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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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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下)

手機屏幕微弱的熒光在黑暗中亮了起來,黑子垂著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才緩緩把光源移到了被打開的紙條上。

普通到隨處可見的白紙上,是一大片被簽字筆塗得漆黑的痕跡,在那片被抹煞了的字跡之下,只有一行說不上好看但卻工整的字跡。把突然熄滅的屏幕再一次點亮,黑子又一次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那句看似簡單的承諾,手指卻停留在那人有些華麗與花哨的落款上,輕輕摩挲著紙張的時候,指腹甚至還能感覺得到那人行文時的痕跡。

“小黑子,無論身在何處,我會永遠註視著你。”

從紙張的背面還能感覺得到筆尖在紙上留下的錯落的痕跡,一筆一劃,就好像在訴說著那個人在書寫時所貫註的決心。黑子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只是保持著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握著紙條的姿勢,一直到腿腳酸麻的感覺順著小腿鉆進腦海,他才恍然地看到了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見的鑰匙孔。

低頭把紙條放進一個單獨的口袋,然後把手機隨意地塞進衣兜,黑子沈默地找出家裏的鑰匙打開了大門。

沈重的木門在有些尖銳的摩擦聲中漸漸打開,在黑暗中投下一道暖橙色的光芒。黑子瞇著眼忍受著有些刺目的光,蹲下身換好了鞋子,再擡頭的時候,卻看到柔和的光芒中,母親正站在開關旁,帶著微微的笑意看著自己。

大概是因為洗漱過了的緣故,她已經換下了那條藏藍色的長裙,而是穿著一套柔和的米色居家服。大約是察覺到了黑子的視線,母親低聲笑了起來,假意埋怨黑子深夜出門事件幾句之後,就示意黑子跟著她到了客廳,先後在沙發上落了座。

黑子仍舊坐在平時常坐的位置,夾雜著疲憊與混亂的思緒在腦海裏翻滾雜糅讓他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盯著茶幾上的臺燈,時間仿佛過了很久,一直到身旁父親常坐的位置凹陷下去,手上突然被塞進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紅茶,他才發現,在自己身邊落座的,正是同樣捧著一杯紅茶,微微淺笑著的母親。

“小哲,最近好像很迷茫的樣子呢。”隔著氤氳的水汽之後,是被散發所掩住大半的母親的臉,但即使看不到,黑子也能感覺得到,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環繞著母親的,那股溫柔而和煦的氣息。

握著還有些燙手的杯子,母親低頭對著杯口吹了口氣,看著燈光下漸漸偏移消失的水汽和杯面上所泛起的細微的漣漪,她有些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把杯子放到茶幾上,偏過頭凝視著自己這個比起同齡人而言內斂過頭的兒子。

雖然說從很早以前開始,她就知道自己的兒子永遠不會有主動向自己傾吐心事的那一天,但是作為一個母親,對於兒女的擔心卻總是難免。盡管她也曾幻想過自家小哲會成長為一個同自己親密無間無話不說的孩子,但是經過漫長的時間,事實證明,那一切都只不過是幻想。

黑子越是長大便越是像曾經的自己,該感慨物以類聚嗎?或許這種說法並不恰當,看著黑子總是過分平靜的面龐,她深深嘆了一口氣,忽然覺得有些事情已經到了不得不說的地步。

雖然,的確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但是,有時候,越是簡單,越是大家都能明白的事情,不說出口的話,就越容易讓人迷惘。

就好像那些個曾幾何時一樣……

她有些懷戀地想起過去——黑子的父親送給他人生中第一個籃球之前的光景,然後記憶中那個偶爾還會像個孩童一般粘著自己要聽自己講睡前故事的孩子便漸漸遠去了,轉而變成了一個獨立、堅強、內斂的個體。

即使黑子是自己的孩子,也有自己的世界。對於籃球,那些自己完全無法涉足的世界,她只能選擇遠遠觀望與默默支持。

“黃瀨那個孩子和你是國中時候認識的吧。”

