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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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沒多久就受了兩次大禮,舒嫽實在有些心虛,心說自己既非明鏡高懸的青天大老爺,也絕不是權傾朝野說一不二,來這裏甚至也是有自己的目的,能為他們做的主實在有限。

自古百姓受冤含屈知道告官,可是自己這些做官的,哪怕宰輔之身,也是朝堂沈浮,有多少身不由己,又該求告於誰。

從這兩夫婦口中,舒嫽大概知道宋太師果如崔紹所說派人前來打點,自然還是老一套的打一個巴掌給一顆棗,意在使夫婦二人知難而退,撤了訴狀。

舒嫽思忖一下,道:“本相既然知道了此事,便不會不管,只望你夫婦二人不要因宋太師的這些動作而有所動搖,既然想要伸冤,就該要伸到底才是。”

店主擡起袖子拭淚,已經泣不成聲“我家女兒一向乖巧,是我夫妻二人的心頭肉,如今她受辱慘死,又被那姓宋的如此編派,世上除了我們,還有誰能還他清白公道,我們就是豁出去這條老命不要也要將兇手繩之以法。”

舒嫽點頭,又囑咐兩句,便回了府。

沒過幾日,京兆府開堂審理這樁公案,圍觀的百姓擠在外面,一排官兵將攔在那裏,生怕百姓們太過激憤,沖上公堂。

京兆尹孫大人坐鎮,驚堂木一拍,差吏將人犯帶上堂來。

宋公子還是老一副說辭,只說是姑娘的父母親自將人下藥送上了自己的床,自己並不知情。

綢緞莊的夫妻二人一個紅了眼,一個破口大罵,外面的百姓跟著群情憤慨,恨不能湧上來將那宋公子撕成碎片。

沒想到宋公子竟真的找了那日和姑娘同游的另一個女子作證,據那女子所說,姑娘吃的都是從家中帶來的糕點,不見了人後,也是她母親前來打招呼說是家中有事所以將她帶回去了。

又有藥店掌櫃作證人,說曾在出事的幾天前向綢緞鋪子的老板賣過迷藥。

人證齊全,那夫婦倆也只得承認是無意中得知了宋公子的身份,於是指望能憑著女兒的裙帶攀龍附鳳,是一時糊塗才會給女兒下藥,沒想到女兒竟然會憤而自殺,再去找宋公子時,對方只說是晦氣,不肯給錢,一怒之下才將宋公子告上了公堂。

門外百姓紛紛看傻了眼。

這時,這兩夫婦大約是覺得自己眼看著要坐牢,總得拖個大人物下水才不虛此生,於是當堂反咬是當朝丞相舒嫽要他們去告宋公子,還要借此殃及宋太師。

眼看著惡霸強搶民女的戲碼變成了朝堂之上的勾心鬥角,圍觀的百姓看傻了眼,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卻被得了命令的官兵驅散了。

旋即孫大人將此事上報皇上,同時言道,舒相也曾如此這般找到過自己,還有兩盒宮中特貢,曾被禦賜給丞相的金貴茶葉佐證。

管家來報的時候,縱使是習慣於大風浪也不禁有些著慌,舒嫽‘騰’的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又慢慢坐了下去。

她腦子裏原本的一團亂麻慢慢理清,無論宋公子是否真的有罪,自己被擺了一道是確實的了,宋太師以自己親兒子做誘餌,不得不說是用心良苦,而出了這等大事,宋公子是否作奸犯科,有還有誰去在意呢。

這些自然也傳到了崔紹的耳朵裏。

他方要去找舒嫽,卻被聖上一道口諭傳進了宮。

崔紹不知皇上此時突然傳召是何用意,心中揣測,面上卻不顯露,照例行禮之後立在一旁,等候皇上垂詢。

皇上本在賞鑒一副古畫,此時已經放了下來。

“你去過天玄閣了?”

安靜得呼吸相聞的南書房裏,皇上的話不於一道驚雷落地,崔紹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無數個念頭在他心頭滾過,覆又平靜下來,他面上慣常掛著的溫潤形容一絲一絲的斂去,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眉宇間露出幾分少見的鋒利來。

崔紹就站在那裏,並無任何驚慌的意思,只沈聲答了一句:“是。”

皇上接著問道:“在天玄閣中可找到了什麽?”

