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雙手捂著的脖子上，插著一柄明閃閃的薄刃小刀，還在微微地顫抖。

客棧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然後突然有人開始嘔吐，有人奪門而出，片刻之後屋裏只剩下寥寥數人：掌櫃的和店小二躲在櫃臺後，各自露出一雙眼睛，不敢吭聲；那紅衣女童居然沒有被面前鮮血流了一地的大漢所嚇倒，只是一聲不吭地抱緊了爺爺的腿，一雙靈活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我身旁的男子；洪元霸和蘇青兩兄弟居然也沒有走，齊齊站起了身，好似在猶豫該不該過來。

我看著這大漢喉間的薄刃小刀，心中如有萬馬奔騰，一個人的名字就在我嘴邊，幾乎脫口而出。

這個人出身簪纓世家，文武雙修，年紀輕輕便中了皇榜，更有“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的美稱，卻不願在朝中為官，而成為江湖中最為知名的浪子，仗義疏財，鋤奸懲惡，他和表妹林詩音以及結拜兄弟龍嘯雲的恩怨糾葛，是古龍大神《多情劍客無情劍》一書中最讓人扼腕嘆息的情節。

想起一路上身邊男子睿智大度的高貴氣質，精致而又低調的華美服飾，讓人如沐春風的言談舉止，淡定而又可靠的人格魅力……如今在加上眼前這把普通的薄刃小刀，他是誰，這幾乎是呼之欲出的答案。

最終還是那說書老人先開了口：“多謝公子對紅兒的救命之恩。”說完輕輕拍了拍那紅衣女童的頭，慈愛地說道：“紅兒，還不上前謝過恩人。”

女童這才松開了手，規規矩矩走上前來，像個大人一般舉起雙手行了個大禮，稚嫩的聲音甚是清亮，一字一句地說道：“紅兒謝謝公子救命之恩！”

這男子蹲下*身與她對視，溫柔的眼波如同星空大海，柔聲道：“不必謝。你這麽可愛的小姑娘，怎麽能讓壞人隨便欺負。”

女童小臉一紅，居然有了羞怯之意，低著頭咬著下唇，一雙靈活的大眼睛卻越發生動，大聲說道：“公子也是紅兒此生見過的最英俊最勇敢的男子。”

我站在旁邊突聽此言，差點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這世界的人果真個個與眾不同，連這麽小的小女孩表白起來，居然都毫不含糊？！多大點的小屁孩兒啊，居然就敢說他是你“此生見過的最英俊最勇敢的男子”？萬一你以後又碰到其他鐘意的男子，又該如何？

男子莞爾，摸了摸她的圓鼓鼓的小臉，笑道：“謝謝你，你也是我此生見過的最聰明最可愛的小姑娘。”

女童越發的自得，想了想，居然紅著臉說道：“那你等著，等我長大嫁給你！”說完，回頭撲到她爺爺的腿上，緊緊抱著說書老人的腿，滿臉通紅地偷偷從眼角偷看這男子，一臉嬌羞的表情。

我不禁愕然。這古龍大神書中世界的小孩也太早熟了些吧？

只見那老人面帶歉意地對著男子點頭致歉：“公子，我這孫女從小被我慣壞了，不知道規矩，小孩子隨口胡說的話，還望公子不要放在心裏。”

女童不滿地叫道：“紅兒不是隨口胡說，紅兒是認真的！紅兒長大後，要嫁給公子這樣的大俠。”

男子彎下*身點了點她的小鼻頭，笑道：“紅兒長大以後，定會有許多年輕英俊的少俠來追求你，到時候我已經變成了腌臜討厭的老頭子，恐怕你連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了。”

女童想說些什麽，又忍了忍沒說出口，只是委屈地癟了癟嘴，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說書老人輕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腦袋，又對男子說道：“公子可是要到關外去？”

男子微微一怔，隨即淺笑道：“正是。不知老丈如何得知？”

“公子此行頗為兇險，一路上切莫大意。”老人沒有回答，只是叮囑道。

男子也沒再追問，只是恭敬地點頭道：“多謝老丈提醒！”

這時候洪元霸和蘇青也走了過來，齊齊對著男子拱手行禮，語氣中滿是敬畏：“三年前在淮州有幸與公子又一面之緣，沒想到今日居然能夠在此偶遇，若不是剛才公子那一出手，我兄弟二人是萬萬不敢上前冒認的。”

我心中好笑：這二人明明一進門就認出了這男子，卻不知為何一直不願上前相認。現在人家飛刀一出，他們再也不能裝傻，只得乖乖地過來打招呼。所謂欺軟怕硬，見風使舵，說的就是這樣的人。

男子微微點頭，坦然笑道：“淮州一別，已三年有餘，不知二位可好？”

“好，好，好。”洪元霸趕緊答道。

一旁的蘇青躊躇著問道：“如今公子當眾將這賊人殺死，等官府來了，定有所麻煩。雖然此人行兇可惡，但是罪不至死……公子有何打算？”

