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披散下頭發，笑著望過去，只見她面色一怔，隨即笑道：“沒想到媚兒相貌奇美，風姿卓越，一派純真爛漫中卻又自然流露出野性*魅惑，饒我是個女子，竟也有些不能自持。這樣奇特覆雜卻又絕美的氣質容貌，幾十年來江湖中從未出現過，果真是應該用面具遮起來，否則豈不要引起一場大亂？”

雖然我臉皮一向很厚，此時也不免有些臉紅。

朱七七年輕時和白飛飛堪稱“天下雙美”，一個嬌俏艷麗，一個我見猶憐，美麗的女子總是對其她女子有所戒備，生怕美過了她去，沒想到她對朱媚的這副皮囊評價竟然如此之高，讓我很想找面鏡子照一照，看看她說的是不是真是我自己。

朱七七“噗嗤”一笑：“你這孩子剛才還伶牙利嘴、口如巧簧，一付機靈樣。現在我真心誇你，你卻臉皮都紅了，是個什麽道理？”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到了我這裏，也不必再穿這難看的男人衣裳，我讓人送兩套我新做的衣裳來，今年最新的湖絲，麒瑞齋的料子，你隨便穿穿吧。”說完，轉身就走了。

不一會兒，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侍女送來一個大大的托盤，裏面放著一白一粉兩套衣服，還體貼地放了全套的胭脂水粉，銅鏡，發油，等等女子常用的物品。

小女孩見到我居然小臉一紅，放下東西就急匆匆跑了，讓我很是莫名。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我是個女人，我也愛美。

跟著師父出門一個月，整日扮成男人，剛開始還有些新鮮，時間長了實在有些無趣，突然看見這美麗精致的女子服飾，我心中自然無比歡喜，趕緊讓人打水來洗漱。雖然這時代的大木桶洗頭洗澡甚是不便，但一番雞飛狗跳之後，終於神清氣爽地做回了自己。

套上那件白色的衣裙，真絲綢緞的裙角袖底織出大朵的芙蓉花暗紋，華麗而又低調，頭發還未幹，飄散在身後，居然已經長過腰，我托著腮在窗前坐了半晌，又百無聊賴地在小花園裏走了不知道幾圈，幾乎快要將園子裏樹上的葉片都要數過一遍，終於有人來叫我去吃飯。

我跟在灰衣小僮身後，看著他通紅的兩只耳朵，一邊走一邊笑道：“這位小兄弟，你的耳朵總是這麽紅麽？”

這小僮頭也不敢回似的，嘴裏不知道嘟噥了些什麽，只是悶著頭往前走。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只見他低頭側身，一張臉漲得通紅，低聲說道：“就是這裏了，姑娘請進。”然後就像兔子一樣躥走了。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眼他迅速消失的背影，撓了撓頭，往屋內走了過去。

還沒進門進門就聽見熊貓兒的大嗓門：“王憐花，今天這好酒你可不能和我搶！”

“貓兄，這酒是沈兄特地準備了給我的，你怎麽這麽厚臉皮？”這笑吟吟的是師父的聲音。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與沈兄比鄰相居十幾年，他家的酒窖我閉著眼睛都能摸進去。”

“貓兄整日在這裏混吃混喝，難道不覺得自己的腦袋很亮？”師父一派悠閑地說道。

“很亮？什麽意思？”熊貓兒不明所以。

我站在門口聽得高興，“腦袋很亮”是我某次無意中說給師父聽的話，和“電燈泡”是一個意思，沒想到憐花公子這麽快就學了去。

只聽熊貓兒緊接著怒道：“你這狗嘴總是吐不出象牙，肯定不是什麽好話！看我……”

我趕緊推門走了進去，屋內卻突然安靜了下來，熊貓兒長大了嘴看著我，手裏的酒杯已經傾斜卻毫不自知，酒水成一條透明的細線滴落下來，頓時滿屋都是酒香。他這才醒悟過來，看著灑在桌上的酒，心疼地直跺腳。

沈浪還是那副慵懶的模樣，一雙眼流露出讚許的神情，微微向我點了點頭。一旁的師父得意地看了他們一眼，“啪”一聲打開扇子，又沖我擠了擠眼。對面的朱七七捂著嘴，看著我偷偷地笑。

這頓飯吃得不少，酒更是喝得暢快淋漓。熊貓兒一直抓著師父拼酒，沈浪坐在旁邊低笑淺酌，朱七七不停地往每個人碗裏夾菜，我則忙於替師父擋酒。沒辦法，我這師父雖然好酒，酒量卻很差，酒品更差，做人徒弟，自然是要替人擋刀的。

最後，熊貓兒的眼睛越喝越亮，我也正喝得越來越興致高昂，直到酒壇都見了底，回頭一看師父已經鉆到了桌底，正在呼呼大睡。我不由捂著肚子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聽見沈浪溫柔的聲音：“我送王兄回屋，七七身子嬌弱，這姑娘就只能麻煩貓兄了。”

熊貓兒哈哈大笑道：“你心疼老婆就直說，非要說什麽身子嬌弱，我可記得七小姐當年可是彪悍得很呢！”

