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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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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貴妃的葬禮規格不小,親生的永璋、永瑢喪服最重,出了嫁的女兒和嘉按著出嫁女的規格穿了孝服,嫡子、庶子也要為庶母、非生母盡盡孝心,只是按各人身份又有所不同,養女蘭馨、晴兒還有身份更為微妙的紫薇,也各有各自的守孝規矩。

靈堂上,永璋哭得最為悲痛,他當日聽說母親去世便昏厥過去,好容易醒過來也不願意休息,想到自己活在世上二十多年,未有建樹,反而令生母擔憂操心,弟弟妹妹都不能以他為榮,他也唯恐連累同胞弟妹,如今生母去世,身為兒子,亦不能有令生母放心離去的功勞,真是枉為人子,枉為人兄,因此哭得更傷心。

他如此哭法,令他人也有所觸動,永瑢和嘉更是淚流滿面,其他皇子也各有心事,被此時情景觸動,也哭得格外傷心,蘭馨、晴兒、紫薇見狀想起生母去世的情形,感懷身世,也忍不住淚水漣漣。

其他嬪妃,各個形容憔悴,雖說有做戲的成分,可靈堂上氣氛悲涼,不由勾起心裏的悲傷事,再說了,這麽多年,鬥也鬥過,可人哪裏能一點好處都沒有,平日鬥是鬥,但後宮能說說話解解悶的還是她們這些屬於同一個男人的女人,人都沒了,也沒有什麽好鬥的,反而念著純皇貴妃生前的好處,因此哭得也有幾分真心。

含香因為要為純皇貴妃哭靈,被從寶月樓裏放了出來,也穿著素服來了,卻在想自己的心事,剛開始還能做做悲傷樣,到後來竟然開始發呆,臉上雖有淚痕,但看她形容,卻分明與純妃無關。

卿婷進去的時候,路過她身邊,一斜眼就瞧見她的樣子,心說這番招眼,真是還沒被教訓夠。她故意咳嗽一聲,含香覺察,發現皇後正嚴厲地瞪著她。

含香身體一顫,這才不敢胡思亂想,低下頭,跟著其他人一起哭。

卿婷走到前面,在椅子上慢慢坐下,用手帕掩了嘴,痛哭起來,不管是烏拉那拉氏和高佳氏,還是她陸卿婷和高佳氏,相互拆臺過,同仇敵愾過,見死不救過,總總不能形容,可到頭來,都是深宮中寂寞又壓抑度過一生,不管是皇後還是皇貴妃,最後都是一死,歸於泥土,誰能保證,先去了的不是福氣?

卿婷哭了一陣,又有和嘉、蘭馨、晴兒等細聲勸她註意玉體,莫要太過悲切等話,她慢慢收住淚,擡眼一看,發現永瑆、永璂也是滿臉難過,臉色蒼白,以前他們小,生老病死的事不理解,也記不得,現在可不一樣,眼前的一切足夠讓他們想很多事情。

永瑆和永璂真的不明白了,為什麽一個人就這麽沒有了,之前也聽

說純皇貴妃身體不好,但他們小,有些話不會當著他們面說,猛然聽說一個一起生活在宮裏的人沒了,還是兄長姐姐的母親,看著眾人雖然都在哭,可每個人的哭法都不一樣,心裏所想的就多了。

永瑆想得更多,他想到自己幼年喪母,是皇後撫養自己,想回憶生母,但記憶卻很模糊,難道人死了,活著的人會把死去的忘掉,做兒子的也能忘掉生母?他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又不想把心裏的事告訴別人,只是悶在心裏想。

永璂看到皇額娘哭,突然想起弟弟、妹妹沒了那年,皇額娘重病一場的事,但純皇貴妃和弟弟、妹妹又不一樣,他能體會到一些微妙的事情,但卻不知道怎麽形容,永璂也不懂生與死,也不明白為什麽人的情感會千差萬別。

卿婷留了心,發現小家夥沈默許多,卻什麽都不說,因此把有關生死的一些問題用極其簡單淺顯的語言說出來,希望能和他們心裏問題相契合,稍微為他們解惑,不過人總會遇到一些刻骨銘心的問題,會為此疑惑很多年,最後解惑的常常不是他們的父母。

純皇貴妃一死,宮裏的女人有開始巴望貴妃的位置,難不成皇上爺想把貴妃的位置繼續空著?