語調很是悠閑,仿佛在向他詢問今日天氣是否很好。

崔紹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臣無能,一無所獲。”

皇上卻很是了然,甚至還耐心的替他解釋“這不怪你,你們崔家當年的案子,本沒有收錄卷宗,所以你在天玄閣中自然找不到,就更別提大理寺了。”

接著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到了崔紹面前“其實你又何必如此費心,想要知道什麽大可問朕,當年的事,朕都可以告訴你。”

崔紹一動不動,手上卻有青筋隱隱,他垂下眉眼,似乎在壓抑著什麽“那就勞煩皇上為微臣解惑了。”

皇上不去計較他的態度,負手走了兩步,倒真的像在追及往事似的,然後慢慢開口,也不無惋嘆。

“你祖父一世忠貞,兩袖清風,自然不會是那等蠅營狗茍之人,所謂的受賄的確也不過欲加之罪,若真要說,不過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怪只怪,你們崔家實在是風頭太勁,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招致旁人陷害。”

崔紹突然擡眼,漆黑的眸子迸出寒芒“風頭太勁,所以就合該被栽贓構陷,被自己侍奉一生,忠貞一生的君主冷眼旁觀甚至默認,最終定罪抄家,連身後名都難以保全麽?”

皇上看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看一個手持木棍,要與狼搏鬥的孩子,憐憫而冰冷,半晌,才道:“崔紹啊,你到底還是太年輕了,其實先皇當年,也並沒有想要過你祖父的命,只是……”

“只是我祖父和父親不堪受辱,寧死以向天下證清白,這等做法,在皇上眼中,只怕是愚蠢無比的吧?”

皇上似乎認同了他這個說法“過剛易折,崔公飽學博覽,才高八鬥,怎麽還想不通這一點呢……”

崔紹直視著皇上,眼底已近赤色,一字一頓都像是硬生生從骨頭裏擠出來的“皇上位列九五,坐擁天下,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可以罔顧一切,只是有些東西,皇上怕是永遠無法懂得。”

無論是先皇,還是今上,從來都是一樣。

皇上從出生到現在皆是貴胄,很少有人敢如此同他說話,更從未有人敢同他說這樣的話,是以他似乎是楞了一下,之後才道:“也許你說的對,然朕守著這江山,每日殫精竭慮,有些東西確是想不到,也沒有必要去知道。”

崔紹冷笑一聲,並未打算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而是問道:“那臣現在是否可以問問,皇上今日叫臣過來,還說了這些,用意何在?”

在這個節骨眼上,若非有其深意,自己方才敢這般說話,只怕早就被拖出去亂刀砍死了。

皇上又嘆了一口氣,說出的話卻事關舒嫽:“其實朕知道你這份心思,你早就不該活著了,然而朕也想要看看,你這臨清崔氏的嫡孫,到底有幾分能耐,而你,也的確沒有讓朕失望,所以朕留下了你,還有意讓你與丞相聯姻。”

“晉文是朕最喜歡的妹妹,她的女兒,朕從來沒想過虧待,朕待她,甚至不比幾個公主差。”

“只是舒嫽這個孩子啊,朕疼她,可沒想到,寵得她越發不知天高地厚。”

“當年之所以任她為相,並非是指望她繼承老舒相的衣缽,相反,是我以為她不會像他父親一樣冥頑不靈,沒想到,她竟和她父親走了同樣的路。朕其實已經敲打過她許多次,給過她許多次的機會和餘地,沒想到,她最後還是做出了這樣讓朕失望的事。”

崔紹心中冷意驟深,老相爺在世時已經為了儲君之事與皇上心生齟齬,而且態度堅決,只可惜天不假年,凡人面對生死,總是束手無策。

皇上之所以看中舒嫽,不過是看她是個女子,女子為相,想必會好拿捏的多,多半會順著自己的意思來,可皇上沒想到,舒嫽為官謹慎,小事上雖不違背聖意,可在皇儲這等事上,還是選擇了繼承父親的遺志,並且大有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架勢。

