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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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了雨,淅淅瀝瀝打在庭院中,泛起淡淡寒氣,淒清又惹得人心煩。

舒嫽今日早早的歇下了,本想著多睡一會兒,反倒被這雨聲鬧得難以入眠。

細細密密的雨聲中似有人聲響動,果然是細羅推開門,掀開帷幔,聲音有些急切:“小姐,太子殿下身邊的孫公公突然到訪,不知何事,小姐是否要見?”

舒嫽料想必然是太子那邊出了什麽了不得的事,便道:“快請進來。”

隨即披衣起身,細羅出去的時候又放下了一層帷幔,隔著兩層竹青的煙羅,模模糊糊只能看見一個人影。

不一會兒孫公公進來了,門被從外面關上,一股涼意穿過紗帳打在身上,孫公公身穿蓑衣,有雨水順著滴到地上,洇成一灘水漬。

“奴才拜見相爺,打擾相爺休息,實在迫不得已,望相爺恕罪。”

舒嫽沈聲道:“公公不必多禮,可是太子殿下有什麽事要吩咐?”

孫公公道:“尋常小事哪裏敢勞動相爺,只求相爺幫幫殿下才是,一個時辰前皇上駕臨東宮,誰都不曾知會一聲便來了,太子殿下正在檐下逗弄鸚哥兒呢,口中念了兩句詩,皇上遠遠的聽見了聽了勃然大怒……”

“什麽詩?”

“奴才哪裏懂什麽詩文,只聽是什麽合歡扇,什麽霜雪的……”

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

裁作合歡扇,團圓似明月……

正是《怨歌行》!

舒嫽的心登時一沈,忙問道:“然後呢?”

“皇上下旨,命太子殿下閉門思過,不得出東宮半步。”

舒嫽拿著茶杯的手一抖,幸而茶水早便涼了,她將杯子放到桌上,發出‘當啷’的一聲響。

哪裏是什麽閉門思過,說是禁足還差不多!皇上沒有告訴別人便駕臨東宮,分明是想試探太子,偏巧這時候太子殿下口中念得什麽怨婦詩,婦人怨父,他堂堂一個太子,皇上自然可以認為他怨的是君,是父!

舒嫽只覺得似有涼風吹進了頭,一陣鈍痛襲來,這邊孫公公跪在地上止不住的道:“奴才是冒著殺頭的罪趕來見舒相的,只求舒相幫幫殿下,奴才死不足惜!”

舒嫽稍微平覆了一下,方道:“太子殿下能有你這樣的人在身邊,是殿下的福氣,你先回去,這事我自不會坐視不理,”頓了一下又道:“告訴殿下,請他放心。”

孫公公也知這不是尋常小事,著急不得,便告辭道:“奴才替殿下謝過相爺,奴才這就回去轉告太子。奴才告退。”

孫公公走後,一直守在外面的管家和細羅覆又進來,管家垂手問道:“小姐打算怎麽辦?”

細羅點起蠟燭,又拿紗罩重新罩好,插了一句嘴:“小姐要不要在明日早朝替殿下求求情?”

舒嫽搖頭:“我若出面求情,就是坐實了殿下勾結朝臣,此事還輪不到我來做,那群言官最是看中綱常,不會放任不管的。這種時候,也就只能指望他們了。”

“勞煩管家,差人去裴府一趟。將此事告知老裴大人。”

當朝太子,一國儲君,先後被皇上當著眾人之面訓斥,後又因為一句詩觸怒天顏而遭禁足。

朝中一時人心浮動,都說是要變天,不少墻頭草都準備倒向三皇子一邊。

諫官的折子雪花一樣堆積在皇上案頭,甚至還有幾位當堂便道:太子乃是儲君,涉及國本,怎可因為兩句不痛不癢的詩文得咎禁足,是皇上對太子過分嚴苛。

本朝律例,言官不可殺,是以皇上哪怕再是生氣也奈何他們不得。

也有幾個從來向著三皇子一邊的與他們爭執,說太子殿下身為東宮之主,不過因了君父的一兩句訓斥便心存怨懟,如此心胸狹隘不尊孝道之人,日後能否恩澤黎民表率天下,實在令人憂心。

