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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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紹在大理寺中一向官聲甚好,尤其最近,他辦了幾個陳年舊案,不少曾經擱淺或錯判的案子都被他一一厘清,大理寺中對他欽佩不已的不再少數,就連民間都開始有崔大人斷案如神的傳聞。

正逢大理寺卿告老還鄉,秦王再次舉薦,皇上順水推舟提拔他為大理寺卿。

與此同時,欽天監回稟,九月初四便是黃道吉日,宜嫁娶,崔紹與舒嫽的婚期便定在那一天。

此時是八月初七,算來也就是不到一個月後。

崔紹新升了大理寺卿,入朝一年便官至三品,又將迎娶當朝丞相,聖上的親外甥女,二者隨便一樣都是旁人不敢肖想的,何況他雙喜臨門,儼然是朝廷新貴,崔府一時間被踏破了門檻,因此諸多事務需要打點。

舒嫽晨起不見細羅,是齊采月服侍她梳洗的,她本想著齊采月應該做不慣這些,只讓她跟著管家學學看帳,可她說府中人少,自己閑著也是閑著,是以偶爾也會幫著細羅做些活計,兩人沒多少日子便親如姐妹,舒嫽自然樂見。

梳洗即罷一出房門,外面的景象讓她嚇了一跳。

下人們進進出出,搬花的搬花,灑掃庭院的灑掃庭院,那架勢恨不能將整個府邸翻新一般。

婚期就在下月,雖說有些匆忙,但若是著緊些,也能辦的隆重盛大,至少不能失了體面。

昨日李公公前來宣旨的情景歷歷在目,聖旨上先將舒嫽誇了一通,又將崔紹誇了一通,接著便說皇上賜婚,乃天賜良緣,最後宣布婚期,李公公也喜笑顏開,說皇上終於解決了一件心頭大事,然後拿著‘茶錢’高高興興的走了。

管家帶著闔府的下人向她賀喜,舒嫽自然也高興,命管家取了銀子並一些小玩意兒賞下去,人人有份,各個歡喜。

這聖旨一出,天下皆知當朝丞相要嫁給朝堂新貴大理寺卿崔紹,皇上親自主婚,滿朝文武紛紛來賀。

不多時,前來道喜的人便擠做一堂,舒嫽這便有些頭疼,然而又不能不去敷衍,最後終於安靜下來時,她臉都笑僵了,囫圇打理一下便鉆進了被窩,一睡到了如今日上三竿。

老相爺端肅過頭,小相爺謹慎過頭,是以相府這許多年來,甚少有這般熱鬧得時候,此時想起還有些恍然。

舒嫽在陽光下瞇了瞇眼,皇上從前總將她的婚事掛在嘴上,討厭她的人在底下嚼舌根子說她嫁不出去,她自己卻不覺得什麽,沒想到竟真的有這麽一天,自己要嫁作他人婦,與另一個人一起,度過此生餘下的光陰,日後怕是還要生兒育女,如此想來,真真是如夢似幻。

這時細羅從外面進來,手裏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疊紅色布料:“小姐看看,這都是宮裏內務府派人送來的,要小姐挑挑顏色,好做嫁衣。”

舒嫽左看右看,實在看不出這些布料紅的有什麽不同,於是隨便指了一個,細羅拿在手中細細的看,又道:“這料子好是好,只是用來做嫁衣怕是太過老氣,不太應景。”

舒嫽聽了覺得有理,又不耐煩這些瑣事,於是點頭:“細羅姑娘說的對,全憑姑娘做主。”

細羅嗔道:“是小姐成婚又不是我要成婚,哪有自己的婚服料子也要別人做主的。”

舒嫽一本正經的道:“你說的也是,是我忽略了這一點,不若明日先替你選婿,把你嫁出去,我也才好安安心心的出門。”

細羅眼見她越說越不著調,面上已經紅了,便剜了她一眼,道:“好好的姑娘家,不知同誰學的這些,越來越不成樣子了,我去同姑爺說,以後讓他好生管教你!”