話音未落，一雙溫暖的大手將我扶起，扛在肩上向外走去。

一路上頭朝下被晃來晃去，愈發地頭暈腦脹，差點要吐了出來，我卻怎麽也無力發聲，只得任他甩來甩去，心底不禁暗自咒罵這熊貓兒不懂憐香惜玉，活該快四十了還是光棍一條。

他七拐八拐終於停了下來，只聽“咣”的一聲門被踢開了，然後就是沈重的腳步聲，隨即我就被扔到了軟軟的床榻之上。我頭痛欲裂，昏昏欲睡，一雙眼怎麽也張不開來，嗓子幹得像要燒起來，微弱地嘟噥著：“水……水……”

一陣腳步聲走開，又走了回來，將我扶起，清涼甘甜的茶水進入口中，我舒服得長嘆一口氣。

腳步聲又漸漸遠去，四周寂靜無聲，許久沒有任何動靜，就要進入黑甜鄉的時候，一只手按在了我的天靈蓋上，手掌溫暖厚實，我的全身卻瞬間變得冰涼，頭腦頓時清醒，眼睛卻不敢睜開。

許久，那只手緩緩撤去，隨著一聲嘆息，熊貓兒的聲音在身邊響起，黑暗中顯得格外地深沈憂慮：“這樣的容貌，這樣的性子……今後江湖上，不知要為你掀起多少腥風血雨。”

又是一聲長嘆，終於再也沒了動靜。

過了很久，我慢慢睜開眼睛，只見屋內一片月光，窗外傳來不知名的蟲鳴，緩緩移動許久不動已經僵硬的身體，發現渾身衣服已經汗濕。

接下來的日子，師父整日神龍不見尾，成天不知在忙些什麽。我百無聊賴，就跟著朱七七去巡店。

朱七七早已不是《武林外史》中那個只會花錢不會掙錢的七小姐。當我看著城中一大半的鋪面和商號都掛著一個“七”字時，她已經完全顛覆了我原來對她的印象，而據她所說，她爹“活財神”留給她的產業遍布各地，遠不止這些。我這才知道，面前站著的是個女財神。

“七姨，你掌管這麽多生意，不覺得辛苦麽？”我問她。

“我本來以為，此生都不需要自己去掙錢，我爹留給我的錢光是吃利息都花不完。沒想到，”她轉過頭看著我，眼中溫柔似水，閃閃發光：“我愛的人是一個蓋世英雄，他仗義疏財，出手大方，將一切身外物都不放在心上，寧可委屈自己也不委屈朋友……我希望他可以一輩子都這樣，不用為了錢財發愁。”

我心中暗嘆：世人都道沈浪一代名俠，卻可惜娶了個刁蠻任性的富二代，卻不知朱七七早已脫胎換骨，重獲新生。也許從她見到沈浪的第一眼起，她的一生就註定不再平凡。

就這樣過了三個多月，那是一個白雪飄飄的日子，我正在院中折著紅梅，師父一身緋衣，在白雪皚皚之中格外的艷麗醒目，站在屋檐下向我招手。

我許久未見師父，欣喜地奔了過去，他今天居然難得的沒有挖苦諷刺我，只是擡起手輕輕拂去我大紅鶴氅上的雪花，柔聲說道：“進去吧。”

這個樣子的師父讓人很是陌生，我跟在他身後進了房間，屋內生著火盆，溫暖如春。

“坐下。”師父說道。

我乖乖地在他對面坐下，聽他緩緩說道：“我今日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他頓了頓，半晌沒有繼續下去，只是沈默地坐著。

我心中無來由的一陣心慌，好似有什麽重大的事情就要發生，許久才聽見他繼續說道：“沈浪伉儷與熊貓兒他們準備買舟出海，我這幾年也厭倦了這江湖，決定和他們一同離開……這幾日就要出發往海邊去了。”

“師父……”我呆坐在凳上，不知該說些什麽。我一直知道這個結局，卻始終不肯面對，總希望它會來得晚一些再晚一些，卻沒想到就是現在。

師父遞過來一塊暗銀色的令牌，花紋古樸繁雜，中間嵌著“銷魂”二字。

“銷魂宮這些年從未涉足江湖，也從未有人知道我王憐花就是銷魂宮的主人。從今以後，你就是銷魂宮主。是繼續隱姓埋名度過一生，還是出來禍害江湖，以後你要做什麽怎麽做，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和我再無幹系。”

“我曾問過你到底是誰，如今我已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就是我的徒弟。”

“師父！”滾燙的淚水從眼中滑落，我泣不成聲。

“我走後，必然有人會追尋我留下的財富寶藏和秘笈。你還年輕，雖然聰明但是心思良善，江湖經驗不足，未必能夠應對。《憐花寶鑒》是個幌子，我留在探花府，並放出風聲，可以轉移有心之人的吸引力。李尋歡曾欠我個人情，這次就算他還我了。”

我想起那個眼睛中如有春天的男子，疑惑道：“李尋歡……？”

“沈浪看著他自小長大，偶爾遇見他練武也會指點一二，我與他自然也是認識的，只可惜他如今不在家，否則你倆倒是可以見一見。”師父繼續說道：“《憐花寶鑒》裏的內容雖然比不上我那間密室，卻也都是真材實料，留在李尋歡那裏最放心不過。”

“從今往後，你就是銷魂宮主。”

兩日後，我騎著醜馬，走出這個武林中最崇高的地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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