兩夥人吵得唾沫橫飛,大殿之上你來我往唇槍舌劍,簡直是熱鬧非常。

朝中半數大臣因了此事夜不能寐,自然,也有一些人例外。

哪怕是天塌下來,也難打攪蘭階公子悠游人間的好興致。

裴蘭階新近得了一把玉骨折扇,喜歡的不得了,無論何時都不忘拿在手中搖上一搖,招搖過市,直令人側目。

端午過後,天氣便熱了起來,舒嫽今日難得穿了一身水色交領裙衫,躺在竹椅上看書,烏發僅用一根素白玉簪束起,其餘的隨意散落在肩頭和椅子上。

耳邊忽然響起某人略顯輕佻的嗓音“綰綰如此,當真是賞心悅目。”

舒嫽將書從面前拿開,眼睛微微瞇起“你方才叫的我什麽?”

“綰綰。”裴蘭階重覆了一遍“難道舒相這相爺的位置坐久了,連自己的小字都忘了?”

不是忘了,自己這兩個字除了父母少有人知道,而每次裴蘭階這麽叫她,她都只覺沒什麽好事。

舒嫽哼了一聲,拿手中書指著他:“你再敢這樣不經通報便闖到我的房間裏來,當心本相治你的罪。”

裴蘭階連忙討饒:“好好好,是我的不是,下次再來,一定打從進門起便敲鑼打鼓讓舒相知道下官前來拜訪相爺了。”

舒嫽繃不住笑了,指著他手中搖個不住的扇子道:“又是哪裏得來的好東西,幾日不見,裴大人又風雅了不少。”

裴蘭階把扇子‘啪’的一下合攏在掌心,遞到了她眼前“你喜歡?那便送你了?”

舒嫽接過扇子,只覺觸手溫潤沁涼,慢慢的展開,這扇子共二十四支上好白玉片,用精致的雕工雕鏤出山水畫樓,一個長衫人影站在樓上,橫笛唇邊,全部展開來看,便是山水悠悠,長笛一聲人倚樓的好意象。

看著這扇子,有什麽不合時宜的景象從腦海中劃過,隨即消逝,舒嫽將扇子遞了回去,站起身來“君子不奪人所愛,你自己留著吧。”

說著便要往外面走,卻被裴蘭階先一步攔住了去路。

裴蘭階身量生的很高,舒嫽極不愛同他站著說話,很容易就被壓制了大半個頭,比如此時他正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我今日來,是有話要同你說。”

舒嫽後退兩步,‘呵呵’幹笑兩聲:“裴大人有何指教,在下洗耳恭聽。”

裴蘭階本就沒打算同她拐彎抹角,索性開門見山“你這些日子以來,先弄掉了禮部侍郎,又借郡主失蹤之事同信遠王府和寧國侯府兩方交好,你真以為皇上會坐視不理?這次的事情只是開始,若是皇上真要做些什麽,你真以為自己能攔得住?”

舒嫽一聽他提及這些,只好道:“是我沒有想到,皇上竟然經如此容不得太子殿下。”

裴蘭階不肯就此放過她,猶自說著:“我爹他們也就罷了,那是生來一桿忠臣的骨頭,無論如何也不會回轉半分的,你何苦非要趟這趟渾水,又不是那等想要青史留名的人,你就老老實實的做你的舒相,你是晉文公主的女兒,皇上是你的親舅舅,當今聖上那麽疼你,你若不想攙和,他是絕不會逼迫你的。”

舒嫽嘆一口氣:“我……”

裴蘭階還沒等她說便打斷了她的話:“罷了罷了,我就知道你又要說你們舒家,這次讓我來說,你們舒家,老相爺一代名臣,那是皇陵陪葬的待遇,至於你,只好安安分分的做你的官,難道還怕不能安度此生嗎?”

舒嫽笑著瞪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看著裴蘭階眼神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她的面容剎那間平靜下來,仿佛方才還嬉笑的人不是她一般。

“這條路我既然走了,就回不了頭了。”

也從來,沒有想過回頭。

裴蘭階耐著性子還想說些什麽,舒嫽卻早早的把手覆轍額頭,蹙起了眉“裴大人,本相最近實在頭疼的很,你不要老是吵我,讓我清靜些好不好?”

裴蘭階手持折扇敲上她的頭“你啊,你啊,你早晚……!罷了,懶得說你。”

舒嫽沖他笑笑,這話兩人之後都沒有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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