舒妃這次反而少了想法,她也看出來,自己不入皇帝的眼,只是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惹得皇帝生厭,以後自己能安安穩穩做妃子便是,爭榮誇耀之心卻盡灰了。

卿婷看舒妃神情黯然,灰心失意的樣子,心裏猜到她如此的大半緣由。說來舒妃也是被後人連累,卿婷倒是幸運,其實她倆皆為那拉氏,若非皇後與孝敬憲皇後同為烏拉那拉,皇帝也不會視她不同。卿婷偶爾和舒妃說兩句話,談幾句佛法,寬慰寬慰她的心,宮裏舊人少了,新人就多,新人總不如舊人。

永璂告訴卿婷,皇帝留下永璋,不知道說些什麽,跟皇帝談過之後,永璋的氣色好了許多。

卿婷心道:這樣也好,這世上也只有他才能解開永璋的心結。

因純皇貴妃的葬禮,傾婷著實忙碌了些日子,興許由於太過勞累了,這幾日她越發覺得胸悶疲憊。

容嬤嬤勸道:“主子,莫不是這些日子累到了,不如宣太醫來瞧瞧。”怎麽瞧著娘娘像懷五格格那會兒的癥狀,要真是,壞了,這些日子呆在靈堂該不會被沖撞了吧。

卿婷沒有反對,閉著眼點了點頭,說:“也好,這兩日身子乏力得很,也懶得吃飯,讓太醫給我開些滋養的藥,到底年紀大了,不如以前。”

容嬤嬤小心翼翼地說了聲:“主子,會不

會是……有喜了……”

有喜?卿婷睜開眼,山平水靜地說:“太醫沒瞧過,不要亂說,讓人聽見了笑話。”卿婷不認為自己還能生,不說那拉氏的年齡,就說她本人,也不像子孫滿堂的多福之人。

容嬤嬤卻不這麽認為,當即令人去請太醫,她心裏暗暗祈求:願皇後能再次開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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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有喜的消息一傳開,內命婦和外命婦都不太敢相信,皇後都多大年齡了,竟然有喜了。

後宮嬪妃想的更多,皇帝寵信後宮的次數比起以前少了許多,懷孕的機會格外珍貴,沒想到竟然讓皇後碰上了。不過,後宮裏的女人懷孕算什麽,能平平安安生下來,安安穩穩養大,還要這個女人能活到享福的那一日。皇後到底年紀不小了,這一胎還不知道是福是禍,現在還不一定。

卿婷不讓人大肆宣揚,說道:“純皇貴妃的喪事還沒過去,這會子四處嚷嚷,沒的讓人說本宮輕狂。”

容嬤嬤笑道:“皇後主子,誰敢這麽說,再說,這是天大的喜事,就該讓人知道的。”

卿婷不許,這一悲一喜,在宮裏不論是誰,行為不慎都會落人口舌。容嬤嬤無奈,只好低調行事,但還是在佛前供上長明燈,為的是這幾日出入靈堂,怕沖撞了皇後和皇後腹中的龍種。

皇帝得知皇後有喜,甚為歡喜,又擔憂皇後這些日子過於操勞,傷了元氣。皇帝來看皇後,見她臉龐消瘦,臉色微黃,雖是清麗,但還是有些憔悴,於是不滿道:“原來你前些時候不思茶飯,是有喜了,平安脈也沒有少過,卻偏偏沒個人看個真,要不是你自己謹慎,還不知道到什麽時候才得個準信,朕看這幫人,那點能耐都餵了狗。”

卿婷說道:“也不是太醫的事,時間短,一時半會兒哪能看得出。只是,皇上,太醫說我胎息不穩,要我不要太勞心勞神,可偏偏這時候不得閑,總得有人管事才行。”

皇帝也想到此事,早就想好了,此時把自己的主意說出來:“讓和敬代替你一陣子便是了,大小事都讓和敬去辦,你安心養胎,等過了這陣子再說。”

“皇上爺,只怕和敬不敢多管,還得有人跟著她一起才行。”

“你說個人選,要是不錯,朕就準她跟著和敬一起,大事上你聽著不錯規矩就許她們去辦,小事就讓她們自己拿主意。”

“人選,自是從舒妃、婉妃、穎妃中選,不過,婉妃是個老實人向來不管事

,穎妃又太年輕沒經驗,只剩下舒妃了。”卿婷知道,舒妃這種人你要是打壓著,時間久了也就老實了,但要是捧了她一下,她就開始得意要找事了。她心裏猜測,皇帝選的定然是舒妃,因為三個人中,就她能弄出些風浪,穎妃目前還沒那個膽子,後宮要是沒人弄出風浪,沒人壓制,就成了皇後一人獨大,皇帝是不願意後宮有誰風頭太盛的。

