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宮宴，一家人和樂融融，連皇後都忍不住小酌了幾杯。

微醺的長公主叫人牽了三匹馬上來，一匹雪白乖順的小母馬送給安枝，兩匹棗紅色的小馬送給安駿和安昭，另有數不勝數的邊疆特產，直接流水般的擡進了公主和皇子的寢殿。

三人年紀都大了，也都有了專屬於自己的寢宮，安枝的宮殿叫鳳陽宮，安駿的叫武德宮，太子自然是住東宮。

安駿看到小馬，激動得當場就要翻身上去，被安昭扶著額頭阻止了。

安枝一邊撫摸小白馬濃長卷翹的睫毛，一邊笑吟吟開口：“駿兒你仔細看看，這兩匹棗紅小馬可沒有我的小白聽話，它們頭昂得那麽高，顯見得是有心氣的，還不一定服你這個主人呢。”

安駿更開心了：“就是這樣的烈性馬跑得才快，姐姐你那匹不過是中看不中用，待我把馬兒訓得服服帖帖，保管讓你知道什麽叫神駒。”

安昭在一旁添油加醋：“既然二哥如此有信心，不如我這匹小馬也暫時交給二哥，到時候我什麽也不用做，白得一匹又聽話跑得又快的好馬。”

比起哥哥姐姐，安昭對馬的興趣不大，只是他可以不騎，卻不能沒有。

皇帝聽得直笑，忍不住打岔：“草原上最好的戰馬留下的後代，又優中選優才得了這三匹，你們當是大白菜吶，還挑肥揀瘦的。”

長公主開口反駁：“安朝的皇子皇女，眼界高一點兒才是正常，我看孩子們說的沒錯。”

皇後喝得臉頰緋紅：“怪不得他們三兒天天惦記著皇姐，瞧姐姐才來一天，就這般維護這群淘的。”

安駿順勢竄到長公主身邊，一臉渴望：“姑姑，姑姑，給駿兒講講邊疆的事情吧，駿兒可想知道了。”

安枝也轉身膩回皇後身上：“母後竟然說安安淘氣，安安不是母後最愛的小公主了嗎？”

安昭走回皇帝身旁坐下，一臉無奈地看著撒嬌的哥哥姐姐。

一家人聚在一起，只覺得溫馨又歡樂，再是美滿不過。

——

蕭璟雲知道自己沒資格去參加皇家的宴會，便安靜地待在寢殿裏看書，一直等到長公主在夜色裏醉醺醺地回來了，她服侍人睡下，自己才躺上床。

望著一片黑暗，她雙目失焦，好像想了很多東西，又好像什麽也沒想。

如果真的被長公主收為養女，或許也能加入皇室的家宴。

莫名其妙地冒出這個念頭，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明明她不是喜歡參加聚會的人。

聽說公主殿下喜歡安靜，想來也不喜歡過於熱鬧的聚會吧？

公主殿下……

——

皇帝和皇後早在長公主回京之前，就把她的長公主府打理得一應俱全，只等她入住。

沒想到見了面之後，兩人又有些舍不得讓她出宮，索性讓她在宮中長住，偶爾才回府裏看看。

對此，三個孩子都樂見其成，尤其是安駿，幾乎天天都纏著長公主，一會兒要學兵法，一會兒要聽故事，一會兒又要顯擺自己的騎術。

蕭璟雲也沾了長公主的光，得以住在天下權勢最高處，時不時也能和皇子皇女玩耍。

可能是因為她不方便和皇子親近。所以三人中，她和安枝的關系最好。

安枝對她也確實上心，她住進宮中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安枝送的禮物，是一匹手掌大小的玻璃馬和一幅筆法飄逸的草原圖。

安枝不緊不慢地說：“姑姑一早就在信中說了蕭姑娘要來的事情，我便備了這點薄禮，還望蕭姑娘不嫌棄。”

蕭璟雲連忙道不敢，當天夜裏，她一個人對著這份禮物發起呆來。

雖然這匹玻璃馬遠遠小於集市中央的那匹，可論制作工藝、美觀程度都是不相上下，她把這匹小馬握在掌中，感受著它被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捂熱，說不上心裏是個什麽滋味。