陡然響起的聲響,黑子有些意外地別過頭,就看到母親正帶著些懷戀的神色,托著下巴,漫無目的地盯著昏昏的燈火。

在記憶裏,同自己談心這回事,大多是父親酒足飯飽之後,一面看著球賽,一面狀似漫不經心地提及。而母親,在黑子的印象中卻鮮少會與自己提及這些話題,從自己意識到的時候就一直默默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用微笑包容自己的一切。

所以不管自己身在何處,都會有那麽一種錯覺,仿佛只要一回頭,就能看到母親正抿著唇對自己招手微笑。

低頭把茶杯放在茶幾的一側,黑子甩了甩被茶水捂得發燙的手,對上母親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眸,他微微勾了勾唇角,目光像是註入了回憶一般忽然變得深遠。把目光從波紋漸歇的茶水移到身旁的黑子上,有些無奈地發現即使是現在他也是恭謹地挺直著腰背坐在沙發上,而說出口的回答,也是同目光截然不同的簡單明了。

“是的,母親。”

沒有任何多餘的對於過去的回味與感慨,只是直截了當地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若不是知道這是黑子一如既往的習慣,她甚至會認為那是為了阻止自己再去深入談論這些話題。

所以,如果小哲沒辦法開口的話,作為母親,有時候也該學習一下父親,用點男孩子喜歡的話題,找到談話的契機。

想起那個還沈睡在儲物室櫃子裏的廢棄皮球,她不由地笑了笑,“小哲,從很小的時候,就很喜歡球呢。所以在國中的時候,看到你能很精神地打籃球,媽媽一直為你感到高興。”

說到這,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忽然道:“雖然升高中之前有一陣子,小哲總是無精打采,也沒有去打籃球……那個時候媽媽不知道怎麽開口,也就沒有問你……不過幸好,上高中之後沒多久小哲就恢覆正常,甚至比以前更高興了呢……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黃瀨君的心意,傳達到了呢?”

對上黑子明顯有些迷茫的眼神,母親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不過很快又接著說道:“有幾天小哲沒有去上學吧,黃瀨君有打電話過來,他呀……真是個精神的孩子,說起話來咋咋呼呼地,但是卻讓人覺得很安心,而且他很關心小哲呢,說他一定會讓你精神起來的……後來,他基本上每天都會來一通電話,你沒去打籃球我也是聽黃瀨君說的,諸如此類的他還說了很多,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小哲竟然會傳球這種厲害的技術……”

過去的記憶只要被掀起一角,就會如走馬燈一般不斷地顯現在眼前。母親的聲音仍在耳邊回響,他也仍聽得到母親的話語,但是眼前的畫面卻轉化為有些久違了的帝光,心沈如死灰,只是麻木地挨過日覆一日的備考生活。

有些事情,那個時候並沒有投以關註,但是突然回首的時候,卻發現那些從未在意的東西,卻比那些偶然占據了內心的東西,更長久地,占據著自己心底的一角。

溫柔,橫亙,鍥而不舍的……

就好像那個人的目光。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回頭看到的不僅僅是母親的微笑,還有某個人淺褐色的帶著淺淡笑意與隱憂的眼眸。

“我一直都在等著小黑子傳球給我啊……”

他不由地想起,自己退出籃球部之後,多次對黃瀨的避而不見,和曾遠遠得見的,那個人燦爛中略微染上苦澀的笑容。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曾經不經意忽略的那些事實,也忽然間發現,過去,其實並不如自己所想。或許,他並不曾失卻存於世上的立場,只是被那些不信任傷得怕了,所以就把惟一信任自己的人,同著過去,一並舍棄。