“舒妃吧,她以前辦理過宮務,多少有些經驗,讓穎妃襄理。”皇帝也深知舒妃為人,和敬身份限制,不能對舒妃太過限制,婉妃就是個出氣的死人,火不燒到自己頭上絕不動一下,穎妃雖然心裏還有顧慮,但小打小鬧的能力還是有的。

此事就這樣定下來,皇帝沒有讓卿婷交出鳳印,後宮的權利還是握在她手裏。

後宮嬪妃多少料到會是如此,皇帝想來是不願再出個令妃。舒妃得知後,心裏沒有多少得意,鳳印還在皇後那裏,這次又是個吃力不討好的事。

和敬臨危受命,心想:難怪這些日子皇後都是一副憔悴無神的樣子,原來是有喜了,宮裏還傳是和答應氣的,讓她有口難辨吃了不少虧。和敬心裏懷疑,這話會不會是皇後故意讓人傳出去的,她不喜歡含香,那是毫無掩飾,但也是含香無理在先,惹惱了皇後,皇後就是出陰招要她的命也無人為她叫屈,只是現在皇後有了身孕,想來會為這個孩子積陰德,把含香拋到腦後。

卿婷的確想把含香扔到一邊自生自滅,可是一想到那日蒙丹被突然出現的人救走,這裏還可能有福家兄弟,心裏就不自在,總覺得不把此事了結,後面還會發生讓人意想不到的事。

難不成他們會潛入宮中偷走含香?以前說來還是有內應的,那這次——讓人頭疼的就是那些未知的,變動的。這番擔心不能跟皇帝講,卿婷心想,皇帝心裏肯定自有主張,就算他沒有重視此事,皇宮如今被他治理的跟鐵桶一般,他們哪能隨隨便便成功呢?只怕來一次就該全軍覆沒。卿婷只叫人盯緊含香,別在這個時候再鬧出幺蛾子,其他的,就由皇帝去煩惱好了。

皇帝心裏還真有想法,上次的事一直讓他耿耿於懷,但蒙丹一夥人卻全然不見蹤跡,明察暗訪都未尋到,他才不會相信他們一行人都離開北京,可是尋不到人,讓他更是心生警惕。這夥人看來手段不簡單,想必不是僅僅為了一個女人而來,怕有其他所圖。

因此,皇帝加緊了對蒙丹等人的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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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皇後懷孕,宮中大多宮務都交與他人代替辦理,和敬身為固倫公主,雖說以前代理過宮務,但都事出有因,她是出嫁的女兒,沒有越俎代庖的理,舒妃是看這陣勢不想讓自己攬權的,心灰意冷也不打算多事,穎妃是新手,負責是負責,看她二人無大舉動,她也不好多事,也只做分內的事,至於二人之後會不會生出是非,又是另一番說法。

如此相安無事,卿婷把事情推給別人,自己安安心心養胎,以前懷孕忌諱多,宮裏的忌諱更多,幾乎是集民間之所長,什麽忌兩個懷孕的女子不能同坐一炕,房中物品不能隨意換動,天黑了不能出房門,更不能到背光的地方去,等等等,卿婷記不住,身邊可有個容嬤嬤,針頭大的忌諱都牢牢記在心裏。

卿婷抑郁,之前她懷孕,身邊也有過來人講這樣那樣的忌諱,但她大多聽聽就算,沈家向來都是她說一不二,她不想做,其他人也奈何她不得,可成了皇後到了皇宮,很多話都要聽,還要照著做,宮裏面能說一不二的是皇帝。

卿婷本想親手給孩子做些小衣服、小鞋子,開口一問,才知道容嬤嬤已經把坤寧宮的剪刀針線等物都收了起來,據說孕婦動了剪刀等鋒利之物,生出的孩子有缺陷。卿婷心說:基因缺陷真不是永剪刀剪出來,針頭戳出來的。

反正都是為自己好,宮裏又不缺針線上的人,想謀害她的孩子,也要有好手段才行,卿婷放寬心養胎。

容嬤嬤叫小廚房做各種補品,笑的眼角綻開花:“皇後娘娘就是好福氣,別人有喜,害喜害的什麽都吃不下,盡遭罪,主子卻是享福,主子,安胎藥剛剛熬好了,老奴親自在旁邊盯著看的。”

卿婷笑道:“真是辛苦嬤嬤了,熬藥這種事讓她們做去好了,嬤嬤這些日子忙裏忙外,本宮還說該讓嬤嬤享福了。”

“主子平安生下小主子,老奴就是享福,皇後主子,這安胎藥您得趁熱喝,皇上爺吩咐過了,要看著您喝得一點都不剩,皇上爺心裏可想著主子您呢。”