“這人確實罪有應得。”男子淡淡說道：“不信，你二人可去看看他腰間是否纏著一根蛇形軟鞭，鞭頭刻有一個“餘”字？”

蘇青快步走了過去，蹲下*身仔細查看，不一會兒擡頭向這邊望來，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錯，”男子說道：“此人正是“浪裏乾坤”餘大海，他前兩年在江南和人發生口角，懷恨在心，當夜便闖入人家，捉了對方一家老小十一口全都活活用鞭子抽死，被當地官府懸賞捉拿，卻一直逍遙法外，沒想到他居然逃到了這偏遠的邊關小城。”

洪元霸甕聲說道：“李……公子如今為民除害，果真是大俠風範。”一旁的蘇青皺眉道：“只不過……如今畢竟死了人，公子怕是要在此多耽擱幾天了。”

我心中一喜，這二人如今的態度更是讓我堅定了自己的猜測，如果這男子可以多留幾天，我一定能確定他到底是不是我猜想的那個人。

沒想到男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緩緩說道：“這裏的酒太差，我還是到關外去喝那燒刀子吧。”

“可是這裏……”蘇青和洪元霸一臉為難。

“這裏就麻煩二位向官府解釋了，反正人證物證都在。”男子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這官府的賞金，就麻煩二位也代領了吧……反正二位想來也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了。”

我不由“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沒想到這人一路上不聞不問，卻從我和店小二的對話中已經猜到花蜂事件大概的來龍去脈。

只見洪元霸一張胖黑臉漲得通紅，旁邊蘇青一向青白色的臉皮居然也微微泛紅，說道：“公子的功勞，我們兄弟怎麽可以代領呢？！”

男子朗聲道：“虛名於我，不過是過眼煙雲。至於這賞銀，還望你們拿了以後，多做善事，少行不義。”

兩人渾身大汗淋漓，臉色千變萬化，最後唯唯諾諾道：“公子說的甚是。”

“這位小兄弟，在下還有急事，先走一步了。”男子突然轉身對我說道。

我一聽著了急，怎麽還沒坐下來吃頓飯，就又要走了？於是讓小二趕緊把剛才點的那幾個菜上來，又拉住了他的手臂：“再急，也要吃了飯再走啊。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男子被我拽得無法，悶笑兩聲坐下：“也好。”

於是我倆就在一具血流成河的屍體旁邊，吃完了一頓遲到的午餐，居然味道還不錯。

吃飯期間，洪元霸和蘇青兩兄弟便匆匆告辭了，不知道是不是急著去官府報案，好領取賞金。說起來他們也是江湖中人，我總以為江湖人都應該是“是金錢為糞土”的，沒想到他們居然這麽愛錢。

不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倒也是古龍武俠小說中反派的必備特質之一，若人人都生性高潔，又哪來那麽多跌宕起伏的武俠故事。

吃完飯，說書老人牽著紅衣女童走了過來：“公子急於趕路，想必就要出發了，讓老朽和孫女送你出門吧。”

我心中正為這男子的真實身份心癢難耐，不由靈機一動，指著地上那漢子說道：“李兄，你的刀可要收回去？”

我心中心跳如雷，不知他會如何作答。如果他否認自己姓李，那我是不是該推翻自己的猜測？

男子似笑未笑地看了我一眼，好像看穿了我的小心思，沒有否認沒有承認，只是說道：“罷了，這刀想必還要作為物證上交官府的，就留在這裏吧。”

我心中大喜：沒有否認，是不是就算是默認了？

“沒有人知道小李飛刀的刀到底有多快，因為見過他出刀的人，都已經死了！”——古龍

可是我今天見到了小李飛刀，而我還活著！哈哈哈，這是一件多麽牛X的事情！如果能夠回到現代世界，不知道要羨慕死多少古龍粉？！

我和說書老人爺孫倆站在客棧門口，看著他的馬車絕塵而去。夕陽開始西下，一輪如血般的紅日掛在馬車的前方，有一種莫名的悲壯感，秋風起，黃葉落，落日殘。

我突然想起李尋歡一生的轉折點，就開始於某一次他去關外處理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後在回來的路上被仇家夾擊，最後寡不敵眾重傷不支生死一線之際，被龍嘯雲救下，並且護送他回家。當龍嘯雲看到林詩音的第一眼，李尋歡的悲催命運就開始了。

如果說李尋歡一生只做錯過一件事，那麽這件事讓他痛苦了一輩子。

不知道這次他出關，是不是就是改變命運的那一次？下一次再見到他，他還會不會是現在這副模樣？還是已經自暴自棄、放浪形骸，成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浪子？

當我看著落日發呆時，旁邊的老人拿出一根長長的煙鬥，點了起來。

濃重的煙草味熏得我回過神來，轉頭看著一旁瞇著眼正在吞雲吐霧的說書老人手中的那根煙鬥，再看看他身邊那個有著一雙靈活的大眼睛和兩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的紅衣女童，不由又驚又喜，失聲叫道：“大爺，您是不是姓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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