：“客官，總共是十個銅板。”

我摸出一塊碎銀：“再給我們兩個房間，收拾得幹凈點。”

麻桿老板趕緊把銀子收到懷裏，滿是皺紋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這位客官，小店只剩一間空房了，要不您二位……？”

我擡頭看看阿飛，只見他一臉面無表情，也不知是個什麽意思。旁邊的麻桿老板又趕緊出了聲：“客官，這附近方圓十幾裏都沒有落腳的地兒了，這天色已晚，你們再往前走可就要露宿野外了……”

“好了，”我揮揮手，他趕緊閉了嘴。“收拾得幹凈些。”我說道。

“客官您就放心吧！小店雖然房間不多，可間間都是上房，寬敞舒適又幹凈，這附近您可找不到比我家好的地兒了！”

十分鐘後，我和阿飛跟著麻桿老板爬著木梯穿過樓板上了二樓，低矮的房門差點撞了阿飛的頭。麻桿老板笑說道：“這位小哥，您年紀不大，個子倒是長得高，模樣也俊，今後不知要迷死多少小娘子！”

我含笑看看阿飛，只見他仍舊一付面無表情的模樣，耳朵卻是微紅，不由心中暗樂，轉向老板說道：“好了好了，您這房間又小又破，還好意思叫上房啊？趕緊拿兩床幹凈的鋪床單被子來，我也就不與你計較了。否則，您再怎麽誇我弟弟俊……都是沒有用的！”

麻桿老板如得大赦般松了口氣：“好！好！馬上送來！您二位等著！”說完轉身迅速地爬下木梯，叫道：“老婆子！老婆子！快拿你昨天剛剛曬過的鋪蓋來！”

不一會兒幹凈的床單被子送了上來，聞上去還有太陽的味道，我滿意地點了點頭。麻桿老板小心翼翼地問：“客官，那這碎銀子……？”

“明日早餐給我們準備兩碗白粥、四個雞蛋、六個包子……這銀子也就不必找了。”我想了想，決定主動點餐，否則不知道明天早上這小氣老板又要給我們吃些什麽難以入口的東西了。

“好！好！好！”麻桿老板眼睛轉了轉，隨即笑道。

我關上房門，把兩張木板床上泛著可疑油光的床單和被子都換了下來，換上幹凈的。正當我幹得熱火朝天之時，身後傳來幽幽的聲音：“我不是你的弟弟。”

“啊？”我不明所以，轉過身去看他：“你說什麽？”

他雙臂交叉靠在門上，看著我幽幽地說道：“我不是你的弟弟。”

我不覺莞爾，笑道：“好好好！你不是我的弟弟，我是你的弟弟，行了吧？”

“你也不是我的弟弟。”他想了想，認真說道：“你是我的朋友。”

我心下好笑，放下手中的被子，走了過去，擡起手敲了敲他的腦袋：“你這腦瓜都在想些什麽？哥哥弟弟的，有什麽關系？插著兩只手像個大爺，還不來幫我鋪床？！”

他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楞了片刻，“哦”了一聲，走到床前，不一會兒兩張幹凈整潔的床鋪好了。

我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旁，看著他長手長腿地忙活，側臉如同石刻般立體堅毅，寬肩蜂腰甚是養眼，想著未來的一代名劍客此刻正在幫我鋪床，不由樂得“呵呵”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他扭頭問我，一臉疑惑不解。

我趕緊正了正臉色，一本正經地問道：“小哈呢？”

“小哈野慣了，不喜住在屋內，現在估計跑到旁邊的野樹林裏去了。”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不必擔心，小哈對於危險有著野獸天生的機敏，不會有事。”

果真，半夜裏窗外傳來一陣陣狼嚎般的叫聲，我坐起身推窗向外看去，不遠處的樹林邊緣，一個巨大的黑影端坐，正在仰天長嘯，明亮的月光下，兩只眼睛泛著金色的光芒，好似兩個小燈泡一樣。

我擡頭看看天空，一輪圓月掛在頭頂，算一算今夜居然正值陰歷十五。

小哈這是要在月圓之夜變身了麽？我突然想起上一世曾看過一部有關吸血鬼的系列電影，裏面印第安土著血統的狼人，棕色的肌膚，強壯的身材，立體深邃的五官，忠誠不二的愛情……迷倒一大片女性觀眾，從七歲到七十歲通吃。