接著扭頭便跑了出去,舒嫽受了她一通擠兌,楞在原地,半晌啞然失笑,齊采月也彎了眉眼。

“別人要做新嫁娘都懂得避嫌,你倒好。”

崔紹看著大咧咧坐在自己屋中啃蘋果的人,有些無奈。

舒嫽放下手中的果核,展顏一笑:“我不光明正大的來,我偷偷的來還不成麽?”

管家和細羅存心要將這場婚事操持得光鮮,舒嫽卻甩手掌櫃做慣了,細羅左一個又一個要她拿主意,纏得她頭昏腦漲,她趁細羅去拿花樣要她選的空當,從府裏跑了出來,也管不得回去是否要被提著耳朵念叨。

崔紹有的是錢,在婚事上不肯委屈了她,於是另買了一間大宅子用作成婚,是以這間賃來的就沒怎麽裝點,還算清凈。

她看著崔紹,微微挑眉:“怎麽,你嫌棄我?”

崔紹失笑,拿起手帕替她揩幹凈嘴角:“豈敢豈敢。這宅子本也是你的,你想來便來,我歡迎之至。”

舒嫽於是笑的心滿意足。

這時下人來報,說秦王親自到了府上,崔紹與舒嫽對視一眼,起身前去迎接。

他回來的時候,舒嫽躺在榻上,隨手拿了一本書蓋在臉上,陽光透過窗欞打在她身上,睡的正香。

崔紹走過去拿起她臉上蓋著的書,卻原來那人並未睡著,望向他的是一雙笑眼。

舒嫽望著背光站著的崔紹,眉頭未來得及舒展,仿佛有什麽煩心事一樣。

舒嫽打趣他“我說崔大人,從前你同我說考取功名就是為了高官厚祿,如今加官進爵,怎麽也不見你有多高興?”

崔紹坐在她身側,慢條斯理的替她理著鬢角,動作認真的仿佛在替畫著色:“因我有了更值得高興的事,我看見你才高興。”

舒嫽點頭,眼裏滿是慧黠:“嗯,這話真好聽,我願意聽。”

崔紹見她這幅模樣,心中一動,順勢欺身而上,吻上她的唇。

這個吻不同以往,唇齒間炙熱而纏綿,崔紹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按住她後腦,直掠奪盡最後一絲氣息。

舒嫽推開他,面上已是一片緋紅:“你瘋了不成?”

崔紹摟著她,也躺了下來,這塌還算寬敞,兩人又都偏瘦,是以躺起來也並不如何局促,舒嫽聽到自己耳邊的聲音帶著低沈的笑意“你就要嫁給我了,這麽怕羞可怎麽成?”

舒嫽不服氣的回敬:“流氓。”

崔紹似乎思索了一下,對她道:“我近日聽說一樁傳聞,牽涉一樁陳年舊案,似乎還和宋太師扯上了關系,想去查時,大理寺的卷宗庫裏卻不見絲毫痕跡,因此想著是否是在天玄閣中,不知明日是否去你那裏取了令牌,看看是否能查出些什麽來。”

天玄閣是大理寺中一處重地,裏面存放著所有要案秘案的卷宗,要進入需得手持天玄令才可通行,歷任大理寺卿不得令牌,都不可進入。

世上唯二的兩枚令牌,在皇上與丞相手中。

舒嫽了然道:“那還等明日做什麽,你一會兒便來我府中拿就是。”

她這話出口後,整個房間仿佛都靜了下來,聽不見絲毫聲響,甚至有些怕人,半晌才聽崔紹道:“也好。”

接著又道:“你在我這兒消磨了大半日,難道不著急回去?”

