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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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彰一到相府,見著的便是府裏的下人七手八腳的將原本精心裝飾的彩綢,花盆,統統撤了下去。

細羅在一旁指揮,看上去心情不怎麽好,一見他,強打精神上前行禮,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裴公子來了,快請,小姐在裏面呢。”

裴彰道了謝,自行往舒嫽住處去了,站在房門前,本想就進去,卻在前一瞬收回腳步,擡手輕輕敲門“綰綰,是我。”

便從裏面傳來熟悉的一聲“進來吧。”

不辨喜悲,平平如水。

舒嫽許久沒見著他。

皇上下旨賜婚的時候,滿朝文武登門,卻獨獨不見他來。

舒嫽以為裴公子孤標傲世,不屑攙和這些,然而他不見人也就罷了,連句恭喜也無,自己去找他時,也不知怎麽那麽湊巧,竟一次也沒見著,舒嫽也想這人是不是故意躲著自己,然而又全無理由,聽說翰林院最近在編修一本巨作,只當他主持編纂,忙的抽不開身,便由他去了。

舒嫽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裏,聽見有人進門便回過頭報之一笑:“好久不見你,今日怎麽有空來了?”

裴彰顧不上心虛,只道:“出了這樣大的事情,我能不來嗎?”

舒嫽還是笑,神情實在有些慘淡:“來得正好,再晚些,怕是見不著我了。”

裴彰見她這樣,沒來由的就有些生氣,雙眉緊鎖沖她道:“昔日勸過你多少次不要去蹚渾水,你非不聽,我倒要問問舒相爺,現今這個局面,你打算如何解決?”

她一介凡人,弱不禁風,沒有手眼通天的本事,又能如何解決。

舒嫽再是心灰意冷,也架不住他這樣,忙皺起鼻子捂住耳朵“我說裴大公子,你看我都落到這個地步了,你就別罵我了。”

裴彰見她這樣,心疼早就掩過了怒氣,也不好再責罵她了。

他在心中嘆口氣,再開口就柔了嗓音“那外面又是怎麽回事?你同崔紹的婚事……”

舒嫽搖搖頭,顯而易見的不願多談。

她非是不能同裴蘭階說,只是不知如何去說,出口自己都覺得諷刺,還不如就不說。

欺騙及背叛總是太讓人傷神。

裴蘭階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擡手揉了揉她的頭“我父親他們在想辦法,他們不會不管你的。”

我也不會不管你的。

明德殿裏,舒嫽跪在冰冷的地上,滿堂文武大臣分列兩旁,正前方禦座之上,龍袍金冕的天子正冷眼看著她。

“丞相,京兆尹所言,你可有什麽想說的?”

她這邊還未答話,宋太師卻先聲奪人。

宋太師頭發花白,卻不見老態龍鐘,聲音依舊洪亮,足以在殿中響徹“依老夫淺見,老夫與舒相無冤無仇,想必舒相想要陷害老夫也是無從談起,”聽著似乎在為她開脫,實則卻直接定了罪,話鋒一轉更見了血“是以,老夫懷疑,這背後是否有人指使。”

話音剛落便有人忙不疊的附和“舒相不說,那臣是否能大膽猜測一下。”

這是尚書右仆射錢大人。

舒嫽腹誹,我倒是想說,你們給我機會說了嗎?

便聽錢大人接著說了下去“誰都知道,舒相與太子殿下相交匪淺,太子年紀日長,便將自己的手足兄弟秦王殿下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對於秦王殿下的外祖只怕也少不得猜忌,正得了這個機會,便令舒相私下動些手腳。”

“胡言亂語!”老裴大人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指著那官員鼻子罵道:“無憑無據僅憑猜測便膽敢汙蔑東宮太子,你好大的膽子!”

錢大人似乎這時才明白自己說的不妥,連忙跪了下來“微臣失言了。”

又有人涼涼的道:“錢大人是失言,只是老裴大人這反應也太過了一些,這樣護短,難道同舒相是一夥的不成。”

裴大人不愧是裴大人,鐵齒銀牙,咄咄逼人“依著趙大人所說,你難道是同錢大人一夥的了?”