皇上說完又忽然看向他“朕知道你對秦王不過虛與委蛇,其實心中還是向著太子的吧。或者說,你對皇位上將來坐著誰並不在意,只是不願與舒嫽為敵,才選了太子。”

“明爾這孩子,到底還是嫩了一點,若不是我提點,他怕都是要信了你了。”

皇上說完看著他,神情中滿是慣於殺伐的睥睨。

“而今有兩條路擺在你面前,你可以選擇,第一條,你好好的替朕輔佐秦王,待他登基之後,自不會虧待於你,大權在握,你自可為你們崔家翻案,到時候,臨清崔氏,或可重現當日風華。”

“而另一條路,你大可繼續,而舒嫽,朕會殺了她。”

舒嫽如今已經太過礙眼了,對於帝王來說,無論是誰,只要擋了自己要做的事,殺人也不過是一年之間的事。

崔紹就站在那裏,面無表情,他與皇上對視,眸子裏風雲翻卷,終於,他跪了下來“微臣願聽皇上差遣。”

崔府的廳堂中,舒嫽坐在那裏,身邊桌子上放著的茶冷了三盞,也換過三次了。

崔府的管家一臉笑容的湊上前來,輕聲詢問:“公子今日事務實在繁忙,舒相要不再等一會兒?相爺餓不餓,要麽老奴叫廚房替您做些吃食送過來?”

舒嫽擡手阻止“不必了。”

她方才來的時候,管家說他家公子正在內室會見要客,請相爺稍等。

可是三盞茶的功夫已經過去了,崔紹既不見人影,也沒個音訊。

崔紹的態度已然如此明了,她若是再裝作不懂,可就是自欺欺人了。

她站起身來,慢條斯理的整整衣襟“回去告訴你家主子,就說他的意思,本相明白了。”

平靜的仿佛真頓悟了一般,隨後轉身,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

舒嫽自嘲的的輕笑,她絕沒想過,自己會有被崔紹拒之門外的一天。

見舒相的身影遠了,管家去向崔紹回報“公子,舒相已經走了。”

房間裏沒有掌燈,崔紹的聲音在沈寂的黑暗裏顯得越發的飄渺“我知道了。”

他就站在那裏,任憑夜色將自己吞噬,仿佛自己從來就屬於黑暗一般。

當年他父親隨祖父以死明志,母親同樣殉情,將自己托付給一個遠方表叔撫養長大,對外只做父子相稱,表叔待他甚好,為他甚至沒有娶妻。

可是身為崔家嫡孫,註定他這一生不會如此容易,有些事情,片刻也不敢忘懷。

得知他要入京科考,崔老並未說什麽,只是派人為他打點行裝,囑咐小心。

他此來前途未蔔,赴京時孑然一身,身邊並無舊人,後來賃下來舒嫽的這個宅子,才一並添了管家仆人,漸漸像個樣子起來。

後來他要迎娶舒嫽,便又購置了一間大的宅子,而那宅子,想必是用不上了。

而就在今日,他從當今皇上的口中得知,自己尋求的真相,不過一句輕飄飄的木秀於林,君要臣死。

他想要的東西,苦心經營,明明唾手可得,卻在剎那之間,分崩離析。

管家年紀大了,對這些小輩有老人家特有的慈悲,眼看這大好一樁姻緣就要散了,很是不忍。

他在心裏掂量半天,還是上前勸道:“老奴不知發生了什麽,只是這兩個人啊,就算是天造地設,也少不磕磕絆絆的地方,舒相是個姑娘家,您該多擔待些,這動不動便避而不見可怎麽好,您聽老奴一句勸,舒相爺非是尋常小女子的心胸,您去哄一哄,必定能哄的好的。”

崔紹的輪廓在漆黑的光線中隱沒,看不清晰,聲音平緩,卻說不出的苦澀“但願如此,若是真能哄的好,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可是這之前,他希望她至少平平安安的,其它的事情,由自己來做便好,他一定會保護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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