小哈如果變身的話，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想到這裏，不由好笑，覺得自己真是異想天開，如果小哈可以變身成人的話，那麽這就不是一部武俠小說，而是一部玄幻小說了。

我做好嘴型，正準備模擬狼嚎聲也仰天長嘯一番，身後突然傳來冷清寂寥的男聲：“你又要做什麽？”

我嚇得一個哆嗦，回頭看見阿飛抱著他那把奇特的劍，背靠墻壁，盤腿坐在另一張床上，雙目微闔，這才想起今晚我不是一個人。

“你突然出聲，是想嚇死我嗎？”我白了他一眼，說道。

“小哈每到月圓之夜就會仰天長嘯，常常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他眼睛仍然微闔，淡淡說道：“你再等等。”

我心想能有什麽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難不成小哈還真的會變身成一個美少年？不由翻了個白眼，轉回頭去。

正在此時，遠處的山野之中突然傳出一陣陣狼嚎，忽高忽低，忽遠忽近，此起彼伏，與小哈的長嘯聲交織在一起，一唱一和，足足叫了大半個時辰才消停。

我心中無比詫異：難道說小哈真的是一頭狼，而不是一只蠢萌的哈士奇？不像啊！

等到狼嚎聲終於停下，我看向窗外，樹林外空空蕩蕩，已經不見了小哈的身影。“小哈怎麽會狼嚎的？”我看向阿飛。

“他是狼，自然會狼嚎。”他淡淡說道。

“可是……”我本想說“可是它是一只狗啊”，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阿飛覺得它是狼就是狼吧，是狼是狗又有什麽關系？

“你整夜就這樣坐著睡覺？”我躺下前突然想到。

“出門在外，自然要萬般小心。”他冷清寂寞的聲音傳來：“江湖兇險，人心險惡……這些都是你教我的。”

我不由汗顏。都是第一次進入江湖，阿飛要比我警惕敏感的多，他仿佛有著野獸天生的敏銳與冷靜，相比我的毛糙大意，讓我情何以堪。

“你睡吧，我守著你。”這是我睡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這一夜睡得無比安心，連個夢都沒有，等我再次睜開眼時，天色已經大亮。

我側頭看看旁邊，阿飛的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上連一絲皺褶都沒有，好似從沒有人在上面睡過。

伸了個懶腰坐起身來，用昨日店家送來的冷水稍做洗漱，水溫冰涼刺骨，讓我不禁懷念起現代世界的熱水器來，幸虧我這一世的身體從小練功，體質非常人能及，否則這雙手上豈不要生滿凍瘡？

想到日後名滿天下媚骨天生的銷魂宮主手上生滿凍瘡的樣子，我對著自己這雙手不由悶笑了半天。

下到一樓，阿飛已經坐在昨天我們坐的角落裏，慢慢地啃著包子，小哈龐大的身軀趴在他腳邊，閉著眼睛正在假寐，看見我下來微微擡了擡眼皮。

麻桿老板遠遠地坐著，一臉害怕又好奇的神色，正在絮絮叨叨：“昨夜外面狼嚎了大半夜，嚇死我了！我在這裏開店十幾年，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的事……小哥，您這到底是狼是狗啊？”

我正要上前，只聽阿飛緩緩說道：“你見過這樣的狼麽？”

麻桿老板一楞：“那倒沒有見過……”

“不是狼，自然就是狗了。”阿飛淡淡說道。

麻桿老板皺起眉頭，想了半天好像才想明白：“可我也沒見過這樣的狗啊……”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你沒有見過這樣的狗也是正常。”阿飛面無表情的說道。

“那是，那是……”麻桿老板撓著頭站起身，仍舊一臉迷惑，轉身見到我才回過神來：“客官，您可起來了……我這就把您的早飯拿過來，正在鍋上熱著呢。”說完急急忙忙走進廚房，一邊走還在一邊自言自語不知說些什麽。

我心中暗笑，坐到阿飛對面：“沒想到你這張嘴平時不說話，說起話忽悠起人來也很厲害。”

他把桌上的包子往我面前推了推：“小哈的事情，我不想無關的人知道，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你先吃我的吧，還是熱的。”

我也不客氣，拿起一個包子狠狠咬了一口：“那倒是，小哈在這個世界也算異獸，還是低調些好……你昨夜那樣坐了一夜，睡得可好？”

“莫說坐著，就是站著，我也是睡得著的。”他嘴角露出微微笑意，如同冰湖表面裂了一道裂縫，透過溫暖的陽光，看得我不由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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