接著也跪了下來“老臣之心,日月可昭,皇上明鑒。”

皇上卻未有任何表示,那目光下落,似乎在看舒嫽,似乎誰也未曾看。

……

舒嫽心中冷笑,這樣好的機會,他們自然恨不能把這些事情全數栽到太子身上才好。

只是太子,他若當真懂得猜忌,知道誰該是眼中釘肉中刺,自己這一班大臣也就不必如此勞心了。

裴蘭階遠離朝堂爭端,他不懂的是,這個時候,棄車保帥,便是最好的決策,但是不巧的是,自己成了被棄的那個。

這煌煌廟堂,眼前竟似一場鬧劇。

她從未如此刻般疲倦不已。

舒嫽目視前方,沈聲開口,大殿中的每個人都聽得到她明澈的嗓音“孫大人手上的茶葉,的確是微臣送的,臣也的確去找過那夫妻二人,臣無話可說。”

她停了一下,鄭重的接著道:“臣行為不端,請皇上降罪。”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事情的的確確都是她做的,她的確無話可說。

禦座上的天子自問出那句話之後便不發一言,此刻也沒有言語,就在殿中陷入死一般沈寂的時候,皇上擡手拿起面前放著的茶杯,動作依然矜貴優雅,但沒有喝,反手卻向階下砸了過去!

玉杯堪堪擦過舒嫽額角,然後跌落在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接著四分五裂。

舒嫽身形晃了一下,一道細細的血流順著額頭流了下來,沿著她瘦削的側臉,一滴一滴的落到了地下。

蒼白的臉,猩紅的血,黛青的眉,黑白分明的眼睛,她原本清秀的樣貌此刻卻被映襯出一種異樣的美來。

大殿中站著的百官紛紛噤聲,誰也不敢揣測當今聖上此時的怒意到底是何深淺,更沒人敢去試探。

在眾人驚詫的眼光中,皇上竟然從禦座上緩緩步下,然後停在了舒嫽身前。

他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方明黃的絲帕,彎下腰,替她輕輕擦拭額角的血跡。

舒嫽不敢躲也不能躲,額角傳來刺痛,卻只是挺直脊梁,任憑皇上手中的絲帕沾染自己的血跡。

她看見皇上開了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只有他們兩人聽到。

“說你該說的,朕可以保你。”

這句話飄進她的耳朵,而皇上已經直起身來,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舒嫽緩緩俯下身,雙手撐在冰涼的地面,她將頭低了下去“微臣罪該萬死。”

皇上面色忽然就沈了下來,轉身走了幾步後停住,背對著她,負手而立,沈厚的聲音在大殿中帶著絲毫不容動搖和質疑的威壓“舒嫽,身為丞相,朕深信之,委以重任,不料其恃寵生驕,不思修身,罔顧國法,構陷忠臣,更有結黨之嫌,著,壓入大理寺天牢,聽候發落。”

天子的話音落地,一言九鼎,覆水難收。

舒嫽擡手摘下頭上烏紗,珍而重之的放到自己前方的光潔的地上,她從入朝開始便總擔心自己這烏紗帽會丟,等到這一日真的來臨,反而沒有那麽懼怕了。

她覆又對著皇上叩了一個頭“微臣謝主隆恩。”

接著有外面候著的兵士從外面進來,將人犯帶了下去。

舒嫽第一次以這般模樣走出這熟悉的朝堂,自己也覺得不甚體面,額角的傷口方才被錦帕擦過,但卻沒有受到好的料理,又重新流出血來,不是不疼但也不是疼的難以忍受,束好的頭發也有幾絲散落下來,她此時的樣子,想必很是狼狽。

崔紹身為大理寺卿,早就在朝堂上有了立足之地,他立場已然明確,本該幫著秦王一黨發難,卻自始至終,未出一言。

舒嫽眼觀前方,目不斜視,因此沒有看到那個人的眼光,在她沒有看到的地方,久久的糾纏著她,恨不能將她籠罩其中,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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