可是,即使如此決絕地舍棄了一切,即使不回頭,他還是能察覺到那股溫柔卻不強硬的目光。一直,一直……就如同那張紙條所說的那樣,從未離去。

“是啊,終於傳達到了……”黑子有些悵然地盯著放在桌側的茶杯,原本漂浮其中的茶葉已經完全沈入了杯底,茶湯也從原本的淺紅轉為了深紅。他轉過頭看向了安靜地把手搭在膝蓋上的母親,卻發現母親正帶著覆雜地神色註視著自己,還不等他發問,一聲無奈的嘆息就在自己的耳邊漫延開來。

“小哲的低存在感,是遺傳了媽媽的呢……低存在感的人世界很安靜,不會有亂七八糟的寒暄,但是也很寂寞……有時候,就會突然覺得像是被整個世界遺棄了一樣,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理由呢。”

“我知道,小哲一定很辛苦。但是,我也知道我的小哲很堅強,很勇敢,會盡自己所能過好每一天。而且,總有一天,小哲也會找到那個不論什麽時候,都能找到自己的存在。總有一天,一定……”

“而且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這個存在的話,一定不要猶豫。”說著說著,母親忽然低低笑了起來,帶著幾分悵然,帶著幾分慶幸,她偏過頭有些俏皮地用手指在杯沿敲出了幾個高低不同的音律,忽然之間便轉化了話題,“小哲,想不想聽聽媽媽的愛情故事?”

雖然是疑問句結尾,說得卻斬釘截鐵,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黑子理所當然的點頭示意之後,母親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大約是整理思緒,又或者僅僅只是為了回憶。

“如果當時,你的父親沒有把心裏話說出來的話,或許我們會就這麽錯過,然後各自結婚生子,度過毫無幹系的一輩子,也說不定呢……可是,還好他說出來了……在畢業生演講的時候他結結巴巴地向一個幾乎沒有人記得的人表白……真是勇氣可嘉呢……雖然在表白之前,他於我僅僅只是個每節課都會坐在斜後方的人而已。但是,回想起來的時候,就會發現,幾乎是每一節課,只要一回頭,就能看到他的目光註視著我。即使是我這樣存在感低到和空氣一樣的存在,他也能隨時發現我的存在……這樣想來的話,就會覺得,其實每一節課對於我來說,都是最棒的約會呢。”

“所以,小哲也會找到這麽一個人的。或許是知心朋友,或許是可以相守一生的戀人,都有可能。媽媽要說的,其實很簡單——高興也好,難過也好,把最真實的心意傳遞給對方,有些東西如果不用言語傳達的話,是不可能知道的。如果彼此因為沒有了解對方的真實心意而從此錯落,那是很可悲的。”

母親說話,一向是不疾不徐,沒有什麽特別大的起伏。像今晚這樣帶著明顯的感□□彩的說教,大概,還真是第一次。

點了點頭,向母親傳達了了解的意思的黑子,仍挺直地坐在沙發上,雖然背脊因為長久地保持同一動作已經有些酸了,但他卻仍舊沒有動,目光仍舊盯著桌側的茶杯。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起那張紙條上的字跡,想到黃瀨除了簽名練得不錯之外,平日裏寫字還是同國中時候一般,他不由地斂眸笑了起來。

像是察覺到他所想一般,母親忽然站起了身,捧著紅茶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回過頭時的目光讓黑子覺得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該是無所遁形了的。因為他聽到母親帶著點憂慮的聲音,很緩,卻很鄭重,“未來的事情總是不確定的,但是至少心存希望,或許努力一下,便會是你所希冀的未來了呢,小哲。”

望著母親漸遠的背影,黑子驀然垂下了肩頭,忽然松弛下來的身體因為不適而有些難受,他擡頭看了一眼時鐘,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早已不是適合喝茶談天的時間,但他卻毫無睡意。伸手拿起茶杯,一口氣喝下了大半杯的茶水,在背上發出了久違了汗水。

其實,那些話他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如此真實地擺在自己的面前,大概是除了青峰那個籃球笨蛋之外的第二次。

所謂,未來的可能性啊……

畢竟,是從現在開始由自己親手創造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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