舒嫽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不想回去,一大堆事情要我定奪,可我若不在,她們一樣辦得好。”

崔紹失笑:“你這人啊,自己對婚事不上心,還要說出來教未來夫婿知道。”

“那好吧。”崔紹坐起身來,向她伸出手:“索性便容你放肆一回,想去哪裏,我帶你去。”

兩人於是攜手上街,什麽也不顧,舒嫽興致很高,看什麽都新鮮,崔紹看她高興,也就順著她,陪她玩了個痛快。

兩人一路行至福緣寺,寺中古木參天,兩人到的時候夕陽照山,寺中人跡寥寥,梵音陣陣,身處繁華京城,卻宛如遺世。

舒嫽本不信神佛,今天卻沒來由的想求個吉利,她捐了功德,又在大殿中求了一只簽,交給老僧去解,老僧出家人不打誑語,解出的是下簽,她嘟囔一句:“只求一次,怕是不準的。”

於是又去搖了兩支,這兩次還好,解出的是中簽。

舒嫽雖然還是不大滿意,但是不好一而再的舞弊,只得訕訕罷手,離開的時候,那老僧叮囑她:“施主只要心志堅定,便可逢兇化吉,險中求勝。”

舒嫽道了謝,便隨崔紹離開了。

崔紹見她似乎對其耿耿,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有我在,你怕的什麽?”

舒嫽擡頭看他,也覺得心安,以前雖未想過,但若得這個人相伴一生,想來該是很好。

細羅一見舒嫽同崔紹一同回來,滿臉訝異,看向舒嫽的眼神全是責備,舒嫽知道崔紹走後,她怕是把女子出閣前的忌諱列成長長一張條子甩給自己,心頭不由得有冷汗劃過。

於是頂著這樣的目光,硬著頭皮帶崔紹去了書房。

她拿鑰匙開了書案下的一個匣子,又從裏面拿出一個通體漆黑的木盒,一小小的令牌就躺在裏面。

木牌也是通體漆黑,只用篆書刻了兩字:天玄。

舒嫽取出令牌,隨手遞給崔紹,素白的手襯著黑色的牌子,分外顯眼。

崔紹接過,拿著令牌的手骨節分明,青筋隱隱突出,仿佛這小小的一塊木牌重逾千鈞。

他將天玄令收進袖子裏,沖舒嫽揚起一個笑:“多謝你了。時候不早,我這便回府了。”

舒嫽原本還想留他用飯,可一想起細羅,便打住了這個念頭,親自送崔紹回去了。

天玄閣。

此乃大理寺中一處密室,就在大理寺正殿之下,閣中終年不見日光,因此有些陰冷,等人高的宮燈燃著蠟燭,墻上的木櫃上擺放著一排排的卷宗。

這閣中存放的卷宗其實並不很多,然而崔紹已經在這裏泡了一整天,埋頭不知在翻找著什麽,一遍又一遍的翻過去,片刻也不曾停止,最後在原地靜立,仿佛連氣息都停止了一般。

天玄閣的看守人就在外面,其實他只是看門的,真正把守的官兵在外面,每日在這兒對著一扇門也很是無聊,原本見這新任大理寺卿拿著天玄令過來,只道要查些什麽案子,誰知崔大人在裏面一待就是半天,他又不敢私自離去,只得靠在墻上打盹。

等他醒了第四個盹的時候,才終於看見這位崔大人從裏面出來,也不知是不是累的,他看崔大人完全沒有了平日裏溫文儒雅的模樣,甚至根本就不像一個人了,他一張俊俏的臉不見絲毫笑意,薄唇抿著,一雙眼睛不見神采,眸子漆黑如深不可見的夜色。

他臉色蒼白若紙,人本就清瘦,這時看著,仿佛是生了什麽大病。

這人也是這麽想的,眼前人可是大理寺的第一把交椅,若是倒在這兒可是不好,於是上前問道:“大人,可要下官送您回去?”

崔紹卻並未理他,又重覆了一遍,這崔大人好似才聽到一般,啞聲回了兩個字“不用。”

語調平緩的聽不出任何的情緒,然而就是讓人莫名覺得心生涼意,小吏打了一個寒顫,目送崔紹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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