就好像那些遙不可及的、只敢遠觀不敢褻玩的東西，竟然自己落到了她的掌中。

以前的自己從來沒想過還會有這麽一天。

她把視線移到草原圖上，那是公主殿下親手畫的。

作為在草原長大的人，她不得不承認這幅畫確實畫得很逼真。

豐茂無垠的綠草、無邊無際的藍天、遠處若隱若現的羊群……看上一眼，就仿佛聞到了撲面而來的微帶澀意的青草味。

公主殿下半開玩笑地說本來還想過用針繡上這麽一幅畫。但她女紅不好，時間又緊張，便放棄了這個想法。

不知為何，蕭璟雲直覺她嘴裏自嘲的「不擅女紅」，和一般人說的不擅長不一樣。

更像是沒興趣，而不是做不好。

不管怎樣，公主殿下畫技超絕是一定的。

在來京城前，蕭璟雲聽長公主提起，公主每年都會畫一幅皇帝、皇後、她自己和兩位弟弟聚在一起的畫像寄到邊疆，稱其為「全家福」。

還總是說，要長公主找畫師把自己添上去，就是真正的全家福了。

這些畫像都被長公主珍惜地收藏起來，這次回京全部帶上了。

蕭璟雲沒看過那些畫，但光憑這一張風景畫，就足以看出公主殿下畫技之高。

真是不一樣。

蕭璟雲想，公主殿下和我、和長公主、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非常不一樣的安枝正在宮中特意開辟出來的跑馬場邊，和長公主一起看安駿興致勃勃地騎馬。

安駿從小就對舞刀弄槍的事情感興趣，開始上學之後很快就提出了要學騎射功夫，皇帝也順水推舟把他往大將軍的方向培養。

他正騎著的棗紅小馬已經被他馴服，老實地馱著他到處跑。

據安駿說，這叫和馬兒增加默契。

長公主懷念地看著安駿，說：“我以前也像駿兒一樣，得了自己喜歡的馬就恨不得天天和它賴在一起。”

安枝看出長公主的意動，笑著勸到：“姑姑不如去挑一匹好馬，和駿兒一起跑上幾圈，也讓安安看看姑姑以前的風采。”

長公主卻搖頭：“老了，身子骨不行了，還是不折騰了。”

安枝有點驚訝地挑了挑眉，她從長公主身上可沒有感受到那種服老的氣息。

難道是身體有恙？

安枝不動聲色地分出幾縷意識觸角，探入長公主體內。

經過這些年跟著太醫院院長的學習，又有著超強記憶做外掛，她的醫術水平在這個時代不說數一數二，也絕對算得上名列前茅。

所以像這樣探查別人身體情況的事情，她可以做到完全不傷及他人又徹底了解情況。

轉了一圈後收回意識，安枝陷入了沈思。

長公主身上確實有早年留下的暗傷，再加上年紀大了，器官的衰老不可避免。所以她會有種自己正在逐漸雕零的感覺也很正常。

以安枝對太醫院的了解，給他們幾年時間，治好長公主的暗傷不是問題，想必到時候，長公主就可以順著自己的心意縱馬馳騁。

當然和年輕時一樣是不可能的，畢竟再好的醫術也做不到返老還童。

讓安枝思考的是另一件事。

長公主的生育能力……沒有問題。

這就有點意思了。

長公主本人知道這件事嗎？

安枝傾向於她知道。

皇帝很早之前就嘆息過，長公主無法留下後代，實在是一大遺憾。

當時皇帝說得隱晦，但安枝好奇心一起，稍微伸出意識一探，就知道長公主沒有來過葵水的事情。

或者說，長公主宣稱自己沒有葵水的事情。

其實仔細想想，有沒有可能……長公主只是撒了一個謊，就為了去邊疆實現自己的抱負呢？

畢竟她在皇宮十六年，要說每個月都能遮掩得滴水不漏，那也太厲害了。

安枝探出來，現在的長公主確實沒有葵水。但以她目前的年紀，沒有葵水也很正常。或者說，她就是故意拖到自己絕經了，才從邊疆回到京城的？

這註定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雖然安枝可以翻看長公主的記憶，但她不認為自己有理由對一位可敬的長輩、一位護國的英雄做出這麽不禮貌的事情。

或許旁人提到長公主，總會感嘆她沒有子女緣，可是長公主本人卻是完全不在意的。

她為什麽要在意呢？

稍微放出一點自己想收養子養女的消息，有意向的人家排起隊來能繞整個京城三圈，她缺子女嗎？

要是真的一個都看不上，真的一輩子孤家寡人，那她身為軍功赫赫的鎮國長公主，是生前缺人伺候了，還是死後缺香火供奉了？

能活到她這份上，還有什麽遺憾呢？

如果換成是古代的大多數女性，可能會感嘆長公主失去了孕育孩子的機會，但安枝不這麽想。

她認為這只是長公主在實現夢想的道路上，隨手劃掉了一個人生選項而已。

真酷……

安枝想……

那個被長公主看入眼的蕭璟雲，其實也有點兒這種勁。

安枝總覺得蕭璟雲不會滿足於只當一個善解人意的玩伴。

說起來，長公主府上有個溫泉，蕭璟雲還邀請安枝去泡呢。

要不答應了吧。

得到帝後的允許後，安枝在弟弟們羨慕的目光中去長公主府上住了一晚，好好地享受了一回溫泉。

然後她一回宮就喊人把蕭璟雲圍住了。

“你作為外族首領的兒子，混進宮裏是想幹嘛？”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長公主就是撒謊啦，不然的話沒法兒爭取到上戰場的機會滴。

長公主真是我非常想寫的人物，寫完之後有種如釋重負的快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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