卿婷蹙眉喝著安胎藥,心說:他心裏想著可是他這個孩子,而不是我。卿婷想看會兒佛經,被容嬤嬤阻止,容嬤嬤總覺得這時候看佛經忌諱。卿婷只好退步:“蕙兒,把《千字文》拿來。”

“主子,不如叫蘭格格念給您聽,老奴怕您看的時間長了累眼睛。”容嬤嬤提議道。

卿婷哭笑不得:“容嬤嬤,就看一會兒,如今本宮也不敢坐得太久,等會兒還要四處走走。”想當年懷益清和敬孟,自己還看看賬本,管管生

意,處理家務,不過比平時減少了些事忙而已。

只不過,有容嬤嬤在,卿婷就是想多忙些事也是不能的。

純皇貴妃的葬禮過去,皇子、皇女除了純皇貴妃的親生兒女,其他皇子、皇女按照各自身份,陸陸續續結束守孝。永瑆、永璂剃了頭發,露出光亮的半個頭,開始思索日後有個弟弟或妹妹的問題。

永瑆開始思索很深奧的問題:人為什麽死,又為什麽有生,可人終究有一死,如果自己很在意的人死去,那是件多麽悲傷的事情,可既然如此悲傷,為什麽當初還要付出感情。

永瑆問永璂,反而把永璂繞了進去,是啊,付出了感情,卻不得不承受失去時的悲傷,如果當初沒有付出感情,那麽也就沒有日後的悲傷。但這個道理應該人人都知道的,既然人人都知道,為什麽還是要付出感情?

他們知道現在不能打擾皇後,就在皇帝檢查他們的功課的時候,問了皇帝,其結果可想而知。

卿婷知道後,非常無奈,他倆的問題她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卿婷看皇帝臉上少見的顯得抑郁,便笑道:“小孩子家,過幾日就自己丟開了,世人不都是這樣過來的。”

皇帝問她:“皇後小時候也問自己的阿媽額娘,生死情感的問題?”

卿婷尷尬地回答:“好像不曾有過。”其實有過,得到個模模糊糊的回答。

皇帝心道:朕也沒有過,這兩孩子就是被寵的膽大妄為。“你身子怎麽樣,聽說這幾日還是吃得少。”

“我倒不覺得自己吃得少,容嬤嬤天天盯著我進補,我都怕孩子滋補得太大,到時候不容易生。”卿婷笑道,看看腹部,並不怎麽顯。

“等你能真的能進補那麽多再說,天天跟餵貓一樣,就差讓人哄著吃,不對,是餵魚,你就是整日湯湯水水喝得多。”皇帝看著皇後的腹部,想到自己那些不爭氣的兒子,又想到那兩個問題不斷的小子,不知道這次是個怎樣的孩子。“皇後猜想這次會是個男孩還是女孩,不知道性格如何。”

卿婷下意識地撫摸腹部,溫柔地說道:“我想,是個女孩,我想要一個很特別的女孩。”

皇帝若有所思看著卿婷,道:“朕還想著再要一個男孩,你我說實話,年紀都不小了,養女兒不是件省心的事,兒子會更堅強,能獨當一面,永璂有個同母的弟弟是件好事,朕也多個出息兒子,皆大歡喜的事。”

“皇上洪福齊天,正值當年,怎麽說這樣的話。”卿婷說道,又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好一會兒才說

:“不過說到養兒女,都說養兒子費力,養女兒費心,做父母的能為孩子操勞多久呢,終究是要靠孩子自己,男人能獨當一面,而女兒……不管多大了,出嫁了,到底還是讓人放心不下的。只是,我就是喜歡女兒,眼看著蘭馨、晴兒過兩年就要嫁人了,我要是這時候能有個貼心的女兒,該有多好,難不成,我生了女兒,皇上您就一點都不疼她?”卿婷有些不明白,皇帝說這話是什麽意思,莫不是試探她,想不想再要個嫡子。

皇帝笑道:“你真是不知足,有了蘭馨、晴兒這樣的好女兒,還不滿足,難道說只有永璂一個,你就心滿意足了?”

“不是還有永瑆麽,再說了,這宮裏的皇子、皇女誰不要稱我一聲皇額娘,哪個不是我的孩子,您倒是說說,哪個孩子我是不疼的?”卿婷越發動了疑心。

皇帝沒有接她的話,隨意說了兩句轉移了話題。

當日皇帝並沒有翻其他宮妃的綠頭牌,在自己的寢宮獨寢。卿婷想起今個是初一,明白皇帝這是給皇後面子,以往哪怕皇帝忙於國事或其他原因,不在初一十五到皇後這裏來,也絕不會臨幸其他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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